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家庭教师的一个月后。
虽然艾莉丝自己说不仅要我教她魔术、算数和识字,但她显然耐不下心来,于是很快就成为了逃课的小孩。
也对嘛,如果她真的乖乖听课那就不是艾莉丝了,她可是那个艾莉丝啊,一切不顺眼的东西都会想用铁拳给打烂。
一到算术和读写的时间,她就会失去踪影完全找不到人,直到要开始剑术训练的时间才会现身。
只有魔术课程她愿意认真听课。
「愿伟大的炎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勇猛的灯火之热在此显现!「火球」!」
第一次用出火球时,她以非常开心的表情手舞足蹈。
看着迅速延烧的窗帘,艾莉丝如此宣告:
「总有一天,我要放出跟鲁迪乌斯一样的大烟火。」
可不能在居民区燃放烟花啊,大小姐,会变成恐怖分子的。
「「水流」。」
当然,我立刻扑灭火势,并严格命令她只有我在场时才可以使用火魔术。
被窗帘燃烧的火光照亮的她一脸满足表情,怎么看都像是个纵火狂,但的确充满干劲。
但是,艾莉丝根本不愿意接受算术和读写的课程。
就算我想劝告她,艾莉丝也会逃走。
「你这脸是什么做的啊!这么硬!」艾莉丝对拳头吹着气,愤怒的问着我。
想抓住她,又会被揍,虽然不会疼但是很烦,她也不会听我的话。
有一次用了点稍微强硬的手段,用土魔术做成的岩链将她捆了回来听课,她居然保持着捆着的状态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很讨厌这些。
嘛,不用菲利普说,我也知道让学生愿意乖乖上课也是家庭教师的工作。
所以我拜托了基列奴,拜托她给艾莉丝讲点冒险者时期因为不会算数和识字造成的惨痛回忆,净是些听着就会胃疼的东西。
对她来说,比起魔术,反而是算术读写更重要,魔术只是个附加品,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她日后能成为剑王的卓越剑术天赋。
托她的福,艾莉丝好歹是愿意听点课了,但是还是会偶尔逃课或者偷懒。
就比如现在,大小姐又消失了。
一通寻找之后,终于找到人了。
艾莉丝躺在马厩的稻草堆里,正露出肚子,一一点也不淑女的睡姿,睡得似乎很甜。
「呼~……呼~……」
她睡得很熟,这张睡脸看起来宛如天使。
要稍微做点色色的恶作剧吗?比如掀起裙子看看内裤之类的?
绝对会被打的吧,但我其实也不怕被打。
现在再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她,我反而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好。
我坐在她身旁的稻草上,静静的望着她的睡脸。
五官深邃又带着些许英气,赤红的发丝如同流水一样披在稻草周围,简直像个天使。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 ★ ★
那时我早已面目全非。
洛琪希和希露菲的死抽走了我大半人性,剩下的只有对人神蚀骨的恨和对自身无能的狂怒。
我四处搜寻线索,摧毁任何可能的障碍,像条疯狗。
我侦测到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剑王气息在追踪我,我认定那是人神派来的「使徒」。
毕竟,在我扭曲的逻辑里,所有阻碍我的,都是人神的爪牙;所有离开我的,都是背叛。
我设下陷阱。利用她对我的了解,或者说,对「过去那个鲁迪乌斯」的了解,用复合魔术阵和毒将她禁锢。
她很强,比记忆里更强,剑王的锋芒几乎要撕裂魔导铠的防御。
但我更疯狂,更不择手段。我用重力压碎了她持剑手臂的骨头,用冰结冻伤她的双腿,用岩链将她锁在黑暗的囚室里。
我记得她看着我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痛的、让我更加火大的不解和焦急。
她挣扎,锁链哗啦作响,伤口崩裂,但她只是咬着牙,用那双燃烧般的红色眼睛瞪着我。
「为什么……」她嘶哑地问。
「人神的使徒,没必要知道为什么。」
我当时一定是这么说的,声音冷得像冰。
「说,那个白色的混蛋给了你什么指令?它在哪里?」
「不是……鲁迪乌斯,我……」
「闭嘴!」
审讯持续了很久。
「你从以前就不擅长说谎啊。
关于人神(HitOgami),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这样一来,就能开心地杀了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记得具体问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越来越烦躁。
「鲁迪乌斯,我是你的同伴啊.......相信我。」
「是吗……才不是这样啊……」
「鲁……迪乌斯……」
「你从一开始就背叛了我吧?」
「这是我和你第一次……对吧!?」
「鲁迪乌斯……」
「就算你向人神求助,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鲁迪乌斯……对不起……」
「我……」
「你要把我抛弃了吗!?」
她沉默寡言,不善解释,翻来覆去只有「不是敌人」、「来找你」、「帮你」这几个词。在我听来,全是苍白的狡辩。
直到某一次,在我用电击魔术让她短暂痉挛、痛苦蜷缩后,我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我的脸大概扭曲得可怕,眼里只有猜忌和疯狂。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或怒火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我狰狞的倒影,还有某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用尽力气,仰起脖颈,将染血的、干裂的嘴唇,笨拙而用力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在干什么?
我尝到了铁锈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被血腥掩盖的熟悉气息,和记忆里她的气味分毫不差,温暖,柔和,又带着一丝汗味。
她退开一点,呼吸急促,脸上不知是伤口的疼痛还是别的什么,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泪水从她的眼眶里一滴滴掉落下来。
她直视着我混乱的眼睛,用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说:
「因为我爱你啊,鲁迪乌斯。」
「真希望能和你再较量一次啊。」
「能陪在你身边,我真的很开心。」
「能成为你的力量,我真的很开心。」
「我好想被你爱着啊……」
「结果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她哭了。
★ ★ ★
「唔......!阿勒?奇怪......」
回过神来,滚烫的水珠已经从我眼眶里滑落。
该死,我原本不想哭的啊,我不想再想起来了。
明明我那个时候是那样一个人渣,她却还愿意接纳我,而我还在拼命的猜忌她。
明明她应该是我的最后一个庇护所了。
明明.....她到死前都还爱着我。
可恶啊。。。回溯前我都在干什么啊.......
马厩里干草的气息猛然灌入鼻腔,将我拉回现实。
我赶紧擦掉泪水,要是让别人看到这副模样可就难看了。
看着睡着的艾莉丝,鬼使神差地,我俯下了身。
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欲望驱使。
更像是一种病态的确认,一种被混乱记忆驱动的本能——想触碰,想验证,想从那柔软的肌肤上寻找某种真实,或者是想抹去那段残酷虚妄的记忆。
我的影子笼罩了她,嘴唇离她的脸颊越来越近。
然后——
砰!
一股毫不留情的巨力狠狠砸在我的右脸上。
「哇啊!」
我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仰倒,狼狈地滚进稻草堆里,眼前金星乱冒。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斗气没起作用?!)
这一拳居然能伤到身上有斗气的我,可见这一拳力度之大。
艾莉丝已经弹坐起来,像只受惊又暴怒的幼狮,红发炸开,拳头紧握,红色的眼睛里睡意全无,只剩下全然的警觉和被打扰的怒火。
「你干什么!想偷袭吗?!找死!」
她怒吼着,下意识摆出了剑神流的起手式,虽然手里没剑,但那股气势足够吓退普通人。
我躺在稻草里,捂着脸,彻底清醒了。
疼痛和尴尬像冷水浇头。
太得意忘形了。
「不……不是想偷袭……」
我声音发闷,试图组织语言。
「我只是……看你脸上有稻草,想帮你拿掉……」
这借口拙劣得我自己都不信。
「哈?!」
艾莉丝眼神更凶了,显然没信。
「拿稻草需要靠那么近?你当我是白痴吗!还有,你的表情恶心死了!」
恶……恶心?大概是被记忆影响,表情确实很扭曲吧。
别这么说啊,很伤人的。
「哼!」
接着艾莉丝又哼了一声,然后又踹了我一脚。
大小姐从倒地的我身边走过,离开马厩。
★ ★ ★
课余,基列奴给我们两个讲起了黑狼之牙的往事。
「以前,我以为只要有一把剑就行。」
以前是个调皮小鬼的自己,还有愿意接纳自己的师父。之后成为冒险者,第一次拥有同伴——漫长的前言结束后……只是很单纯地在叙违她的辛苦过往。
「从事冒险者的那段日子,所有事情都是其他人帮忙处理。装备、食物、消耗品、日常用品的买卖、契约书、地图、指示牌,还有装满水的水壶有多重,如何确保火种,以及左手因为拿着火把而无法运用的问题等等……和同伴分开后,我才发现这些有多重要。」
基列奴似乎在七年前和队友们拆伙。
正确说法好像是因为保罗和塞妮丝结婚后躲进乡下隐居,所以队伍解散。
「虽然也有讨论要不要靠剩下来的成员继续活动,但是负责游击的保罗和队伍中唯一的治愈术师塞妮丝已经离队,就算不解散,迟早也会各分东西。这是当然的发展。」
他们是六人陈伍。
成员有战士、剑士、剑士、魔术师、僧侣、盗贼。
以职业来说,就是这样的构成。
虽然当时还是剑圣,但基列奴拥有强大的攻击力。
战士(艾莉娜丽洁):坦。
剑士(保罗):副坦兼攻击手。
剑士(基列奴):攻击手。
魔术师(塔尔韩德):攻击手。
僧侣(塞妮丝):补师。
看起来算是相当平衡。
顺便说一下,所谓的「盗贼」似乎是杂务负责人员的总称。
从开锁、找出陷阱、设置帐篷到和商人交涉买卖等工作都得包办,会由那种能识字脑袋又灵光,机灵敏捷的家伙来担任。
据说很多人都是出身于商家。
基斯那家伙确实给人这么一种印象,虽然不擅长战斗,但其他方面的东西交给他准没错。
「那家伙动不动就偷拿队伍资金去赌博,叫盗贼就够了。」
「要是被抓到,不会被其他人盖布袋吗?」
「不,因为那家伙拥有赌博的才能,也经常赢钱回来,很少会输到只剩一半以下。而且在资金不足时也懂得自我克制。」
........
从隔天起,艾莉丝也开始参加算术和读写的课程。
这都要归功于基列奴。在那次之后,只要发生什么,基列奴就会讲述一些辛苦的经历。
虽然每次都是让人莫名胃痛的发展,但托她的福,艾莉丝似乎也总算认定算术读写是必要的知识。
不过呢,或许艾莉丝的心态只是因为能在课堂上听到基列奴的有趣故事所以才来参加,不过只要结果好,那么一切都好说。
虽然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早知道打从一开始就这样做……不过要是没有经历过绑架事件,大小姐大概根本不肯听我说话吧。
毕竟在那次事件之前,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所以那次事件并没有白费力气。
不管怎么说,总之太好了。
★ ★ ★
「鲁迪乌斯!」
「怎么了,艾莉丝同学?」
我指了指用力举起手的艾莉丝。
「除法这种东西有必要吗?」
她无法理解乘法和除法的重要性。
而且,更大的问题是艾莉丝不擅长减法。
看起来是那种会因为位数改变的减法就直接放弃整个算术的案例。
「与其说是必要,还不如说除法只不过是和乘法相反的算法而已。」
「我是在问什么时候会用到除法!」
我没多说,便请基列奴讲起了她以前进入迷宫时,没有用除法好好分配食物,结果差点饿死在郊外的故事。
让人胃痛的故事持续了五分钟。
我听的倒是没什么感觉,面无表情。
但艾莉丝似乎觉得这是武勇的经历,两眼放光。
她本身就志不在成为一位标准的贵族女性,更憧憬成为冒险者,这方面简直就像个男孩子。
「所以我想学会除法,拜托你继续上课。」
基列奴这么一说,艾莉丝也跟着安分下来。
请基列奴来说道理果然是正确的。
艾莉丝憧憬冒险者那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就是凡是伯雷亚斯家族的人都是兽耳控。
所以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傻傻的热脸贴冷屁股,毕竟现在的艾莉丝还是不会听我话的。
以这种感觉,状况慢慢变得越来越顺利。
★★★
基列奴作为剑术教师也很优秀。
她会一一指出我的缺点,并提供建议。
保罗虽然也会指出缺点,但是只会说这里不好或那里不好,并不会告诉我到底该怎么改善。
这一天,基列奴也让艾莉丝和我拿着剑以实践形式互相对战,自己从旁指导。
她的架势很猛,剑势又快又沉,完全不像是拿着木刀,更有种想把我劈开的感觉。
「如果比对手先往前踏,就要预测出对手的动作,并挥剑攻击那里。要是晚了一步,就要判断出对手挥剑的轨道,避开半个身子的距离!」基列奴站在一旁,如此喊道。
看这样子,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吗?那也没办法,是不可抗力。
「你要是上我的课也能那么积极就好了!」 我架开艾莉丝劈开的木剑,如此吐槽到。
我或是架开、或是闪避,有一些实在避不掉的剑招就直接放弃防御。
即使隔着在皮革里塞了棉花的护具,也可以感受到沉重的冲击。
不过,也就只有冲击而已。
她再怎么厉害,现在也还只是剑神流初级,而我现在是三种流派的中级。
更别提还有斗气,除非是真剑,不然根本不可能伤到我。
如果我认真起来估计一瞬间就能结束,不过应该也到不了保罗打我那么容易啦……
中级打初级估计就像是大人打小孩那样容易。
打了一阵子,我的手臂、膝盖、胸口或者是其他地方都接连遭受攻击。
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感觉,只是不断的迎合她的攻击。
反倒是艾莉丝,好像越打火气越大,剑用的越来越猛。
「要从对手的脚步和视线来预测行动!」
又挨了一剑。
「艾莉丝!不要用脑袋思考!首先要思考如何抢在对手之前往前踏并挥剑攻击!」
基列奴依旧在旁边指导,只不过对象换成了艾莉丝。
艾莉丝似乎越来越暴躁,就像是即将引爆的炸弹。
「你这!」
又是一剑,以EXC〇libUr的架势把剑高高举过头顶。
就这样挥下,直直的砍在了我脑袋上,配合起那副恶鬼一样表情,看起来确实很吓人啦…..但是就只是像针刺一样的疼痛而已,我连身体都没动。
「很痛欸,艾莉丝。」
我装作吃痛,向她抱怨。
「哼!不练了!」
艾莉丝不知怎么的,丢开木剑朝我的肚子猛揍了一拳,然后跑到旁边一屁股坐下,双手环胸,眉头紧皱。
看样子是生气了?
为什么会生气?明明一直挨打的是我啊。
基列奴倒是已经从保罗那里听说我早早就掌握了斗气,倒是没怎么吃惊(虽然刚听到的时候很吃惊就是了,据她所确认斗气的强度确实有上级水准),而是对我抬了抬下巴,要我自己解决。
这明明是你的职责吧!
没办法。
我也坐在一旁的草地上,手搭上艾莉丝的肩膀向她搭话:
「怎么不打了艾莉丝?刚才的剑术很厉害哦,为什么不打了?是嫌我太弱了吗?」
「哼!」
她拍开我的手,扭过头继续生气。
「你撒谎!和我之前打你一样,我的剑根本打不疼你!你肯定一直在小瞧我吧!」
嗓门真大,我耳朵都要聋了。
「其实会疼的啊,只是我的表情比较少,所以不太会表现出来。」
「但我都那么用力的砍了!你还是一点伤口都没有!你一定是在小瞧我吧!毕竟你什么都会!」
「什么都会吗?我感觉我的剑术比起你其实要弱很多啊。能勉强打成这样也只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在身上缠绕了斗气而已,艾莉丝努力起来也一定可以的!」
「所以说你就是这点不好啦!明明像你这么点大的小孩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你却…..!魔术那么厉害,剑术我也打不赢……」
看这样子是打击到她的自信心了?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艾莉丝会有的样子。
不过仔细想想,从小艾莉丝就是急性子,在学习方面不擅长,总是落后别人一截,但是唯有打架不会输给别人。
就算输给对方也不会有任何挫败感,会一直拼命殴打直到对方求饶。
真正心服口服的输过的人,估计只有基列奴。
但是那是因为艾莉丝对她本人特别尊敬与喜欢,而且比艾莉丝年长的多。
忽然冒出来像我这样一个看着就很嚣张的小鬼(大概吧),趾高气昂的对她指指点点,而且不用说算数写字,就连引以为傲的武力都没法让对方屈服,从各个方面都是我赢过这时的她,从远处有无法抵御的魔术,近战又伤不了身上有斗气的我。
无论是谁,应该都会心生挫败感。
如果因为我她就一蹶不振,那未来可就糟了,得想办法让她振作起来才行。
快想想…..保罗应该有教过的……
「你听好了,鲁迪。所谓女性呢……」
「虽然喜欢男性强大的一面,不过也喜欢脆弱的部分。」
「你可以想像一下,如果有一个明显比自己强大的家伙带着明显欲望步步“进逼,你会产生什么反应?应该会感到害怕,是吧?」
「所以你必须展现自己弱小的部分。以强大的部分保护对方,并让对方保护自己脆弱的部分。就是要建立起这样的关系。」
想起来了….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保罗……!
如此下定决心的我,对艾莉丝开口:
「大小姐是不是把我说的太过了呢?凡是人类都会有弱点的吧,我肯定也有啊。」
「哈?你在耍我吗?你能有什么弱点?毕竟我怎么都打败不了你!如果有的话就把弱点告诉我啊!还有,别叫我大小姐,叫我艾莉丝!」
表达的也太直白了,艾莉丝。
虽然语气还是有些丧气,但好歹是有些精神了。
就这样演下去吧。
我挠着脑袋,装作伤脑筋的样子:
「这个嘛…..要不要说呢?」
「别废话,快告诉我!」
想对付我的意图真是暴露无遗啊,真是不擅长说谎。
「其实啊,我不爱吃青椒,看见那东西我就害怕;其次,我会害怕听鬼故事;还有…..」
就这样扳着手指,子虚乌有的虚构了一堆我的弱点之后,艾莉丝的眼睛越来越亮,总算是多少提起了精神,继续上课。
顺带一提,在那之后伯雷亚斯家的餐桌上不知为何总是频繁出现带着青椒的菜肴,宅邸的仆人之间开始流传鬼故事,多多少少传进了我的耳朵里,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大概一个月后。
灰鼠帮的总部还是那股熟悉的臭味。
霉味、汗味,混着劣质麦酒的酸气。我坐在最里侧那把所谓的“椅子”上——其实就是个铺了层旧兽皮的木头墩子,戈登那光头还当个宝似的自己不敢坐。
我懒得计较这些。
「所以,」我揉着眉心,「这周还是一无所获?」
戈登站在三步远的位置,额头开始冒汗。
「是、是的,BOSS……关于您说的那个银发金瞳的男人,我们已经把网撒到菲托亚领地北边三个城镇了,但是……」
「但是没有。」
「是、是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
我放下手,没看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三周了。
三周,连个像样的传闻都没有。
他那个长相被人看到了绝对忘不了。
奥尔斯帝德到底在不在阿斯拉?还是说我的方向一开始就是错的?
烦躁。
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慢慢搅。
「BOSS……」戈登小心翼翼地开口,「另外还有一件事……」
「说。」
「是、是关于我们在威汀那边的线人。」
威汀。我上次带艾莉丝逃回来时经过的那个城镇。
「他这周去刺探情报的时候,被威汀本地的一个帮派盯上了。对方……抓了他,打了一顿,放话说不许‘灰鼠的人’再踏进他们的地盘。」
我的手指停在眉骨上。
「……哈?」
声音从我喉咙里漏出来,轻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戈登立刻把腰弯得更低:「是、是真的!对方叫‘黑斧帮’,在威汀盘踞了快十年,老大是个剑圣——」
「剑圣?」
「是、是的!剑神流,据说杀过不少人——」
我站起来。
戈登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
我没看他,走到窗边,从破木板缝隙里看着外面的巷子。老鼠巷还是那么脏,几个灰鼠帮的成员缩在墙角,不知道在赌什么。
剑圣。
十年前威汀就有剑圣了。
回溯之前我在兽族的大森林就已经打败过一个北圣了。
现在我七岁,要杀一个剑圣。
真是好笑,剑帝和水帝我都杀过,何况他区区剑圣?
「BOSS……」
「帮我备马。备马要花点时间,我先回一趟宅邸请假。」
「……是。」
戈登没问为什么,也没敢劝。这很好。他学得很快。
骑马回伯雷亚斯家只需要一刻钟。
我在侧门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直接去书房找菲利普。
敲门。
「进来。」
菲利普正伏在案前处理文件,抬头看见是我,挑了挑眉:
「鲁迪?这个时间不在上课,有事?」
我走到书桌前,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标准的伯雷亚斯式问候。
「菲利普大人,有一事相求。」
「说。」
「我想申请明天外出一天,去王都采购魔术书籍。」
菲利普放下笔,看着我。
他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采购书籍……需要一整天?」
「是。有几本进阶魔术理论的孤本,只有王都的老店可能有存货。来回路上要花不少时间,我想早去早回。」
他沉默了几秒。
「……可以。」
「另外,」我继续说,「艾莉丝大小姐最近课程安排比较紧,算术、读写、魔术、剑术轮着来,几乎没有休息日。我想顺便也给她放几天假。」
菲利普的眉毛又抬了抬。
「你主动给她请假?」
「是。学习需要张弛有度。连续紧绷反而效率下降,让她休息一天,回来更容易集中精神。」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说不清是觉得好笑还是别的什么。
「保罗那家伙……真是生了个怪儿子。」
他没等我回答,挥了挥手:
「准了。艾莉丝那边我会让人通知。」
「感谢您的理解。」
我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关门时,菲利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别惹麻烦。」
我脚步顿了一下。
「是。」
然后转身离开。
——
骑马去威汀需要三个小时。
我没让灰鼠帮的人跟着太多,只带了五个骑术最好的——包括戈登。他们骑着从商队“借”来的马,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一个既不敢太近又不敢太远的距离。
我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短杖。
洛琪希送的魔杖。
木纹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前端那颗红色的小石头还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握在手心里,比任何高级法杖都让我安心。
七岁的身体骑马还是有点勉强。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但我没吭声。
威汀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太阳刚过正午。
戈登策马靠近些:「BOSS,黑斧帮的老巢在城西旧仓库区,白天他们一般都在——」
「直接过去。」
他咽了口唾沫:「是。」
黑斧帮的老巢比灰鼠帮更破。
毕竟是小镇帮派,三层木楼外墙皮都剥落了,门口两个放哨的歪在椅子上打盹。
我下马。
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其中一个放哨的睁开眼,看见我们,立刻跳起来:
「什么人——」
「岩炮弹」(StOne CannOn)。
大小:1。速度:4。
石弹从他左眼眶贯入,后脑勺炸开。
尸体还没倒地,我已经走进楼里。
一楼大厅很吵。
十几个人围着长桌赌钱,空气里全是汗臭和酒气。离门最近的那个光头抬起头,嘴里还叼着烟卷:
「你他妈谁啊——」
「火炎放射」(Flame ThrOW)。
魔力从掌心倾泻,赤红的火流在三米范围内画出一道灼热的弧线。光头和另外两个人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秒。
赌桌被掀翻。剩下的人有的去摸武器,有的往楼上跑。
我没追。
「爆裂岩炮弹」(BUrSt CannOn)。
大小:1。速度:6。数量:四。
四枚裹着微弱红光的石弹分别射向不同的方向——不是人,是承重柱。
轰!!!
木屑、灰尘、惨叫声混在一起。整层楼的地板开始倾斜。
我在脚下用「土堡」(Earth FOrtreSS)升起一块立足点,稳定地站在半塌的废墟中央。
烟尘里有人咳嗽着爬起来,握着剑朝我冲来。
看不清脸,只知道动作很快——剑神流起手式,腰部发力,斜斩。
「土堡」(Earth FOrtreSS)。
半圆形土墙在我面前升起。剑刃劈进墙体,卡住。
「什么——」
我穿过墙侧的空隙,魔杖前端抵住他的咽喉。
「热切割线」(Heat CUtter)。
细如发丝的红光从杖尖射出,在他喉结上方两寸处留下一条焦黑的线。
他僵住。剑掉在地上。
「你们老大在哪?」我问。
他喉咙滚动,没出声。
楼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让开。」
声音很低,像石头碾过砂砾。
我抬头。
一个壮汉从坍塌了一半的楼梯上走下来。四十岁左右,满脸横肉,左手握着柄大开刃的双手剑。剑身上缠着黑色的皮革——大概是他们帮派名字的由来。
剑神流·剑圣。
斗气缠绕在他周身,像一层稀薄而锋利的雾。
我认出了那股气息。
回溯前,我杀过很多这种级别的剑士。有时是对方挡了我的路,有时只是因为他们“也可能认识人神”。那时候我没有魔导铠,没有斗气,只能用魔术远距离风筝——赢得很狼狈,但赢了。
现在我有斗气了。
但近战和剑圣对拼还是蠢。
「你就是黑斧帮的老大?」
他盯着我,眯起眼:「小鬼……灰鼠帮什么时候雇这种货色了?」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下一秒,他动了。
好快。
剑神流的突进技——我侧身,剑刃擦着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第二剑紧跟着劈来,从右下往左上撩,我用水神流的卸力勉强带开,虎口一阵酸麻。
第三剑是横斩,瞄准脖子。
我后仰,剑尖划过喉前三寸。
差一点。
就是这点距离。
他已经进入我的射程了。
「爆炸」(EXplOSiOn)。
咒语从我唇间吐出。
设定:引爆范围半径五米,中心温度尽可能的高,高到能融化钢铁,延时零点三秒。
魔杖前端亮起刺目的红光。
他瞳孔收缩,急退——但太迟了。
轰!!!
冲击波掀翻了残存的地板。
木屑、碎肉、融化的金属像雨一样溅开。热浪扑面而来,我抬起左手护住脸,斗气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防护。
三秒后,火焰散去。
剑圣站在原地。
下半身还在,上半身没了。胸腹以上的部分像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掉,断口处碳化发黑,没有血——血液在喷涌前就蒸发了。
尸体向后栽倒。
我站在原地,平复呼吸。
七岁的身体使用这种级别的魔术还是有点吃力。魔力没问题,但身体还是有点太娇小,我差点被吹飞。
周围安静了。
还活着的黑斧帮成员缩在废墟角落,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呕吐。灰鼠帮那五个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戈登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转向他们。
「你们老大死了。」
没人敢接话。
「还有谁想打?」
沉默。
角落里有个人突然跪下:「饶、饶命……」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膝盖撞在碎木片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穿过他们,走上二楼。
有个穿袍子的男人缩在墙角,手里握着根法杖。他看见我,慌张地举起手——咏唱咒语,火魔术。
我抬手。
「乱魔」(DiStUrb MagiC)。
一丝魔力刺入他周围尚未成型的魔力团块里。那团刚刚凝聚的火魔力像被戳破的气泡,噗地消散了。
他愣住,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没给他第三次机会。
「爆裂岩炮弹」(BUrSt CannOn)。
大小:0.8。速度:7。
石弹贯穿他的胸口,从后背飞出,钉进墙里。
法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在二楼找到了黑斧帮的头目。
不是那个剑圣——剑圣只是他们雇的打手。
真正的头目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躲在文件柜后面,手里握着匕首,但手抖得握不住。
我把他拖到空地上。
他跪着,额头抵着碎木屑,浑身筛糠似的抖。
我蹲下来,用魔杖尖端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是人神的使徒吗?」
「……哈?」
他茫然。
「有在梦里接受过不知名的神给你下的神谕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妨碍我?」
「因….因为….」
「算了,都没差。」
他的恐惧是真实的,茫然也是真实的。
不是人神的人。
又一个不是。
我松开魔杖,站起来。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这两种情绪在我胃里混成一团,酸涩又沉重。
「你叫什么?」
「……库、库尔特……」
「库尔特。听好,我不杀你。」
他剧烈地喘息。
「从今天起,黑斧帮不存在了。你的人归灰鼠帮,你的地盘也归灰鼠帮。你本人——」我顿了顿,「继续管这块地方,但直接听命于戈登。」
戈登在旁边猛地抬头。
「每三天一次,把我需要的情报送到罗亚老鼠巷。怎么送、送什么,他会告诉你。」
「我……我……」
「不愿意?」
「愿、愿意!」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空白的魔力结晶——平时练习剩下的边角料。在掌心里用魔力雕刻法阵,用了大概三十秒。简单的一次性爆炸术式,触发条件是魔力波动断联超过十二小时。
「手伸出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我把结晶按在他左手腕内侧,魔力灌注,阵纹像活物一样钻进皮肤,留下一圈浅红色的刺青。
「这是保险。十二小时内你没有向我这边发送魔力信号,它就会炸。」我松开手,「你可以试着自己解除。但失败的话,会提前炸。」
他盯着手腕上的刺青,瞳孔收缩。
我站起来。
「记住,你今天没死,是因为你对人神一无所知。这是你唯一的幸运。」
我没再看他。
走出残破的木楼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戈登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BOSS……这样,威汀这边就能顺利继续收集情报了吧?」
我翻身上马,握着缰绳,看着西斜的太阳。
「不。」
他愣住。
「要是不同地方的像这样的蠢货一个个蹬鼻子上脸,我可处理不来。」我说,「你带着人,跟我多跑几个城镇。」
「现、现在?」
「现在。」
「还有,」我顿了顿,「你们以前有没有想过做点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
「魔道具倒卖。我有货源,你们出渠道。」我看向他,「伯雷亚斯家周边没有像样的魔道具店,需求摆在那。与其便宜王都来的奸商,不如我们自己赚。」
他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明白了,BOSS。」
「还有,你手下有当过冒险者的人吗?」
他立刻放下笔:「有。以前干过这行的兄弟有七八个,现在偶尔还接点委托贴补——」
「抽一队出来。」
我打断他。
「明天出发,既然城镇内找不到,就去赤龙山脉。地点是赤龙下颚——南麓,形状像野兽下颚的悬崖凹腔。让他们在那附近搜查,找一个人。」
「找谁?」
「我一直让你们找的人。」
「了解,搜多久?」
「搜到有结果为止。每七天轮换一批人,经费从我那份魔道具利润里扣。」
「明白了。」他低下头,飞快地写下指令,「BOSS,那人是……」
我没回答。
他立刻闭嘴。
——
甲龙历413年初冬。
之后的七天里,我们跑了六个城镇。
多尔、塞肯、米尔本、法洛斯、格林伍德、最后又绕回北边的克雷。
每到一个地方,流程都是一样的:
找到本地帮派老巢。杀最强的。问「你是人神的使徒吗」。得到否定答案。收编剩下的人。留下爆炸刺青。让他们继续活着,但替我做事。
情报网络像蛛网一样向阿斯拉王国的东北部蔓延。
同时蔓延的,还有另一个东西。
「灰鼠的BOSS」。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叫的。也许是戈登,也许是哪个被收编的小头目在酒馆喝醉后漏了口风。
据说那是个只到成年人胸口高的孩子,披着灰色斗篷,从不报真名。
他杀人从不犹豫,凶残无比,能用石弹贯穿颅骨,能用火焰熔掉剑圣的上半身。
据说他会用一种魔术,能让对方的魔法在指尖凭空消散——魔术师们叫他「魔术师杀手」。
据说他总在杀人后问同一个问题:
「你是人神的使徒吗?」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每个被问过的人都活了下来,而每个被问过的人都再也不敢背叛。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断断续续听到的。
我自己从来没承认过。
第七天傍晚,我回到罗亚城的伯雷亚斯宅邸。
在大门前,我停下脚步,把沾了灰尘的灰色斗篷脱下,卷成一团塞进随身的布袋里。
然后用手帕擦干净脸。
门房的老头探出头来:
「哎呀,鲁迪乌斯少爷,您回来了!菲利普大人说您去王都买书了,买到满意的了吗?」
「嗯,」我点点头,「收获不少。」
走进玄关时,正好遇到艾莉丝。
她双手叉腰,红发还是那么炸:
「你这家伙!请假自己跑去玩,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我被揍了一拳,呜呜。
「不是玩,是去买书。」
「那为什么不带我去!」
「因为大小姐需要休息。」
「我才不需要!」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然后像想起什么,忽然收敛了气势。
「喂,鲁迪乌斯。」
「嗯?」
她别过脸,耳朵微红:「你……你下次出去,要提前跟我说一声。不然我就……就揍你!」
这大概是她表达“担心”的方式。
「知道了。」我说,「下次会提前说的。」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锁上门。
布袋里的灰色斗篷沾着几点暗红,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我用火魔术把它烧成灰,从窗户撒出去。
灰烬飘进夜色,很快就不见了。
然后我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本日记,翻开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行:
【甲龙历413年,冬。情报网覆盖七城。无龙神线索。无人神使徒。】
我合上日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七天杀了多少人?二十?三十?
记不清了。
杀剑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或愧疚,只是因为分心了,因为我又想起来在大森林遇上的那个北圣了。
窗外传来夜鸟的鸣叫。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教艾莉丝除法。
所以现在,先睡吧。
——
名字:艾莉丝·B·格雷拉特。
职业:菲托亚领主的孙女。
个性:凶暴。
我方吩咐:也可以稍微听听。
读写:连家人的名字也会写了。
算术:减法还很不妙。
魔术:想要努力学习。
剑术:剑神流·初级。
礼仪规矩:也会一般的问候。
喜欢的人:爷爷、基列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