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现精神年龄一百二十岁整的纯正十岁CUte bOy。
因为一次意外,我和妹妹还有一位红发大小姐被转移到了魔大陆。
转移事件差不多过了半年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光照,也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不断移动的生活。
「喝啊!」
木剑带着破风声劈下。
我勉强架起长棍,「铛」地一声闷响,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太慢了!鲁迪乌斯!」
艾莉丝毫不留情,木剑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我试图用长棍格挡、卸力,但她的动作快得离谱,而且每一击都沉重无比。
我们的对练场地是某处荒野边缘的空地,脚下是暗红色的坚硬土壤。
「啧……」
我咬紧牙关,不断后退。棍术——或者说枪术的基础——我才练了三周。
而艾莉丝,她跟着基列奴学了多久了?
从小就开始了吧。而且这家伙,在剑术上的天赋简直吓人。
半年前在利卡里斯对抗魔物潮时,她还只是气势凶猛,现在却已经有种精炼过的锐利感了。
不,更关键的是,我有在认真学吗?
这半年来,「Dead End」的名声确实在魔大陆北部渐渐传开。
我们在利卡里斯击退魔物潮的事迹被吟游诗人编成了歌谣,「斩狼的英雄瑞杰路德」和「爆炎的鲁德」,以及「狂犬」艾莉丝,我们的队伍渐渐有了名气。
利用这份名声,我们在途经的每个城镇都会发布寻人委托。
保罗、塞妮丝、莉莉雅、爱夏、希露菲……
我提供了详细的相貌特征,甚至用土魔术制作了简易的雕像作为参考。报酬开得很高,但……
半年了,一条有价值的消息都没有。
真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庆幸。
难过的是,家人和重要的人们仿佛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般。
庆幸的是,在魔大陆这种地方,搜集到的消息往往伴随着「已确认死亡」或「最后出现在某某危险地带」的后缀。
没有消息,或许意味着他们还活着,只是落在了我不知道的某个角落。
这个想法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支撑我每天醒来继续前进的动力。
「分心了!」
「呜!」
腹部传来沉重的冲击。
艾莉丝的木剑剑身平平拍在我的侧腹,虽然收了力,但还是让我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我弯下腰,长棍脱手掉在地上。
「结束了!是我赢了!」
艾莉丝把木剑扛在肩上,挺起那曲线已经相当明显的胸膛,得意洋洋。
汗水从她小麦色的脸颊滑落,红色的发丝贴在额前,眼睛在昏暗天光下亮得惊人。
「是是是,艾莉丝大人是最强的。」
我揉着肚子,喘着气。
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这家伙下手越来越不知道轻重了……或者说,她知道我耐打?
「哥哥,没事吧?」
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的诺伦担心地看过来。她穿着我改小了的冒险者衣服,金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团子,怀里抱着一个简陋的、用布和棉花缝制的、长得有点像瑞杰路德的小玩偶——那是某次路过村庄时,一个崇拜瑞杰路德的小鬼头送的。
诺伦很喜欢。
「没事,诺伦。哥哥没那么脆弱。」
我朝她笑了笑。四岁的诺伦比半年前离开布耶纳村时长大了一些,脸上少了些婴儿肥,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
魔大陆的残酷环境似乎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太多阴影,这大概要归功于瑞杰路德和艾莉丝还有我竭尽全力的保护。
「鲁迪乌斯,你的防御动作太僵硬了。」
光头战士——瑞杰路德坐在诺伦旁边,抱着手臂评论道。他的翠绿头发已经不见了,现在是个锃亮的光头。
关于这个发型,又是一个让我心情复杂的故事。
「我知道……」我捡起长棍,叹了口气,「用惯魔术的手,拿起这种东西总觉得不协调。」
「鲁迪乌斯,你最近是不是变弱了?」艾莉丝把木刀丢在一旁问道。
「只是不习惯用枪而已。」
「明明以前用魔术的时候更厉害的。」她歪着头,「为什么突然要学枪?」
关于这个,说来话长。
★★★
那是一次清理地精巢穴的委托。地精这种魔物单体很弱,但数量多起来也很麻烦。我和往常一样用魔术清场,但一只漏网之鱼从侧面突袭,把我拖入了近战。
我用义手的钢爪撕开了它的喉咙,顺势用肘击打断另一只的肋骨,然后一脚踹飞第三只。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怎么动用魔术。
战斗结束后,瑞杰路德看着我用沾满黏液和碎石的义手甩了甩,问道:
「你和艾莉丝身上都有斗气流动的痕迹。为什么不像她一样学习剑术?有斗气加持,近身战斗会轻松很多。」
我当时的回答是:「真是抱歉……我似乎没有剑术的才能。」
这话不假。前世我也试过学剑,但不管怎么练,剑在我手里就像根烧火棍。保罗教我的时候总是叹气,说我「空有架势没有魂」。后来专注于魔术,也就放弃了。
我的战斗风格早就定型了——用各种魔术狂轰滥炸,辅以义手和魔导铠的机动性。
剑?不适合我。
但之后几天,我一直在思考。
这次轮回身上有了斗气,要不要学点近身战斗的技术?
虽然还很微弱,无法像艾莉丝那样覆盖全身爆炸性增强攻防,但确实在体内流转。
这是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之前也有这个想法,但在布耶纳村的时候忙着教希露菲魔术、应付洛琪希的课程、处理莉莉雅和保罗的事,后来去了罗亚当家庭教师,又要教艾莉丝、又要暗中经营灰鼠帮、还要找龙神——根本没时间。
现在呢?现在我们在魔大陆,每天都在移动,每天都在战斗。艾莉丝的剑术在基列奴和瑞杰路德的指导下突飞猛进,已经能稳稳压制只用魔术的我。
如果再次遇到利卡里斯那种被魔物包围的情况,在没有魔导铠的情况下,我能不能做得更好?
但问题还是那个——我没有剑术才能。
说到近身战斗,不如——
那么,除了剑,还有什么适合我?刀?斧?锤?感觉都不对。
然后我想起来了。枪。
长柄武器,中距离,可刺可扫,对技巧的要求相对剑来说更偏重距离感和发力方式,而且……前世,在漫长的逃亡和战斗生涯中,我基本没见过用枪的战士,若是能够学会,说不定能给初次见面的敌人打个措手不及。
更重要的是,我身边就有个用枪的好手,瑞杰路德。
虽然他现在用的是那柄标志性的纯白长枪,但教我用枪的基础,应该没问题。
于是某天休息时,我找到了他。
「瑞杰路德先生,能教我用枪吗?」
瑞杰路德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沉思了片刻。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鲁迪乌斯,你确定吗?在人族的文化里,长枪——尤其是我们斯佩路德族擅长使用的这种——常常被视为恶魔的武器,是带来灾祸的象征。你使用它,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偏见。」
我摇摇头:「没关系的。而且,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好。」
「更好?」
「嗯。以后当冒险者,等我们‘Dead End’真的名扬四海的时候,如果有人问起:『鲁迪乌斯,你的枪法是和谁学的?』我就可以挺起胸膛回答:『是和救了我性命、教导我生存、值得尊敬的斯佩路德族,瑞杰路德先生学的。』」
「这说不定,也能帮助您洗刷斯佩路德族的污名。让人们知道,斯佩路德族中,也有像您这样的英雄。」
瑞杰路德沉默了很久。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融化了一点点。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好吧。从基础开始。」
于是,我的枪术(棍术)修行开始了。瑞杰路德是个严格的老师,基础姿势、步伐、发力、简单的刺击和横扫,要求一丝不苟。我学得不算快,毕竟有成年人的思维定式,身体又是十岁孩童,但好在有斗气(哪怕很微弱)辅助理解身体发力,加上前世积累的战斗经验(哪怕不是用枪),勉强能跟上进度。
艾莉丝对此表示过不满,认为我「不务正业」,有学枪的功夫不如多练练魔术。但当她看到我第一次用长棍勉强架开她的木剑时,似乎又觉得有点意思,对练时更来劲了——就像刚才那样。
「鲁迪乌斯!再来!」
「等等,让我喘口气……话说艾莉丝,你就不能下手轻点吗?」
「不能!瑞杰路德说过,对练就要认真!而且你刚才明明用了那个奇怪的魔术!」
「呃……」
她说的是大概一周前的一次对练。那时我被逼得太紧,情急之下,下意识地用了一个魔术。
米里斯神圣国秘传的神圣魔术之一——「『圣战号角』(TUba EXCitatiOniS)」。
效果是暂时性强化斗气流动速度,提升身体协调性与神经反应。
前世,为了向杀害爱夏他们的神殿骑士团复仇,我攻入了米里斯神圣国,摧毁了数座教堂。
在一处教堂的密室里,我找到了记载着这些神圣魔术的秘典。
出于一种扭曲的报复心理,我修习了上面的所有神圣魔术,并用这些本应属于「圣人」的力量,持续血洗米里斯的势力。
讽刺的是,米里斯教廷一直宣称,只有拥有纯洁无瑕心灵的圣人,才能成功习得并运用神圣魔术。
而我,这个手上沾满无数鲜血、内心充满仇恨与黑暗的家伙,却轻而易举地学会了它们,并用它们来摧毁他们自身。
那天用出「圣战号角」后,虽然身体能力暂时提升,但因为缺乏相应的武器使用经验和近战意识,我还是很快败下阵来。战斗结束后,瑞杰路德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复杂。
「你居然会使用这个魔术。」
我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难道瑞杰路德和米里斯神圣国也有过节?对了,他之前好像提到过,以前和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团一起攻打过米里斯……
「怎么了,瑞杰路德先生?」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以前,和战士团一起对抗米里斯神圣国的战士的时候,那里的教导骑士团在关键时刻使用了这个魔术,实力大增,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瑞杰路德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些遥远的回忆。
「啊……」我挠了挠头,「那要不,之后我尽量不依赖这些……」
「无妨。」瑞杰路德打断了我,摇了摇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魔术终归只是一种力量。如何使用它,取决于使用者。既然你学会了,那就是你的力量。在必要的时刻,不必犹豫。」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说:「话说回来,你会的魔术种类真是繁多。攻击、防御、治疗、召唤、强化……甚至还有这种神圣魔术。」
「只是持续练习的结果而已。」我含糊地回答。总不能说是我上辈子花了七八十年研究、掠夺、融合出来的吧。
「你难道没有不会用的魔术吗?」瑞杰路德难得地显露出一丝好奇。
「基本上,人族创造出来的魔术体系,我都有所涉猎吧。」我斟酌着词句,「但是也有例外啦。比如……龙族的固有魔术(Original MagiC)。」
「龙族的魔术?」
「嗯。那种魔术,似乎如果没有龙族的血脉,就根本无法使用。」
我想起前世探索某处龙族遗迹时的发现。那里刻满了龙神语写成的魔法阵,我尝试解析、模仿,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引动分毫魔力。后来查阅古籍才得知,那是独属于龙族血脉的天赋魔术,外族无法习得。
「没办法使用吗……」
「就像这样啦。」我当时也没多想,为了直观地说明,朝瑞杰路德伸出手掌,「请看这里。」
我回忆着在龙族遗迹里感知到的那个魔术的术式构成、魔力流动方式。
那是一个名为『龙炎』(DragOniC Flame)的初级龙族魔术,效果是喷吐出一道温度极高的蓝色火焰。
按照我前世的经验,没有龙族血脉的我强行模拟,结果只会是「噗」地冒出一小簇毫无威力的蓝色火苗,然后魔术崩溃。
我集中精神,调动魔力,按照记忆中的方式构筑魔术——
下一刻,异变陡生。
没有「噗」的轻响,没有失败的火苗。一道炽烈、耀眼的湛蓝色火柱,毫无征兆地从我掌心猛然喷发而出!
火焰的温度高得吓人,带着某种古老而暴烈的气息,直奔瑞杰路德的面门!
「!」
瑞杰路德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火焰喷出的瞬间就向后急仰,同时身上的斗气在身前一闪而逝。但距离太近了,火焰的边缘还是扫过了他额前的头发。
滋啦——
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传来。瑞杰路德额前那撮总是垂下的、颇具标志性的长发,瞬间被烧得焦黑卷曲,发出滑稽的「滋滋」声,顶端还冒着几缕青烟。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僵在原地,手掌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瞳孔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掌心残留的灼热感,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还有瑞杰路德那变得古怪的发型……这一切都在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骗人的吧…..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我明明没有龙族血脉!前世尝试了无数次都失败了!为什么这次会成功?而且威力……刚才那道火焰的温度,绝对远超普通的火魔术!如果不是瑞杰路德躲得快……
「瑞杰路德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不能使用啊……」我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看向瑞杰路德,生怕从他眼中看到愤怒或被背叛的怀疑。
瑞杰路德缓缓直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被烧焦的额发。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和惊慌的眼神,沉默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来,是发生了你意料之外的事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伸手,用那宽厚的手掌轻轻按了按我的脑袋,「你不用因此自责。并非故意为之,对吗?」
我用力点头,心脏还在狂跳。
「那就好。」他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焦黑的头发,表情似乎有点无奈「看来,得处理一下了。」
结果就是,瑞杰路德干脆利落地把自己那头及肩的翠绿色的头发全部剃掉了,变成了现在这副光亮的样子。
他说头发在战斗中有时确实不便,这次正好。艾莉丝当时瞪大了眼睛,诺伦一开始有点被光头的样子吓到,但很快又觉得「瑞杰路德叔叔这样也很帅」。而我,则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与不安。
为什么我能用出龙族魔术?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偷偷又试了几次,结果都能够成功发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次的轮回,连我的身体构成都发生了变化?和斗气的出现有关吗?
难道这一世的身体有什么不同?不,不可能。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就是人族,父母都是纯正的人族,这一点毫无疑问。
还是说……和人神有关?
想到那个在梦中低语的白色身影,我心底泛起寒意。
不,应该不是他。他给我的感觉是掌控一切,这种意外不像他的风格。
那到底是什么?
我想不明白,只能将这份疑虑深埋心底,同时暗自决定,在搞清楚原因之前,绝不再轻易尝试龙族魔术。
至少,不能在瑞杰路德和艾莉丝他们附近尝试。
「哥哥,给。」
一瓶水递到我面前,打断了我的回忆。是诺伦。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头上爬了下来,抱着水袋小跑过来。
「谢谢诺伦。」我接过水袋,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稍微平息了腹部的疼痛和内心的纷乱。
「诺伦好偏心!我也要!」艾莉丝嚷嚷着凑过来。
「艾莉丝姐姐,给。」诺伦又拿出另一个小水袋。
「嘿嘿,诺伦最好了!」艾莉丝接过,咕咚咕咚喝起来,然后很没形象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看着她们的互动,我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无论如何,现在她们在我身边。
瑞杰路德也走了过来。光头在魔大陆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配上他严肃的表情,显得更加威严……呃,或许还有点滑稽,如果我敢笑出来的话。
「鲁迪乌斯,刚才的对练,你后半段过于依赖眼睛去捕捉艾莉丝的动作。她的速度在你之上,等到看清再反应就太迟了。要更相信你的感觉,用斗气的流动去预判,用脚步和身体的重心去应对。」
「是,我明白了。」我虚心受教。瑞杰路德的指点总是一针见血。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艾莉丝,「艾莉丝,你的进攻虽然猛烈,但过于直线。鲁迪乌斯不擅长近战,你可以利用这点,但如果遇到经验丰富的对手,你这样猛攻很容易露出破绽。在全力进攻时,也要留一分力随时准备变招或防御。」
「唔……知道了。」艾莉丝扁了扁嘴,但还是老实点头。她对瑞杰路德的教导还是很信服的。
「今天就到这里吧。收拾一下,我们该出发了。今天要赶到下一个城镇,那里有我们发布的寻人委托需要查看,也有几个清理魔物的任务可以接。」瑞杰路德说道。
我们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用魔术做成的长棍随手一扔,艾莉丝把木剑插回腰间。
诺伦则乖巧地帮我们把水袋和杂物收进我那个用空间魔术扩展过的背包里。
这半年来,我们基本保持着这样的节奏:赶路、在城镇停留一两天、接取能提升名声或报酬丰厚的委托、发布寻人信息、然后继续赶路。
魔大陆广袤而危险,城镇之间距离遥远,很多时候都在荒野中露宿。我的土魔术造的房子成了我们最可靠的移动营地。
瑞杰路德和诺伦的关系,也在旅途中慢慢变好。
一开始,诺伦虽然知道瑞杰路德是好人,但斯佩路德族天生的「诅咒」——那种能让幼儿感到恐惧的气息——还是让她不敢太过靠近。
但瑞杰路德很有耐心,他会用平稳的语气给诺伦讲一些魔大陆的传说、动植物知识,会在诺伦做噩梦时守在帐篷外,会默默地把打到的猎物最嫩的部分留给她。
现在,诺伦已经能很自然地坐在瑞杰路德腿边,甚至有时候会爬到他腿上,听他讲故事。
每次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诺伦能接纳瑞杰路德。我也有一点点……
好吧,是很羡慕。
真羡慕啊。当然我羡慕的是诺伦。连我都没能坐在瑞杰路德腿上听他讲过故事呢。虽然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但就是忍不住。
瑞杰路德宽厚的肩膀,平稳可靠的声线,给人一种父亲般的安全感。
算了,不想了。
瑞杰路德先生的故事讲得很简单,但讲得很好。他不太会修饰语言,只是平实地叙述——「那天我们在森林里遇到了巨大的水蛇」、「我和它打了三天三夜」、「最后用枪刺穿了它的眼睛」。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叙述,却能让听的人身临其境。
有一次他讲了个与巨大水蛇战斗的故事,描述得很详细:水蛇的鳞片是暗绿色的,在月光下会反光;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竖瞳;蛇信子是分叉的,舔过皮肤时会有黏腻的感觉;被它吞进肚子里时,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挤压感和窒息感。
当晚我就做了一个水蛇的噩梦。梦见自己被蛇信舔了脸,然后被整个吞进肚子里。那股窒息的感觉如此真实,惊醒时还残留在胸腔中,让我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坐起身,看向帐篷里。艾莉丝睡在我左边,诺伦睡在我右边,瑞杰路德先生在帐篷口守夜。一切都很正常。
是噩梦啊……
我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那种被吞没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
「哥哥?」
诺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没事,睡吧。」
我拍拍她的背,她很快又睡着了。
★★★
「哥哥,你看!」
诺伦小跑过来,伸出手,掌心向上,小脸憋得有点红,努力集中精神。
「愿、愿伟大的水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清凉之浅流在此……显现──『Water Ball』!」
空气中水元素微微波动,一丝凉意汇聚,然后……在她掌心形成了一小摊水渍,大概有鸡蛋那么大,颤巍巍地维持了不到两秒,「啪」地洒落在地上。
诺伦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角有点发红。
「呜……又失败了……」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的,诺伦。已经很棒了。你看,这次有成功聚集起水球哦,虽然时间短了点。」
「可是……哥哥像诺伦这么大的时候,都可以用出很厉害的魔术了……还有爱夏,学东西也比我快好多,如果是她应该很快就学会了吧。」诺伦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沮丧。
这倒是事实。
我拥有着在魔术上的天赋,而爱夏是什么都学的很快的全能型天才,从别人的视角来看,确实有些异常。
诺伦则更像一个普通的孩子。这半年来,我开始教她最基础的水魔术。一来水魔术相对温和,危险性低;二来,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能聚集一点清水也是好的。诺伦学得很认真,每天都会练习,魔力量也确实在缓慢增长,但始终无法做到无咏唱稳定施展水弹。
「诺伦,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一样。」我放柔声音,「学习魔术,尤其是打基础的时候,急不来的。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练习了很久才能放出第一个水弹。爱夏她……可能比较特殊一点。但诺伦有诺伦的优点啊,诺伦很细心,会照顾人,学写字也很快,对不对?」
我没有把「傲慢水龙王」借给诺伦用。魔杖的本质,是将佩戴者的魔力使用效率与灵敏度大幅提升的魔道具,尤其是傲慢水龙王这种质量极高的魔杖。
对于初学者来说,依赖这种外物反而会妨碍对魔力精细操控的体会,不利于打下坚实的基础。只有等到诺伦能够稳定施展初级魔术后,再考虑借给她辅助练习。
诺伦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嗯……诺伦会继续努力的。」
「好,那我们诺伦最棒了。」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收拾好了吗?要出发了哦。」
「嗯!」
我们一行人再次踏上旅途。我走在前面,用风魔术稍微清理前方过于茂密的杂草和可能的陷阱。
艾莉丝和瑞杰路德一左一右,注意着两侧的动静。诺伦依然被我背着——长途跋涉对她的小短腿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魔大陆的风景千篇一律,暗红色的土地,奇形怪状的植被,偶尔能看到远处巨大的、仿佛骸骨般的山脉轮廓。
「鲁迪乌斯,」瑞杰路德忽然开口,「你的头发,颜色好像又变深了一点。」
「诶?」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摸摸头发,但背着诺伦不方便。
艾莉丝凑过来看了看:「真的诶!之前是灰白色,现在好像有点发银灰色了?」
半年前大转移时,我的头发因为魔力过度消耗和强烈冲击,变成了灰白色。
这半年来,我并没有特意去管它,没想到颜色还在缓慢变化。
「银灰色吗……」我喃喃道。
无所谓了,头发颜色而已。比起这个,龙族魔术的意外和家人的下落更让我在意。
「银灰色挺好看的。」艾莉丝评论道,「比之前死气沉沉的,像老头子一样的灰白色好多了。」
「是吗?谢谢夸奖。」我随口应道。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这半年来,我们一直在魔大陆旅行。从利卡里斯出发,一路向东。瑞杰路德先生的计划是穿越魔大陆,前往米里斯大陆,然后坐船前往中央大陆西部港——那是距离阿斯拉王国最近的地方。
但魔大陆很大,徒步穿越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我们一边旅行,一边接委托,一边扩大「Dead End」的名声。
在利卡里斯那一战之后,「Dead End」在魔大陆算是小有名气了。尤其是瑞杰路德先生——「斩狼的英雄瑞杰路德」,这个名号在冒险者之间传开。
斯佩路德族的战士,独自击杀了芬里斯狼王,拯救了城镇。
我也得了个外号,不过传播过程中似乎出了点错误。
「爆炎的鲁德」。
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时,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说谁是鲁德啊,我才不粗暴(RUde),我可是很gentleman的。
不过仔细想想,魔大陆的语言和人族通用语有些差异,发音传歪了也正常。
而且「鲁德」这个发音,在魔大陆的某个方言里好像是「火焰」的意思?
算了,都没差。
外号而已,能让人记住就行。
只是,「鲁德」啊……
还是我前世潜入阿斯拉王国时用过的假名。那时候我伪装成宫廷魔术师,用「鲁德·洛奴曼」这个名字在阿斯拉活动了三年。
想到就烦。
我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看向远处。艾莉丝已经收拾好了木剑,诺伦抱着水袋站在我身边,瑞杰路德先生扛着长枪,站在我们前方。
★诺伦观点★
哥哥的头发,还是银灰色的。
我趴在他背上,悄悄盯着他后脑勺的那撮头发看。
在魔大陆永远昏暗的光线下,那种颜色不像是我记忆里哥哥头发的茶色,而是一种冷冷的银色,有点像月亮照在石头上的感觉。
半年前,在布耶纳村的时候,哥哥的头发是很好看的茶色。
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哥哥回家休假的那一周,有时候我玩累了,会靠在哥哥腿上,他就一边看书一边用手指卷我的头发玩。
可是大转移之后,哥哥的头发就变颜色了。
一开始是灰白色,像老爷爷那样。
现在慢慢变成了银灰色。
瑞杰路德叔叔说,这是魔力消耗过度和压力造成的,以后也许会变回来。
可是半年了,还是没有变回茶色。
我有点担心。
不是担心不好看。
哥哥什么样子都好看。
我是担心哥哥是不是太累了。
这半年来,我们一直在走路。走过红色的土地,走过奇怪的森林,走过干干的沙漠。
有时候晚上睡觉,我能听见哥哥在旁边的床铺上翻来身,叹很小很小的气。
每次这个时候,艾莉丝姐姐就会在黑暗里伸出手,轻轻拍哥哥的背。一下,两下,像妈妈哄诺伦睡觉那样。然后哥哥就会安静下来。
大家都对诺伦很好。
瑞杰路德先生看起来有点凶,脸上有伤疤,还是光头。
最开始我有点怕他,因为村里的大家说过,绿头发白皮肤的是可怕的斯佩路德族,是恶魔。
他会把打到的猎物最嫩最好吃的部分分给我。会在我走不动的时候,默默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好宽,坐上去看得好远。
晚上讲故事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很平稳,听着听着我就想睡觉。
艾莉丝姐姐对我也很好,虽然她有时候有点粗鲁。
她会教我怎样用木剑摆出架势,虽然我拿不动真剑。会在发现好看的小石头或者奇怪的叶子时,捡回来送给我。
晚上睡觉如果我觉得冷,她会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身体暖暖的。
而且艾莉丝姐姐很厉害。她能用剑打跑可怕的魔物,能跳得很高,跑得很快。有她在,我就觉得特别安全。
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哥哥。
哥哥是最厉害的。他会用魔术变出房子让我们睡觉,会把脏水变成干净的水,会点火,会刮风,会把大石头打碎。
可是哥哥不只是厉害。
每次到了新的城镇,哥哥都会第一时间跑去冒险者公会。
他早上很早就出门,天快黑了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很奇怪。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诺伦说不清楚的表情,眼睛里有光暗下去,然后又勉强亮起来的样子。
有一次我问:「哥哥,找到爸爸妈妈了吗?」
哥哥蹲下来,摸摸我的头,笑着说:「还没有哦。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他们可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哥哥在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笑。
我知道的。
因为诺伦是哥哥的妹妹,我最懂哥哥了。
哥哥一定很难过。可是他从来不说,总是对我说「没事的」「诺伦不用担心」「哥哥一定会找到大家的」。
然后继续每天去公会,继续问路过的人,继续在每一个城镇贴寻人启事。
哥哥的头发,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一直变不回茶色?
因为太担心大家,太拼命了。
再过不久,就是我的生日了。
五岁生日。
以前在布耶纳村的时候,生日可热闹了。妈妈会做好吃的炖菜,爸爸会把我举高高,莉莉雅阿姨会送我新发带,爱夏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分给我玩。
哥哥会给我准备礼物。礼物是什么我都很喜欢。
今年的生日,大概不会有好吃的饭菜,也不会有很多人了。
但是没关系。
我有哥哥,有艾莉丝姐姐,有瑞杰路德叔叔。
而且……我也想给哥哥一个礼物。
哥哥总是给我很多东西,保护我,照顾我。我也想为哥哥做点什么。
所以我决定,在生日之前,一定要学会那个魔术。
哥哥教我的水魔术——「Water Ball」。
现在我只能弄出一小摊水,还维持不了多久。但是我会加油的。每天多练习一次,再多练习一次。
等我生日那天,我要在哥哥面前,成功用出漂亮的水球。
然后对哥哥说:「哥哥,谢谢你一直保护我。我也在努力变强哦,虽然只是一点点。」
我想看到哥哥开心的表情。
真正的,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表情。
所以,要加油。
我悄悄握紧小拳头,在哥哥背上又看了一眼他的银灰色头发。
哥哥,等我哦。
我一定会学会的。
因为哥哥既强大又温柔——
我最喜欢这样的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