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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我写给你的歌还没写完 > 第一百一十五章:命名

第一百一十五章:命名

    周六上午,节目播了。

    头天晚上她把闹钟定在九点五十。我说不用定,电台又不会跑。她说,怕错过。上回隔着一层玻璃,这回坐近点听。

    早上到书店,她把那台小音箱从柜台底下搬上来,搁在手边。我说,坐哪儿听都一样。她说,不一样,这台声音正。

    十点整,先是一段广告。她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柜台上的薄荷水还剩小半杯,杯壁上挂着水珠。窗外过了一辆车,铃响了两声,又远了。

    主持人姓周,说话还是慢。他先说了几句开场,然后放《天井》。放的是后半段,从副歌前那四拍起。音箱不大,低音出不来多少,像隔着一层布。可那四拍还是空着,一空就空在那儿,谁都听得见。

    歌唱完,他说,今天请来一位写歌的人。他话不多,可句句能落地。

    她笑了一声,很小的一声。柜台外那盆薄荷被风推了一下,叶子蹭着玻璃。

    他说,你那天讲,那四拍是留给一把琴的。现在那把琴,来了吗。

    音箱里答,来了。

    我站在柜台外头,听自己的声音从那个小盒子里出来,有点陌生。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听另一个人说话。

    她没看我。

    节目不长。中间他念了一条听众留言,又问了两句成都。到最后,他把声音压低了些。他说,这首歌,是写给谁的。

    录音里,我停了两秒。

    她抬起头。

    我说,写给一个等我的人。

    音箱里那个声音很平,跟平时没两样。她听完,把笔拿起来,在账本上写了一行什么,写完就合上了。

    节目完了。他说,好歌都经得起留白,咱们下期再见。

    我把音箱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外头的蝉。她起身去续了水,回来坐下,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说,你那天,声音比平时慢。

    我说,我怕说错。

    她说,没错。她把账本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又低头看书去了。

    没过一会儿,隔壁店的老板娘探头进来,问,你们刚才是不是在听收音机。她说是。老板娘说,我听着像个熟人。她说,像。

    十一点多,王哥发消息来。他说节目播完了,成都那边有人转,问那个上电台的,是不是去年在槐树底下唱歌那个。我回他,说是。他又发来一句:老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喝杯水。我说,等秋天。

    下午一点多,赵北川也发来一条。他说,我听了,你那两秒停得好。

    我回他:不是我停的,是我不知道怎么答。

    他回:那就是停对了。

    中午她煮了面,面里卧了个蛋。吃面的时候,谁都没提那个问题。

    下午我到工作室。屋里凉,我把茶泡上。排期表上七月那几格还空着,大学乐队下周三进棚,王哥让我先把编曲过一遍。我过了一遍,心不在上面,改了三个地方就放下了。

    后来我打开电脑,找到那个空白的工程。

    它建起来快一年了。头一回打开它,是在成都。那天刚把《天井》录完,心里空得很,我新建了一个工程,什么也没写,想的是以后写出来的歌就搁在这儿。

    后来一直空着。空到我差点忘了它还在。

    那时候我心里有个说法:工程不起名,起了名,歌就有了主,就长不成别的样子。所以它一直空着。

    工程名那儿空着,系统自己给了一串编号。我盯着那行看了很久。

    她三点来的。进门先看了一眼屏幕,没问。

    我说,我想给它改个名字。

    她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就改。

    我把光标点上去,敲了三个字:下一首。

    敲完,屋里还是那么静。屏幕上,那个工程不再是一串编号了。

    她走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

    她说,为什么叫这个。

    我说,它本来就没名字。它就是个位置。这一首写完了,下一首就搁在这儿。

    她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为什么是这三个字。

    我想了想,说,建它那天,我写完了一首歌,心里空得很。我就想,得给下一个东西留个地方。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

    她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知道了。下一首,就是还没写的那些。

    她说,那它什么时候来。

    我说,不知道。它跟麦子一样,到了时候自己就长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说,行。

    她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那个工程收进列表。列表里第一个是《天井》,第二个就是它,中间隔着一行空当。

    她说,挨着。

    我说,嗯,挨着。

    她说,棚名是我起的,琴的名字也是我起的。这回,你起。

    我说,就这仨字。

    她说,仨字够了。

    我说,你以前说过,名字是最后长出来的。

    她说,那是歌的名字。

    她说,这不是歌。这是个位置。位置得先有个称呼,好叫。

    她说完就去琴房了。门虚掩着,一会儿就传出低低的声音,还是那几段,反反复复,拉到副歌前就停一下,再从头来。

    我坐在外间,听着那个声音,看屏幕上那三个字。

    我忽然想起小满那首没写完的歌,叫《下一句》。下一句,下一首,就差一个字。

    她拉完琴出来,我跟她说了这个。

    她说,不冲突。你写给她的是下一句,你留给自己的是下一首。

    我说,她要是问起来呢。

    她说,你就说,一句一句连起来,就是下一首。

    天快黑的时候,她去看窗台。穗子又沉了些,压得秆子弯着。她伸手把盆转了个方向,说,再晒两天。

    晚上她先睡了。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开那本白的。

    第一页还是那个日子,底下空着。

    我把笔盖上,放回原处。

    台灯底下还压着几张纸,边角磨毛了。我没动它。

    今天做成的事,只有一件。我给那个空着的地方,起了个名字。

    可这也不算小。空着的地方有了名字,就不算空着了。

    我关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三个字在黑里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

    窗台上那盆麦子,穗子低着。它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用知道。

    它只管长。

    有些东西,先有名字;有些话,得先有一句。

    都得等它自己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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