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关外的风雪刮得越发凄厉。
冰原冻土之上，横七竖八挤满了飞舟残骸与断肢伤患。
三百万从中原各州亡命奔逃而来的修士，将关隘外干涸的万丈河床塞得水泄不通。
丹鼎宗太上长老李道源跪在冰碴堆里，发冠歪斜，浑身沾满焦黑血污。
他双手高高托起一只泛着寒气的青玉宝匣，声音扯得嘶哑尖厉：
“丹鼎宗残脉李道源，携残存七百弟子，叩见天机仙师！”
“宗门万年雪参王与九品地心灵髓尽在此处！”
“求仙尊开一线天门，救我等一命！”
身后数百名丹修弟子齐刷刷叩头，脑门砸在坚冰上，撞出一滩滩刺目的血迹。
高耸的黑色城关纹丝不动。
玄冰铸就的城垛上方寒气翻涌，只有坚硬铁甲在风雪中泛着冷光。
一道玄甲身影大步登上关楼，按刀俯瞰关外黑压压的人潮。
苏照夜扯下带血的面甲，眉宇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她转身跨入城楼核心的传送阵。
蓝光闪过，苏照夜已踏入天机峰顶的暖阁。
寒气从甲胄上簌簌滑落，她行至案台前，单膝沉沉落地。
“禀仙尊，黑水关外已聚齐中原三十六州的败军与流民，共计三百二十余万人。”
顾星河靠在木椅上，苍白的指尖随意拨弄着一枚白玉算筹，头也未抬。
“来得挺齐。”
苏照夜抬眼，语速飞快：
“丹鼎宗、天海阁、落日山庄……叫得出名号的道统全到了。”
“他们把各自宗门仅存的地脉精金、万年药王全搬到了关外。”
“李道源甚至交出了神魂契约，只要能入关避难，三百万修士愿立天道血誓，世世代代充作北境奴修。”
顾星河指间一停，算筹啪嗒一声轻落在案几上。
“奴修？”
苏照夜抱拳沉声道：
“正是！”
“眼下正是极北扩充实力的良机，渡厄神舟尚需海量人手，这批中原修士底子扎实，若能收归麾下……”
顾星河端起茶盏，拂开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关门。”
两个字砸在暖阁内，满室骤然寂静。
苏照夜身形骤僵，呼吸停滞了半拍。
“仙尊，您的意思是……暂缓放行？”
顾星河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带半点起伏：
“听不懂？”
“落锁，升阵。”
“黑水关闸门彻底封死，三日内，谁也不准跨过护城河半步。”
“擅闯雷池者，格杀勿论。”
苏照夜心头猛震，面颊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仙尊，关外那是三百万人……”
“那头上界下来的魔物还在中原腹地屠戮，若是把他们堵在关外，一旦煞云压过来，全得沦为口粮！”
顾星河微微向后靠去，眼神冷彻见底：
“你觉得，他们现在交出来的东西，是诚心投靠，还是临时凑的买命钱？”
苏照夜僵在原地。
顾星河指尖轻叩桌面，语调极缓：
“在中原作威作福了几万年，这群人的骨头硬得很。”
“现在肯跪下，是因为屠刀架在脖子上，急着找个挡箭的龟壳。”
“一旦风头过去，他们依然会觉得，是手里的破烂宝贝买下了活命的资格。”
苏照夜心神巨震，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淌下。
脑海中，此前南域全线退兵、祸水东引的残忍布局即刻串联成线。
上界的疯狗下界，一路碾碎紫霄宫、踏平天剑山，把整个中原逼上绝路。
仙尊从一开始就在冷眼旁观。
这不是单纯的避祸。
这是借上界凶物的手，把中原修真界傲立万古的脊梁骨，一寸一寸敲成碎末！
没到绝境的臣服，满脑子都是权衡利弊。
唯有把仅存的侥幸剥得精光，拖进万劫不复的泥潭，那只从极北伸出去的手，才会被奉为唯一的天道！
苏照夜喉结狠狠滑动，双掌重重贴地，叩首触底：
“属下目光短浅，险些乱了仙尊大计！”
“去吧。”
顾星河拂袖收回算筹：
“把玄冰守城弩推上去，弩箭上弦。”
“诺！”
苏照夜倒退着退出殿外，闪身没入传送阵。
半刻钟后，黑水关城头传出刺耳的机括绞动声。
轰隆！
重达百万斤的玄冰铁闸自千丈关口沉沉坠地，深深扎入冻土，溅起冲天冰尘。
城堞之上，三千具黑金守城巨弩齐齐推出箭孔，幽蓝色的符文连成一片幽暗的死光。
苏照夜按刀伫立在风雪最高处，冰冷彻骨的声音借阵法轰传整片荒原：
“天机法旨！”
“封关锁界！敢跨雷池半步者，神魂俱灭！”
城下如潮的哭求声戛然而止。
李道源捧着药匣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
“封……封关？！”
一名半身焦黑的散修老怪猛地蹦起，指着城头破口大骂：
“天机阁好大的排场！”
“老子拿整条灵脉换张门票，你们见死不救？！”
“诸位道友，北境不过是一群毛皮畜生，一起动手撞开城门！”
数十道遁光暴怒腾空，挟着残破的法宝威压，亡命冲向大阵光幕。
城头上，苏照夜面无表情，右手断然下挥。
“放！”
崩！崩！崩！
弓弦爆裂之音震碎风雪。
上百道粗如巨木的玄冰弩箭破空而出，刺耳尖啸响彻九霄。
噗嗤！
冲在最前方的三名元婴宿老连护体真罡都未及撑开，直接被冰矛贯穿胸膛，狠狠钉死在绝壁冰岩之上！
极寒冻气自箭尾爆裂开来，连肉身带元神，瞬息化作一片晶莹齑粉！
碎冰散落如雨。
荒原上的叫骂立刻被掐灭。
三百万修士惊恐倒退，踩踏推挤，哭爹喊娘的惨嚎撕心裂肺。
“真……真杀了？！”
李道源面如金纸，手中的青玉药匣啪嗒一声砸在冻土上。
绝望彻底封死了退路。
前有关门绝情的北境铁律，后有吃人不吐骨头的域外魔神。
他们连做丧家犬的资格都没了。
李道源猛然跪伏在地，手膝并用向前爬行，额头疯狂砸在坚硬的冰面上：
“仙尊息怒！罪修知错！”
“丹鼎宗绝无冒犯之意，求仙尊莫要抛弃我等！”
他痛哭流涕，一把扯下指间的储物戒，连同本命药鼎一并抛入关前的纳贡深坑。
后方拥挤的人群彻底崩溃。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世家掌柜、宗门宿老，发了疯似地撕扯下身上的宝囊与祖传重器，雨点般砸向城墙脚下。
“陈家极品灵脉晶髓三千斤，献给天机仙尊！”
“我落日山庄愿献上传承剑典，换求仙尊庇护！”
“求天机阁开恩！”
三百万修士伏倒在荒原之上，密密麻麻的背影起伏连绵，朝着天机峰方向疯狂顿首。
天机峰顶。
顾星河识海内的天机八卦大衍图疯狂逆转，金芒冲霄。
清脆的提示音连绵炸响。
【收割中原极道恐慌因果，转化因果天机点：六十万点！】
【收割三百万修士狂暴信仰，凝聚无暇信仰灵液：八百滴！】
【肉身第五变关隘松动，进度推进三成！】
顾星河收敛神识，拂袖推开身前因果沙盘。
沙盘上，代表中原的青玉光点已然熄灭殆尽。
而在那片焦黑死地边缘，一道腥臭刺目的血色黑柱，正卷着滚滚毒煞，以崩山倒海之势直扑北方！
沿途冻土化作黑水，山石尽融。
【真言谶触发。】
【目标：贪狼星君。】
【状态：强行吞噬十万纯阳剑气，体内煞毒受激逆冲；内腑遭极道剑意疯狂绞杀，五脏碎裂七成，濒临反噬自爆；急需极北极阴生灵精血压制纯阳火，三个时辰内无法中和，必爆体而亡。】
顾星河冷笑一声。
果然是条吃撑了、随时要炸膛的疯狗。
“裂天。”
话音刚落，虚空被一柄生满倒刺的重刃生生豁开一道幽暗裂口。
身躯如铁塔般的裂天踏步而出，单膝重重砸在殿前，满身魔虎煞气翻江倒海，手中的“天罚”残刃震颤如雷。
“末将在！”
裂天喉音低沉，布满血丝的虎眸中全是嗜血凶光：
“仙尊，那条咬死中原的疯狗奔黑水关来了！”
“关外三百万软蛋吓得尿了裤子，虎营十万儿郎刀已出鞘，只等仙尊法旨，末将这就去把那狗头拧下来！”
顾星河从案头拾起一枚暗金因果符箓，屈指轻弹。
流光没入天罚断刃的血槽之中。
嗡！
残刃发出令人牙酸的凶戾嗜血颤音。
“他扛不住揍。”
顾星河起身行至殿外露台，风雪将他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十万道诛仙剑气在他肚子里乱窜，他现在能动用的力气，连三成都不到。”
“传令，三十万北境联军出关列阵。”
裂天猛然抬头，铜铃大眼暴射|精芒：
“出关打？！”
“对。”
顾星河俯瞰着天际线尽头压迫而来的墨黑毒雾，声音冰冷：
“当着关外那三百万修士的面，活活把他的皮扒下来。”
“渡厄神舟的主桅杆，还差一杆极道凶煞主帆。”
“我看他的黑鳞和脊骨，正合用。”
裂天胸腔爆出一声压抑已久的狂笑，抱拳如铁锤砸胸：
“末将领命！”
黑水关外，漫天风雪突遭恶臭狂风扯散。
极目远眺，苍穹彻底塌陷成焦黑死色，滚滚毒烟遮天蔽日席卷而来。
两只数丈宽的血红眼珠在毒雾深处暴睁，凶残暴虐的嘶吼震塌了百里冰崖：
“极北的虫子，滚出来受死！”
关外三百万修士瘫软在冰泥之中，凄厉尖叫扯碎荒原。
与此同时，紧闭的黑水关巨闸发出低沉轰鸣，在三百万惊恐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向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