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
然后是仿佛要将内脏都挤压出来的加速度。
我在混沌的意识中强行睁开眼睛,视野里是急速放大的的黑色山体。
狂风撕扯着脸皮,怀里的艾莉丝和诺伦,正随着下坠的惯性想要脱离我的手臂。
「该死——!」
咒骂卡在喉咙里。
转移的冲击比记忆中更猛烈,体内的魔术回路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过,传来干涸开裂般的剧痛。
魔力,我需要魔力。
「唔!怎么会——!」
能调用的魔力所剩无几。
为什么???
但没时间感受痛苦了。
「重力减缓(Gravity DeCreaSe)!」
我嘶吼着,将所剩无几的魔力疯狂灌入重力魔术的构成。
下坠的速度微微一滞,但还不够。我们依然像三块石头一样砸向地面。高度……不到两百米了。山岩尖锐的边缘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爆风(BlaSt Wind)!」
第二次使用魔术。
风魔术在我脚下炸开,反冲力将我们向上推了一小段,同时进一步减缓了速度。
魔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我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暖流正在急速枯竭。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尖锐。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交替使用着重力和风魔术,每一次构筑都比上一次更吃力,魔术式的结构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崩溃。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地面近了。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布满碎石和低矮灌木的斜坡。
我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魔力——真的是最后一点了!
连维持意识都开始困难,我将魔力全部注入最后一次「重力减缓」。
同时扭转身体,用后背对准地面,将艾莉丝和诺伦紧紧搂在怀里,用我的身体包裹住她们。
撞击。
沉闷的巨响从我的背部传来,然后是全身骨头惨叫的声音。
虽然有魔术缓冲,但冲击力依然大到让我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们在坡上翻滚,岩石和灌木的枝条刮擦着身体。我死死护住怀里的两人,用胳膊和腿承受着大部分撞击。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我们终于停了下来。
我仰面躺在碎石地上,天空是魔大陆特有的、带着奇异黄绿色的穹顶。
肺像破风箱一样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刺痛。
我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魔力……空了。
大转移似乎不知为何把我的魔力烧干了一大半。
要是MP还是满格,使用魔术着陆或许还能更有余裕一点…
感官越来越模糊,最终,黑暗吞噬了我的意识。
★★★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发现自己待在一个全白的空间里。
而且这里什么都没有。
纯白,无边无际的纯白。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尽头,也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我,独自站在(或者说感觉站在)这片虚无之中。
愣了两秒。
然后,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冻结了血液。
「该死!」
我捶打着自己的腿——触感是真实的,是我三十四岁、那个臃肿颓废的前世身体的感觉。
但此刻这触感只让我更加恐慌。
这个空间……我太熟悉了。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人神(HitOgami)的领域。
无之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
转移刚刚结束,我甚至不确定艾莉丝和诺伦是否安全,我就被拉进了这里?
仔细想想,上一次到魔大陆也是这种情况,然后再醒来之后就遇到了瑞杰路德,安顿了下来。
不,现在的重点不是时间。
重点是,我已经改变了太多。
诺伦跟在我身边。艾莉丝也提前和我建立了更牢固的信任。
我剿灭了试图反抗我的残余势力,掌控了灰鼠帮,甚至可能引起了宰相大流士更深的注意。
父亲保罗和母亲塞妮丝、莉莉雅、爱夏、希露菲……他们现在在哪里?
原本的“历史”中,家人虽然分散,但至少都活着。
保罗、塞妮丝、莉莉雅、爱夏在菲托亚领地毁灭时身处不同地方,各自幸存。
希露菲在阿斯拉王宫里,爱夏跟着莉莉雅,诺伦和保罗在一起,而塞妮丝被转移到了地下迷宫。
但现在呢?
因为我这只蝴蝶,因为我提前介入家庭,因为我让诺伦跟在了身边……其他的家人,会被转移到哪里?
塞妮丝和莉莉雅当时在布耶纳村的家里吗?保罗呢?他应该也在家里吧?爱夏和莉莉雅在一起吗?希露菲……她应该还在布耶纳村的那个小木屋里和父母一起生活,那里相对偏僻,或许……
我在或许什么啊?!
「大规模转移事件」是随机性极强的灾难。
一点点变量的改变,就可能导致传送坐标的天差地别。
原本可能安全落在人类城镇附近的人,现在可能被抛进魔物巢穴中央。
原本可能幸存的人,可能因为落点偏差直接摔死、淹死、或者出现在无法生存的绝地。
是我。
是我自以为能掌控一切,是我自以为是地带着诺伦,是我改变了所有人的行动轨迹。
如果……如果因为我的干预,导致原本不会出事的家人死去……
「呃……啊啊……」
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呜咽。
自我厌恶与后悔在胸口不断打转。
我抱住头,蜷缩起来。白色的地面冰冷,没有温度。
我失败了。
我甚至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算什么救赎?
我算什么重来一次?
我只是个把悲剧搅和得更加混乱的蠢货!
「啊啊啊啊啊——!」
杀意。
我要杀了那家伙——绝对要———
如果不是那个存在——
如果不是祂一次又一次的诱导——
如果不是祂害死了洛琪希、害死了希露菲、害死了艾莉丝、害死了所有人——
我怎么会沦落到必须用那种危险的魔法阵,赌上一切回到过去?
我怎么会让诺伦陷入这种险境?
忽然,身体的感知出现了错乱。
视野边缘,我的那只捂着面庞的手臂,皮肤的颜色似乎变了。
从还算饱满的、属于中年尼特的苍白肤色,一瞬间变成了枯槁的、布满褶皱和老人斑的、属于「老鲁迪乌斯」的手臂。
就像游戏里人物模型加载错误,贴图突然切换了一样。
我猛地放下手,看向自己的双手。
是「我」的那双手。
那双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用颤抖的手指绘制魔法阵的手。
「!」
再定睛一看,手又变回了原状。中年尼特的手。
肥胖,指甲修剪得不整齐,掌心有长期握着鼠标形成的老茧——那是前世沉迷H-Game和动漫时留下的痕迹。
幻觉?还是这个空间的某种映射?
不,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因为,那个存在出现了。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人形」。
对方有张平板偏白的脸,正露出笑容可掬的表情。
但是没有什么特徵。一确定对方拥有这种模样的五官后,记忆立刻从脑海中消失,实在无法记住。或许是因为这样,给人一种全身似乎都被打上马赛克的印象。
人神。
HitOgami。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不是因为恐惧——恐惧早在无数次绝望的梦境中磨成了粉末。而是因为,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那股想要扑上去、用牙齿撕碎那张模糊面孔的冲动。
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用魔术。用拳头。用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把这个存在从这里抹去——
不行。
冷静下来。
我现在做不到。
在这个空间里,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祂的本体。
我在这个空间里的想法会被全部读取,进而导致我的秘密在没有安顿好家人之前就已经完全暴露。
这是最糟糕的事态。
可恶,要求饶吗?
诺伦和艾莉丝还在外面。她们需要我。家人可能需要我。
真的只能求饶了吧。
就算让我在这个空间里全裸土下座,我也只能照办了,我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我说......你也已经听半天了吧?就没什么感想吗?
.......
「?」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异常的事。
感觉……不太一样。
回溯前,每次进入这个空间,我都是以「灵魂体」的形式存在。思考会直接转化为对话,人神能读取我所有的想法。
或者说,在这个空间里,「思考」和「说出」是同一回事。
我无法隐藏任何念头,就像摊开一本任人翻阅的书。
但这次不同。
我能感觉到「身体」。
虽然还是前世那副不堪的模样,但我能控制它。
我能控制自己是否开口。
刚才的惊呼是我主动发出的声音,而不是想法的直接泄露。
更重要的是——我试着在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去死吧人神。
眼前的存在没有任何反应。那张模糊的脸上依旧挂着可掬的笑容。
我又试了一次,更恶毒、更具体的想象。
我会找到你的。你给我等着,我会把你撕成碎片。我会让你经历比我所承受的更甚千倍的痛苦。我会把你碎尸万段,给希露菲、艾莉丝、洛琪希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陪葬。
笑容依旧。
祂……读不到?
骗人的吧?
人神在这个空间里应该能读取来访者的一切想法。
这是祂的能力基础,是祂能精准诱导、操纵人心的前提。
但眼前的祂,似乎真的没有察觉我的杀意,也没有察觉我刚才关于感觉不同的疑惑。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不是「灵魂体」进入这里?因为我现在的状态特殊?因为转移消耗了太多魔力,连带着影响了这个梦境空间的性质?
还是说……因为我「借用时间魔术的回溯者」的身份,在某种层面上干扰了这个空间的规则?
无数疑问闪过脑海,但我没有时间深究。
因为人神开口了。
「嗨,该说是初次见面吗?午安,鲁迪乌斯小弟。」
它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熟稔,就像在和一个有点特别的、但终究是初次见面的孩子打招呼。
它不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我脑中炸开。
它真的不知道!它没有读取我的思维,它甚至没有认出我是谁!
难道在它的认知里,我只是“初次见面”的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一个有些特别的、从异世界转生来的小孩吗?
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态,但我决定将这场戏演下去。
我慢慢抬起头,用尽可能显得戒备和不满的眼神,模仿了一下前世对待那些不请自来的「心理援助者」的态度,看向那团模糊的人影。
「……你是谁?」
「我?我就是那个啦,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呵。
我让脸上露出怀疑和嘲讽:
「有神明称呼自己为神明的吗?」
「说的也是呢。」人神那马赛克般的身体似乎耸了耸肩,「我是人神,人神HitOgami。」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我知道到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撕碎。
「人神……」我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怀疑,「没听过的神。所以,把我拉到这种地方有什么事?绑架?勒索?还是说你是那种会向迷途羔羊传教的麻烦神?」
「真是严厉啊。」人神笑了,虽然那张脸根本看不出笑的动作,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笑,「我一直在观察你,你过着相当有趣的人生嘛!」
骗谁啊。
要是真的一直在观察我,怎么可能现在还用这么友好的语气和我说话?要是你知道我在罗亚城做了什么,搜索银发金瞳,清剿可能和你有关的人,甚至试图接触龙神,你在发现的瞬间就会派使徒过来把我抹杀掉吧。
但你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就要试着和你演一出戏。
「有趣?偷窥别人的人生确实很有趣啦。」
「没错,很有趣。」人神的声音里带着愉悦,「所以,我决定要特别从旁关照你。」
「特别……从旁关照。」我慢吞吞地重复,让每个字都浸满不信任,「那还真是谢了,显然是自以为施舍了什么大恩。而且这种被瞧不起的感觉也让人很不爽。」
「真是冷淡,我是看你似乎很困扰才出声帮忙耶。」
人神顿了一顿才再次开口。也许是被这直接的恶意呛到了,也许是在评估。
看我困扰?是啊,我确实很困扰。我最大的困扰就是怎么才能把你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抹除。
不,光是抹除的话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的头砍下来当酒杯。
「我站在你那一边喔。」
「哈!站在我这边!笑死人了!」我故意让声音提高,让情绪显得激动——这很容易,因为我对祂的恨意是真实的,只需要释放一点点表层,「生前也有碰过这种跟我套近乎的家伙。说什么『我站在你这一边』、『来,我会保护你,所以你要试着加油』之类的话。那些家伙都很不负责任,认为只要能把我弄出房间,接下来总会找到办法。他们根本完全不理解什么才是问题的本质。根据你刚才的发言,也给我同样的感觉。实在不能相信。」
「被讲得这么难听还真伤脑筋啊……」人神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做出了一个摊手的动作,「那,总之让我提供个建议吧。」
「建议喔……」
「意思是要不要听从都是你的自由。」
自由?在你设计的剧本里,从来就没有自由这个词。
只有“听话”和“死”两个选项。
「实在可疑。」我说。
「我说你就相信我嘛~」
声音突然变得轻佻,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祂的人,或许会因此放松警惕,觉得这神明还挺亲民。
但我只觉得恶心。
「明明是神,却发出这么没出息的声音。」我冷笑,「况且基本上,我信奉的神根本不是你。而是会确实赐予我奇迹的存在。异教的神跑来跟我说些奇奇怪怪的发言,当然会引起疑心啊。更何况嘴上会挂着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人通常是骗子。这是我爱看的书里写的,绝对没错。」
我信奉的神永远只有洛琪希。
「别说那种话嘛,只要听最初这次就好了。」
只要最前面一点点就好。
先用小恩小惠获取信任,然后一步步套牢。
就像是庄家对赌徒的心理。
人神,你就这么喜欢玩弄人心吗?还是说,你对所有使徒都用这套?
「什么啊,这种『只要最前面一点点就好』之类的讲法,绝对是想骗我吧。
「而且基本上,你知道我生前向神祈祷过多少次吗?明明到死为止都没来救我,事到如今才说要给建议?」
「不,你前世那世界的神和我不一样啊。」人神轻松地回答,没有深入细节,「而且我意思是今后会帮助你。」
避重就轻。
看来祂对我前世的了解也有限,这很好。
我摇头,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顽固态度。
「所以我说这种话无法让人相信啊。」
「光靠嘴巴放话没有用,如果希望我能相信你,起码要引发个奇迹给我瞧瞧。」
空间里暂时陷入短暂的的沉默。
然后,人神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笑意。
「你现在被大规模的魔力灾害卷入,被转移到了魔大陆哦。」
「如果真的怎样都不听的话——」
「你接下来,会死的哦。」
最后那句话,像冰冷的钢丝,缠绕上脖颈。
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也是机会。
因为如果祂真的想我死,根本不需要提醒。
祂只需要闭嘴,看着我因为缺乏情报而在魔大陆挣扎、死亡。
但是祂开口了,就意味着我“有用”。有利用价值。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表现出“屈服”。
「哈?魔大陆?怎么可能?」
「这里不是中央大陆的某个地方吗?」
「很遗憾,不是哦。」人神的声音恢复了轻快,「你们被转移到了魔大陆的山岳地带。周围是魔物和恶劣的环境,凭你现在魔力耗尽的状态,带着两个昏迷的少女,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呢。」
就是在威胁我。
不过算起来,我现在也「别无选择」。
「……好了好了我知道,相信你一次就可以了吧?」声音里满是不爽,「反正我也没别的选择,对吧?」
「这才对嘛。」人神似乎很满意,「那你听好了,鲁迪乌斯,等你醒来之后——」
接下来的话,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
「——你的右手边应该会有一只已经死去的狼的尸体,沿着它头朝的方向一直走,你就会遇到能救助你的人吧……人吧……人吧……」
声音开始拉长、回响,白色的空间像浸水的油画般溶解、模糊。
梦境要结束了。
在意识彻底脱离的最后一瞬,我盯着人神那逐渐消散的马赛克身影,内心的杀意再次翻涌,但这次,被我牢牢锁在了眼底最深处。
等着吧。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
我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组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悲鸣。
魔力的枯竭感更是深入骨髓,像是体内被掏空了一个大洞,连呼吸都带着虚弱的灼痛。
但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这意味着艾莉丝和诺伦也——
「鲁迪乌斯!你醒了!」
艾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我转过头,看到那张沾满尘土和泪痕的小脸。赤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但看起来没有严重的外伤。
她跪在我旁边,手紧紧抓着我的袖子。
「鲁迪乌斯……你没事吧?你突然昏过去了,头发还、还变成了这种颜色……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我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没事,艾莉丝。只是魔力消耗过度。」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诺伦呢?」
「在这里。」
艾莉丝侧过身,我看到诺伦蜷缩在她腿边,还在睡着。小脸上有泪痕,但呼吸平稳,应该只是累坏了。我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她没有受伤,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我想起人神的话。
右手边……狼的尸体。
我撑起身体。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散架。
艾莉丝想扶我,但我摇摇头,自己站了起来。
环顾四周。
我们在一片陌生的山岳地带。脚下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生长着一些我没见过的、叶片坚硬的低矮植物。
远处是连绵的山脉。
然后,我看到了。
在我右手边大约十米外,躺着一只巨大的、狼型生物的尸体。深灰色的皮毛,体型几乎有小马那么大,嘴边露出森白的獠牙。
它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身下有一滩已经干涸的黑红色血迹。
完全死透了。
我慢慢走过去,艾莉丝跟在我身后。
狼尸的头朝着一个方向——东北方。沿着那个方向看去,是逐渐降低的山势,似乎通往某个山谷。
人神说,沿着这个方向走,会遇到「能救助我的人」。
能救助「我」的人。不是「我们」。
这意味着什么?那个人只能救助我?还是说,在祂的预想中,我应该是独自一人?
不,现在不是深究文字游戏的时候。
人神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完全无视。
至少,这只狼尸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
祂确实能看到这里的情况。
即使不知道我的底细,即使可能没看到艾莉丝和诺伦,但祂知道我的位置,知道这只狼尸的存在。
那么,沿着这个方向走,大概率真的会遇到什么。
可能是救助。也可能是陷阱。
但眼下,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我看向艾莉丝和还在熟睡的诺伦。
艾莉丝虽然强撑着,但看起来就很不安。
诺伦还小,经不起长途跋涉。
我的魔力耗尽,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在这片陌生的、危险的魔大陆上,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沿着狼头指的方向走,是目前唯一明确的线索。
但在这之前——
我走回我们降落的地方。那里散落着我们的行李——感谢老天,背包都还在。我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找。
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深褐色皮革的书。
《魔大陆风土志·地理与种族篇》。作者:洛琪希·米格路迪亚。
这是我出发前特意带上的。
洛琪希在西隆寄给我的、关于魔大陆的见闻记录。原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翻开书页,快速浏览目录,然后找到“比耶寇亚地区周边”的章节。
「鲁迪乌斯,这是……?」
艾莉丝凑过来。她识字还不多,但看得懂插图。
「洛琪希老师写的书。」我简短解释,「能告诉我们现在在哪里。」
书里有详细的地图和地貌描述。我对照着周围的山形、岩石颜色、植被特征,一页页翻找。
找到了。
「阿斯拉王国以东,跨越林古斯海,魔大陆西北部山岳地带。特征:灰褐色岩层,低矮的针叶状植物,夜间气温可降至冰点以下。此区域邻近比耶寇亚地区,但两者之间隔着险峻的‘断刃山脉(Break Edge)’,徒步穿越需时约两周至三周,且途中可能遭遇魔物……」
我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如果书上的地图没错,沿着那个方向下山,应该能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山谷,然后沿着山谷向东,可以绕过山脉最险峻的部分,最终抵达比耶寇亚地区的边缘。
然后,就能到达洛琪希的老家,米格路德村。
有洛琪希的项链在,再加上我会说魔神语,说不定能在岳父洛因那里取到补给。
虽然现在还不是啦。
徒步需要两周到三周。
前提是,不遇到魔物,不迷路,食物和水充足,而且我的魔力能在期间恢复一部分。
瑞杰路德不在,这段旅途我们只能靠自己。
能顺利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身后的两个人,我必须用命去保护。
我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艾莉丝,听我说。」
她看着我,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我们被转移了。从中央大陆的菲托亚领地,转移到了魔大陆。这里很危险,但我们可以活下去。我会带你们回家。我保证。」
我在撒谎。
我不知道能不能带她们回家。我不知道要花多久。我不知道途中会遇到什么。我不知道保罗和塞妮丝他们在哪里,是否还活着。
但我必须这么说。因为我是哥哥,是老师,是这里唯一知道该怎么做的人。
艾莉丝用力点头。
「我相信鲁迪乌斯。」
我转向诺伦。她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我,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哥哥……头发……」
她指的是我的头发。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魔力已经耗尽的事情。
抬手摸了摸,触感没什么不同,但颜色……
艾莉丝从我的背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我。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是我。
十岁孩童的脸,稚嫩,但眼神疲惫。而头发,原本应该是明亮茶色的头发,现在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就像是像被抽干了所有色素一般、干枯的灰白发丝。
魔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
回溯前我也经历过,但没这么严重。
这次大概是同时使用重力魔术和风魔术缓冲三个人的坠落,耗尽了所有魔力,甚至透支了生命力。
难怪身体这么虚弱。
我把镜子还给艾莉丝,蹲下来,平视诺伦。
「诺伦,听哥哥说。」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哥哥没事。头发变色是因为用了太多魔法,像……像用多了颜料就会变淡一样。很快就会变回来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变回来。
但诺伦还太小,让小孩子担心不是一个大人该做的事情。
「我们接下来要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要走很多路。但哥哥和艾莉丝姐姐会保护诺伦,所以诺伦要勇敢,好不好?」
诺伦看着我,又看看艾莉丝,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诺伦勇敢。」
「好孩子。」
我摸摸她的头,然后站起来,开始检查行李。
我们一共有两个背包:我的,艾莉丝的,艾莉丝的包里有一些干粮、水壶、她的换洗衣服,还有一把短剑。
是她平时练习用的木剑的放大版,开过刃。
看来是菲利普给她防身的。
我打开包裹。里面是钱。金币、银币、还有一些魔大陆可能用到的货币。这是我离开罗亚前,从灰鼠帮的经费里取出的一部分。
大概相当于一个中等商人家庭一年的收入。在魔大陆,这些钱应该能派上用场。
但前提是,我们能找到能用钱和换钱的地方。
中央大陆的钱币到这里能使用吗?我不知道。
我把东西重新打包,分配重量。我把最重的食物和水背在自己身前,手上提着傲慢水龙王,然后背起小小的诺伦,艾莉丝背她的衣服和短剑。
沿着狼头指的方向。
人神说,那里有「能救助我的人」。
我不知道那是谁。可能是友善的魔族,可能是旅人,也可能是人神的使徒,正准备把我引入陷阱。
但我必须去。因为我们现在无处可去。因为我们需要帮助。因为诺伦还小,撑不了太久。
如果人神真的不知道我的底细,那这个建议可能真的是出于“善意”——或者说,出于祂希望我活下去、以便未来利用我的目的。
那么,沿着这个方向走,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反而较低。
但如果是陷阱……
我摸了摸石质护手。
死也要保护好她们。
我背起背包,向艾莉丝伸出手。
我们开始朝东北方前进。
沿着灰狼尸体头指的方向,沿着逐渐下降的山坡,走向未知的山谷,走向可能存在的救助,或陷阱。
魔大陆的风吹过,带着陌生的、干燥的气味。
我回头看了一眼。
菲托亚领地,已经消失在世界另一端的故乡。保罗、塞妮丝、莉莉雅、爱夏……你们在哪里?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能做的,只有保护眼前的这两个人。艾莉丝。诺伦。
然后,活下去。
然后,找到你们。
然后,回到你们身边。
我转回头,不再看向身后。
脚下的路还很长。
旅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