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西垂，残阳铺水。漫天橘红霞光浸染镜湖湖面，碧波粼粼的湖水被落日染得通透赤红，远山黛色的轮廓倒映水中，水光山色相融相依，晚风掠过湖面，揉碎一湖余晖。
一路穿山越水，行至山道中段，二人终于望见藏于半山腰青竹深处的竹楼与竹亭。
翁元九心头一喜，指向山间景致，语气轻快雀跃：“哈哈，镜儿，你快看山上！我们到地方了！”
镜儿小娘抬眸望去，看清那立崖临湖的竹楼竹亭，脸上漾起惊艳之色，“到了？嚯！这地方也太好了吧！依山傍湖，视野开阔，明日清晨好好看一场日出！”
少年望着少女满心期许的模样，心头柔软，“嗯。好。明日陪你看日出。”
温柔一语，简单约定，落在晚风里，温柔又踏实。
顺着曲折蜿蜒的青石山道缓步上行。不多时，便行至竹楼前。
翁元九对这里的一窗一门、一草一木极为熟稔。轻推竹窗，窗棂应声而开，随后如灵蛇般轻巧溜进竹楼内，从里面拨开门栓，轻轻推开房门。
当日迁居离去时，便是翁元九亲手关上这里的门窗。时隔多日，旧地重游，屋内陈设未变，桌椅整齐、器物如故，每一处角落都透着熟悉的温度。
“小酒，你快来看！这边有人！”
翁元九连忙快步踏出竹楼，顺着少女目光望向临崖竹亭，“怎么了？咦？难道是蔡爷爷回来了？不对，不会是蔡爷爷，我们去看看。”
临崖而建的竹亭凌空舒展，凭湖临风，视野绝佳，是观湖赏景、静坐听雨的绝佳之地。此刻，亭中正静坐着一位白发老者，身形清瘦，风骨超然。
盛夏酷暑、烈日余威未散，寻常人早已短衫薄衣纳凉避暑，可这位老者却身着一件浆洗整洁的粗布长衫，宽袖垂落、素雅朴素，一丝不苟。老者面容淡淡朦胧，似被山间薄雾轻笼，看不真切眉眼细节，唯独一双眼眸清亮深邃，藏着阅尽世事、看透浮沉的淡然从容，清雅出尘。
石桌上，摆着一只老旧古朴的酒坛，坛口微启、酒香暗溢。老者手中端着一只质朴粗陶酒碗，手指轻扣碗沿，临风独酌，悠然浅饮。醇厚酒香袅袅散开，与山间清冽的竹香、草木幽香交织相融，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亭外脚步声响，老者闻声抬眸，先是轻轻扫过身前青涩灵动的少年少女，最后视线落于不远处静静伫立的乌黑骏马上。黑马身姿神骏、灵性十足，通身黑毛油亮如缎，绝非寻常凡马。老者的脸上掠过一丝浅浅笑意，转瞬即逝、不露痕迹，似早已看穿前尘后事、知晓二人来路。
晚风穿亭、酒香漫卷，老者缓缓开口道：“乱世浮沉，山河飘零，相逢便是有缘。两位小友，可否饮酒？”
翁元九素来随性洒脱，嗅着醇厚酒香，瞬间来了兴致，连声答应，满是欢喜：“好呀，好呀！这酒闻着就格外醇香，勾得人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镜儿，你先进去，我去取碗筷来，咱们陪这位爷爷小酌几杯！”
“嗯，好。”
镜儿从马背行囊中取下一个包裹严实的油纸包，踏入竹亭中。将油纸包在石桌上摊开，随后从腰间取下一柄小巧精致的玉石短刀，手腕轻转、动作轻柔，几刀稳稳落下，将内里的农家烤鸭均匀切分。
温热的鸭肉香气肆意散开，醇厚鲜香、扑鼻诱人，浓郁却不油腻。
镜儿将切好的鸭肉推到老者面前，乖巧有礼地轻声邀约：“老爷爷，您别只顾着独自饮酒，尝尝我们带的本地农家烤鸭，味道很好的，您试试看。”
老者欣然颔首，笑意温和，抬手取一块鸭肉细细品尝。入口片刻，便由衷赞叹出声：“好！真是难得的好手艺！这鸭肉肥而不腻、外焦里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无鸭腥杂味，寻常农家能烤出这般风味，实属难得。”
说话间，翁元九已匆匆归来。手中端着两只干净陶碗、两支火烛、三双竹筷，顺带备好了擦拭用的干净毛巾与盛水脸盆。
老者静静看着少年有条不紊摆放物件的模样，脸上笑意愈发温润，心中暗自赞许。小家伙年纪轻轻，倒是细心周到，难能可贵。
随即，老者抬手取过一只竹筒酒提，探入古朴酒坛中，轻轻一提，便提出一提琥珀色的醇厚美酒，依次为翁元九、法镜的碗中斟满，动作从容优雅，行云流水。
美酒色泽通透，深黄中透着淡淡绯红，酒质浓稠、温润清亮，看着便格外醇厚。
翁元九端起酒碗，凑近鼻尖轻嗅，酒香绵长、层次丰富；入口瞬间，柔绵顺滑，清冽回甘，余味悠长，满口留香。神奇的是，盛夏酷暑、燥热难耐，这酒入口却自带一缕清冽凉意，顺着喉间滑落腹中，游走四肢百骸，驱散满身燥热，通体舒爽，绝妙无比。
老者望着二人品酒的模样，轻声缓缓解说，带着几分怅然：“此酒乃镜湖独有的糯米佳酿，取镜湖活水、湖畔糯米，经古法工艺精工酿制而成。往年每到这个时节，镜湖沿岸家家户户酿酒、户户飘香，四方乡民齐聚湖畔赶集商贸、热闹非凡，渔歌笑语、烟火繁盛，一派太平盛景。”
话锋一转，语气染上几分落寞沧桑，望着眼下寂静空荡的湖面，轻声感慨：“可如今天下大乱、兵荒马乱，战火蔓延、民生凋敝，昔日繁华尽数消散。偌大镜湖，繁华落尽，如今只剩我这垂暮老朽，守着一坛老酒、一片空湖、一座空山，岁岁年年、静待太平。”
一番沧桑话语落下，亭中氛围瞬间沉静下来。翁元九的心头一闷，抬手一饮而尽，碗中美酒落腹，凉意依旧，心里却泛起沉重。随即起身移步，立于竹亭临崖处，眺望山下澄澈如镜的万顷湖面。
连绵山峦倒映在湖水中，山水相依、静谧绝美，可这般绝美山水，却难掩乱世苍生的流离疾苦，让人怅然不已。
老者浅酌一口美酒，借着酒意，絮絮叨叨说起镜湖昔日的万千繁华。说起早年湖畔良田千顷、岁岁丰收，乡民春耕秋收、安居乐业；说起湖面渔舟连片、渔歌互答，渔民朝出暮归、鱼虾满舱、喜乐无忧；说起流传百年、代代相传的镜湖古老传说，字字句句，饱经沧桑。
“世间流传着这么一个古老传说，上古年间，天宫神女临凡梳妆，不慎将随身宝镜遗落人间，宝镜落地化湖，便是如今的镜湖。此湖通灵剔透、澄澈无双，湖水可映万物、辨人心，既能照见人心善恶、正邪真伪，亦能映照世人前尘过往、未了尘缘。
往昔太平岁月，每到月圆当空、清辉遍洒之夜，沿岸渔民都会泛舟湖上祈福，虔诚许愿，岁岁皆能鱼虾满舱、五谷丰登、阖家安稳。
还有一则隐秘传言，湖底深藏一座千年水下竹城，城中隐居着守护镜湖的世外隐士，世代镇守这片山水灵脉。每逢乱世降临、战火纷飞，隐士便会隐于湖底、蛰伏不出，静待天下兵戈平息、海晏河清，方才会再度现世。”
老者缓缓诉说着千古传说、旧日繁华，眼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沧桑与执念。其实，他心中还藏着一段无人知晓、从未对外言说的往事，藏着酒仙马臻的千古功过与半生浮沉，只是此刻闭口未提。
他，便是传说中镇守镜湖、造福一方的酒仙-马臻。
回望前朝永和五年，马臻受命出任会稽太守。赴任之后，他心系苍生、深耕民生，亲眼见会稽之地旱涝频发、百姓疾苦，便亲身踏遍山川河湖、细致考察水土地形，最终下定决心，倾尽心力发动万千民众，开凿修筑三百里镜湖水利。
此湖一成，上可囤积山洪、抵御水患，下可隔绝咸潮、守护良田，旱季泄水润田、涝季蓄水防灾，护得周边万顷良田常年旱涝保收、岁岁丰收，造福一方百姓、恩泽后世百年。可筑湖开渠、规整水系，势必淹没诸多世家富户的私宅良田，触动了地方豪强的核心利益。
众富户怀恨在心、恶意构陷，暗中设下阴毒计谋，伪造了一纸按满手印的“万人控诉书”，污蔑马臻治水扰民、私吞民财，层层递传、上报朝廷。
那时，朝廷昏聩、不辨忠奸、不加核查，仅凭一纸伪书、片面之词，便将一心为民、勤政爱民的马臻判作害民恶官，降下极刑、含冤处斩。
会稽山阴百姓感念太守恩德、铭记其千秋功绩，痛心不已、自发奔走，千里迢迢将马臻的忠骨从洛阳迎回镜湖之畔，立祠供奉祭祀，香火绵延、代代不绝。
天庭太上老君听闻此事，感慨其千古奇冤、怜惜其赤诚忠心、悲悯其为民功业，遂上报天庭，破格册封马臻为酒仙，镇守镜湖山水、护佑一方苍生。
晚风依旧、酒香绵长，听完老者一番乱世感慨与千古传说，翁元九心中热血翻涌、赤诚不息，转头望向满身沧桑的老者，带着少年独有的笃定与信仰：“老爷爷您放心，这般乱世不会长久，兵戈终会平息。我大哥心怀天下、志定山河，大军所向披靡、势不可挡，很快便能平定战乱、安定天下！请您相信我们，太平盛世，很快就会归来！”
老者的脸上漾起温润笑意，连连点头，应和道：“好，好，这就好。我信，我信。”
此时，皓月升空、清辉遍洒，一轮圆月静静悬于山间竹梢，夜色微凉、月色正好，到了他今夜行事的吉时。马臻止住絮絮叨叨的追忆闲谈，方才的闲谈消磨、故事诉说，皆是刻意为之，只为静待吉时、机缘。
他缓缓起身，衣袂轻扬，风骨超然，对两名少年微微颔首，轻声道别，身影融入山间月色薄雾中。
朦胧月色下，老者清瘦的身影若隐若现、缥缈空灵，低低的吟唱声随风飘荡，混着淡淡酒气、绕着清幽竹香，悠悠扬扬、渐行渐远，空灵悠远、余韵不绝。
翁元九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轻声感慨：“这位老爷爷，定然是个有故事的世外高人。”
法镜立于身侧，附和道：“乱世浮沉，山河动荡，世间人人身不由己，皆有难言之隐。能远离尘嚣、隐居山间，守一湖山水、一坛老酒、一方清净，已是乱世中最难得的安稳。”
翁元九微微颔首，抬手将亭中烛火移入空盆中，牵住法镜柔软小手，手指相扣，并肩走回清幽竹楼。
奔波一日、闲谈半宿，二人皆是倦意沉沉。踏入竹楼，双腿一软，身躯软软向后倒下，正要落在地面时，却有一股温润无形的力量托住二人身躯，将他们安放于竹榻上。
下集：夜宿镜湖遇酒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