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温恩港,赞特港的港口规模更大,船只更密集,建筑也更高耸,许多房屋有着米里斯风格的尖顶和彩色玻璃窗。
我牵着还在晕船、脚步虚浮的艾莉丝,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诺伦,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脚踩在坚实土地上的瞬间,艾莉丝发出一声宛如得救的叹息,但脸色依旧苍白。
「先……先去旅社……」她有气无力地说。
「嗯,瑞杰路德那边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交接,我们先安顿好。」
我们在港口附近找了一间不起眼但还算干净的家庭旅社,要了两个相邻的房间。
艾莉丝一进房间就扑倒在床上,似乎再也不想动弹。诺伦乖巧地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诺伦,哥哥要出去接瑞杰路德叔叔,你和艾莉丝姐姐在这里休息,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好吗?」
我蹲下身,摸了摸诺伦的头。
「嗯,哥哥小心。」诺伦用力点头,碧绿的眼睛里满是信赖。
「我很快回来。」
安顿好她们,我拿起用布包裹的、属于瑞杰路德的长枪,独自走出旅社。
按照贾尔斯给的指示和瑞杰路德渡海前约定的暗号,我需要前往港口仓库区的一个特定地点「接收货物」。
流程和前世记忆中的一样,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穿行在赞特港午后繁忙的街道上,内心却不如表面平静。
基斯。
这个名字在我脑中盘旋。一切顺利的话,几个小时后,我就会进入德路迪亚族的牢房,而那个可疑的魔族男人,应该就会以「赌博出千」这种可笑的理由被关进来,成为我的狱友。
到时,我就能近距离观察他,用话术试探,验证他是否真是人神的使徒。
计划很明确。但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是因为这一次我主动设计入局,而非被动卷入吗?
★★★
我单手拿著瑞杰路德的枪,前往埠头。
在埠头角落,并排著四栋大型木造仓库。我溜进写著「第三号仓库」的建筑物里后,发现里面有一个男子正在默默打扫。
他留著世纪末最常见的莫霍克发型。
我对男子问了一句话:
「嗨,史提夫。海边的珍过得好吗?」
据说这是暗语。
莫霍克发型男看著我露出狐疑表情。
「怎么了,小子。有事吗?」
「是主人派我来领取货物。」
这样回答后,莫霍克发型男似乎总算接受。
他静静点头,对我说了句:「跟过来。」,接著往仓库内部走去。
我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移动到仓库深处。那里有一个差不多可以容纳五个人的大木箱,莫霍克发型男从箱子里拿出一支火把,然后推开木箱。
下面出现楼梯,莫霍克发型男动动下巴,指示我下去。按照指示沿著楼梯往下后,通往一个潮湿的洞窟。
从后面跟上的莫霍克发型男点起火把,领著我前进。我一边小心不要因为湿滑地面跌倒,同时跟著往前走,在洞窟里移动了约一小时。
走出洞窟后,我们来到森林里。
看样子似乎已经离开城镇。
之后又走了一小段路,出现一栋像是藏在树木之间的大型建筑物。
外表看起来并不像仓库,反而更像是有钱人的别墅。
「我想你应该知道,千万别泄漏这里的事情。要是你敢说出去……」
「我很清楚。」
我重重点头。
要是把这个地方告诉外人,对方一定会把我找出来杀了灭口。
在魔大陆那边,已经先听贾尔斯说过这些规定。
既然特地要人订下口头承诺,我倒觉得不如签字画押还比较好。
「……」
莫霍克发型男在入口敲了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
过了一会,里面出现一个穿著执事服的白发男子。男子看了看莫霍克发型男和我之后,简短地说:「进来。」
我进入建筑物。
正面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旁边是两条走廊,左右都各有门屝。
如果要形容得具体一点,就是类似豪宅大厅的地方。
大厅角落有一张圆桌,几个看起来恶形恶状的男子正用手肘撑在桌上。
接著,白发执事低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是谁介绍的?」
「是迪兹。」
迪兹是贾尔斯指示我提出的名字。
「是那家伙吗?话说回来,居然派出这种小孩,你的主人真是相当谨慎。」
「毕竟经手的货物是那种东西嘛。」
「哼—也对,快点带走吧!放著实在吓人。」
白发执事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一串钥匙,把其中一把交给莫霍克发型男。
「在二〇二号室。」
莫霍克发型男静静点头,往前走去。
沿路可以听到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还有不知道来自何处,像是呻吟声的声音。
偶而还会闻到动物的臭味。
这时突然经过一间有铁栏杆的房间,因此我偷看一下里面,只见在发出微弱光芒的魔法阵中央,有一只被铁炼拴著的大型动物躺在地板上。
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是我在魔大陆上没看过那样的动物。
那应该就是圣兽大人了。
莫霍克发型男从房子深处的楼梯往下走。
我原本以为二〇二是指二楼,看样子是在地下。
「原来在地下啊。」
「上面只是幌子。」
据说地上楼层放的是被发现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货物,至于地下就是那些通过海关会被收取相当高的税金,或是走私会被判重罪的商品。
「到了。」
莫霍克发型男在挂有二〇二门牌的房间前停下。
往里面一看,可以看见手被绑在身后,头上已经稍微长出绿色头发的瑞杰路德正坐在房内。毕竟已经过了一星期,也难怪会变成盖著一层短毛的绿藻头。
「有劳了。」
我这么说完后,莫霍克发型男点点头,站到房间门口。
大概他基本上也算是监视者吧。
「别在这里就把手铐打开,因为万一斯佩路德族抓狂,那可没办法对付。」
这样吩咐我的莫霍克发型男脸色有点发青。
看来绿色头发这种东西就算是小平头似乎也很有效果。
「鲁迪乌斯,耳朵靠过来。」
瑞杰路德低声说道。
「什么事?」
我按照要求把脸凑了过去,这时莫霍克发型男慌张地大喊:
「喂……喂喂!别靠过去,耳朵会被咬掉!」
没问题,瑞杰路德应该会轻咬一下就放过我。
我一边在心里随便回话,同时继续把耳朵贴近瑞杰路德。
「这里有小孩子被抓,共七个。」
哦?没想到那么多。
「是兽族的小孩。似乎是被强行掳来,在这里也能听见哭声。」
看来是和前世的情报一致了。
我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明白了,那就按计划行事?」
瑞杰路德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锐芒。
「嗯。」
「那个……钥匙好像忘在旅店了。能借用一下工具吗?或者……你们有备用钥匙吗?」
莫霍克发型男皱起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麻烦的小鬼……在这等著,别乱动!」
他警告性地瞪了我一眼,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大概是去取工具或请示。
就是现在。
几乎在莫霍克发型男脚步声远去的瞬间,瑞杰路德双臂肌肉贲张,那看似结实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啪地一声断成数截。
他扯下头上的麻袋,露出一张冰冷肃杀的脸。
「那就交给你了,瑞杰路德先生。」
我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属于他的长枪递了过去。
枪柄落入掌心的刹那,瑞杰路德身上那股凛冽杀气再无遮掩,弥漫在这昏暗的地下室中。
「位置?」
「上面大厅有几个,这层应该也有守卫。小孩的位置……」
「我来的时候听到哭声从那边传来。」瑞杰路德用枪尖指了一个方向。
「你去救孩子,清理的事交给我。」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在进入战斗状态后的绝对自信。
「解决之后,在入口会合。」
「明白。请多加小心。」
瑞杰路德不再多言,像一道无声的绿色影子般掠出牢房。下一秒,外面便传来了短促的惊呼、肉体倒地的闷响,以及利器划开空气的轻微嘶鸣。效率高得惊人。
我也没有耽搁。循着瑞杰路德指示的方向和隐约的哭泣声,我快速在地下室穿行。路上遇到两个闻声赶来的守卫,被我用瞬发的岩弹击晕。
很快,我在一扇加厚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
「退后点。」我对着门内说了一句,也不管里面听不听得见,抬手对准门锁。
「岩炮弹。」
小型但凝实的岩弹精准地轰在锁扣处,木屑与铁屑纷飞,门锁应声而碎。我推开门。
里面是七个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兽族孩子。
有猫耳,有犬耳,年龄看起来都和诺伦差不多大,甚至更小。
他们看到我,尤其是看到我并非兽族,眼中立刻充满了恐惧,互相抱得更紧,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我用尽量平缓的兽神语说道,「安静,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家。」
或许是「回家」这个词触动了她他们,又或许是我看起来好歹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守卫无害,孩子们迟疑了一下,其中那个看起来年纪稍大、有着深棕色猫耳的少女,率先颤抖着站了起来。
「真……真的吗?喵……」
「真的。跟我来,别出声。」
我示意他们跟上。孩子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牢房。走廊里已经倒了好几个守卫,均是一击毙命,瑞杰路德下手干净利落。我带着孩子们,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
当我们抵达地下室的楼梯口时,瑞杰路德已经等在那里,带上了护额,头发也不知何时又剃光了。
他脚下躺着那个白发「执事」和另外几个像是头目的家伙,周围再无声息。他看向我身后的孩子们,确认数量,点了点头。
走了很远,直到看不见房子的时候。
「喵——!」
这时,那个猫耳少女突然大叫。
喵~喵~喵~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怎么了?」 我心里希望她别太吵,但也知道她为何而叫。不过戏还是要做足。
「喵!你刚刚在房子里有看到一只狗吗?」 猫耳少女抱住瑞杰路德的脚,表情看得出来她很激动。
「有看到。」 瑞杰路德回答。
「为什么不救它喵!」
「要先救出你们。」 瑞杰路德的理由很充分。
孩子们全都以充满责备的视线看著瑞杰路德。
喂喂,被救的人还摆出这种态度不太对吧?虽然这是我设计的一环。
「我话先说在前面,实际上救了你们的人是他喔。」 瑞杰路德指了指我。
「这……这当然是很感谢喵,可是……」 猫耳少女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恳求。
「如果真心觉得感谢,嘴巴上也请表达一下。」 我这样一说,孩子们就纷纷低头道谢,虽然有些匆忙。
很好,铺垫到位了。
「我现在折回去救那只狗,瑞杰路德先生请带著孩子们回城镇。」 我说出预定的台词。
「知道了,要带去哪里?」
「请在快要到达城镇入口的地方等我。」
我留下这些话,将孩子们交给瑞杰路德,转身顺著原路折返,奔向之前看到那只「大型动物」的房间。
目标,圣兽。以及,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让自己「合理」地被兽族俘虏。
回到那个有铁栏杆的房间,那只被称为圣兽的银色大狗依旧萎靡地趴在魔法阵中央。
它体型很大,几乎像一匹小马,银色毛发黯淡无光,脖颈上套着刻有抑制魔力符文的项圈,连接着沉重的锁链。
察觉到有人靠近,它虚弱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警惕的看向我。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我用阿斯拉语轻声说,同时观察着项锁的结构。很复杂,但并非无法解开。
不过,现在不是立刻解开的时候。
我没有去动项圈,而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它脖颈下方、锁链碰不到的柔软毛发。
「毛茸茸的……」
手感真的很好。银色的长毛细腻顺滑,带着大型动物特有的温暖。
圣兽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陌生人类幼崽第一件事是摸自己。
它鼻翼动了动,像是在嗅我的气味,眼里的警惕慢慢化开,甚至微微眯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服的呼噜声。
就是现在。我一边继续摸着,一边将魔力感知扩展到最大,警戒着周围的动静。按照前世记忆和兽族对圣兽的重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追踪而来……
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迅速逼近,不止一人。
我立刻停下抚摸,但并没有站起身,反而维持着蹲在圣兽旁边的姿势,手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从它毛发上拿开。
「在那里!」
「圣兽大人!」
「你对圣兽大人做了什么?!」
厉喝声响起。我「愕然」抬头,只见三名强壮的兽族战士冲进了房间。
为首一人气势剽悍,正是德路迪亚的战士长——裘耶斯。
他此刻目眦欲裂,死死瞪着我,以及我还放在圣兽脖颈附近的手。
在他眼里,这幅景象恐怕相当具有冲击性:一个可疑的人类小孩,单独出现在关押圣兽的走私据点,手还放在圣兽身上……结合刚刚被救走的孩子们可能留下的痕迹中断于此,他瞬间得出了最「合理」的推论。
「肮脏的人类小鬼!竟敢对圣兽大人发情!不可饶恕!」
等等,发情?!
裘耶斯你的脑补能力是不是有点问题?!我只是在摸狗啊!
好吧,时机和地点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还不等我「辩解」,裘耶斯已然暴怒出手。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
糟了,是「咆哮」!
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防御或解释,强烈的冲击波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便直接轰在我的身上。
刹那间,我感觉全身的骨头和内脏都在剧烈共振,魔力循环瞬间紊乱,视野发黑,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于是,没有用魔力抵御的我就此失去意识。
★★★
意识恢复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粗糙干草的触感,以及后颈残留的酸痛。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由粗大原木组成的牢笼,缝隙外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景象,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这里就是零房租的无人公寓,德路迪亚族的树屋牢房。
和记忆中一样。
我慢慢坐起身,靠坐在木墙边,轻轻晃了晃脑袋。「咆哮」的副作用还在,有点晕,但问题不大。
我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衣服被扒光了丢在牢笼门口,物品似乎被搜走了,但兽族的搜身看来不算特别彻底。
好了,第一步达成。成功入狱。
那么接下来,就是等待另一位「客人」了。
基斯。
那个可疑的新人。
按照「剧本」,他应该很快就会因为赌博出千这种蹩脚理由被关进来,然后成为我套取情报、验证猜测的对象。
我闭上眼睛,开始耐心等待。
一天过去了。
除了一个沉默的兽族守卫定时送来相当美味的肉食和清水,牢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天,依然如此。
我开始有些不安。
基斯这家伙,难道这一世赌博技术变好了?没被抓到?还是换了地方赌?
第三天,当守卫送完饭,我忍不住用生硬的兽神语开口问道:「那个……请问,最近还有别的囚犯吗?比如,一个魔族男人?」
守卫是个年轻的巨乳大姊姊,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厌恶,不耐烦的回答:「没有。就你一个。」
「……一直就我一个?」
「对。给我安静待着,你这个对圣兽大人发情的变态!」
说我变态也太过分了吧。
守卫不耐烦地用木棍敲了敲栏杆,转身走了。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第六天,我再次向换班的守卫打听。这次是个看起来年长些的猫耳女战士。
「请问,」我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尽量人畜无害,「在我来之前,或者最近,有没有一个魔族男人被关进来过?瘦瘦的,可能因为……赌博?」
猫族战士皱起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很肯定地摇头:
「没有。这段时间除了你,没有其他外来者被关押。赌博?我们村子不流行那个,也很久没有因为这种小事抓人了。」
没有。
基斯没有出现。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来过这附近。
不对。这不对。
我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就是在这间牢房,我和基斯被关在一起。他甚至比我晚进来半天左右。兽族村落不大,如果有外来者因为赌博被抓,消息应该传得很快,守卫没理由不知道。
除非……他根本没来。
不可能。
我努力回忆着。
我重生以来,虽然改变了很多事,但这些事情,理论上都不该直接影响远在米里斯大陆、此时应该在大森林附近游荡的基斯·奴卡迪亚。
我甚至还没见过他,没有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蝴蝶效应能波及这么远?影响到一个我尚未接触的人的行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基斯这家伙…..绝对和人神有什么关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是了,如果是那个能看穿未来、玩弄命运的家伙,提前让基斯错过这次事件,完全做得到。
但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不让我和基斯接触?
还是说,基斯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不能让我在此时此地近距离观察?
那么,调开他之后呢?人神想让我在这里得到什么?还是仅仅想让我困在这里?
等等……困在这里?
我的思绪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基斯是保罗搜索团的关键情报源,我记得以前保罗曾说过就是因为他的行动,才能让大森林附近的难民得救。
如果基斯没有如前世一般活动,那保罗的搜索团组建起来了吗?
保罗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成功组织起人手?他会不会因为缺少了基斯这个情报渠道,而陷入更大的困境?
不,不会的。保罗是三种流派的上级剑士,他很强,还有阿尔冯斯先生帮忙……
坐立不安。
我再也无法安静等待。在狭窄的牢房里来回踱步,各种糟糕的猜测在脑中翻腾。
尤其是当你手握一份电玩攻略,却发现NPC没有按照攻略出现在指定位置时,那种对剧情失控的恐慌会成倍放大。
前世保罗酗酒消沉的画面,与可能更坏的设想交织在一起,让我心烦意乱。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干等。一旦离开这里,我必须立刻、马上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去寻找父亲的消息。
德路迪亚族……如果能获得他们的信任,或许可以利用他们的情报网……
就在这时,一股树木烧焦的气味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外面隐约传来了喧哗声,似乎还夹杂着惊叫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我从位置比较高的采光窗往外看。
森林正在燃烧。
★★★
牢房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和兽族守卫的怒吼。
「敌袭!是那群人贩子!他们杀回来了!」
「守住路口!别让他们靠近牢房区域!」
「着火了!森林东边着火了!」
我走到牢门边,观察着锁的结构。很结实,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并非无法打开。
「岩枪。」
低喝声中,魔力自我掌心涌出,迅速在门锁位置凝结、塑形,一根尖锐的岩质枪头猛然突刺!
咔嚓!
木质门框和门锁的连接处被粗暴地撬开。我踹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已有烟雾弥漫,火光在树屋下层窜动。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兽族的怒吼与入侵者的狞笑混杂在一起。
和我一同被关押的,只有另一头似乎是因为偷食物被抓的、胆小的矿坑族,早已吓晕过去。
我径直冲向爬梯,沿途顺手用凝聚的水球扑灭了几处开始蔓延的火苗。
冲到下层时,正好看到几个兽族妇女和孩子被两名持刀的黑衣人逼入角落。
「『大水瀑』。」
激流凭空涌现,如同重锤般将那两名黑衣人冲飞,狠狠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快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对吓呆的兽族妇孺喊道。
她们认出我是囚犯,愣了一下,但求生本能占了上风,相互搀扶着往我来的方向(上层相对安全处)跑去。
我继续往下,加入战团。
兽族战士们正在与数量更多的入侵者激战,那些入侵者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贾尔斯手下的精锐。
但兽族战士个体实力更强,尤其是一个手持双斧、状若疯虎的壮汉——我记得他,是叫钦巴尔,实力不俗。
「『大雨』。」
我高举双手,庞大的魔力向天空奔涌。
水汽以惊人的速度在我上方汇聚,转眼间形成一片翻滚的乌云,笼罩在村庄上空。
哗——!!!
倾盆大雨沛然降下,精准地覆盖了所有起火区域。
火焰在雨幕中迅速萎缩,发出滋滋的声响,浓烟被压制。
「是魔术师!」
「那个囚犯?!」
兽族战士们发出惊呼,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火势被控制,他们无需分心救火,可以全力对敌。战局开始向兽族倾斜。
但我知道,真正的威胁,那个北圣「清扫专家」贾尔斯,还没有出现。他一定在暗中等待,或者……
我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忽然,预知眼给出了模糊的警示——在村庄边缘,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试图掳走一个落单的、吓坏了的犬族少年。
贾尔斯!
几乎在我发现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我。那张看似和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而戏谑的笑容。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短剑架在了犬族少年的脖子上,拖着他向森林深处退去。
冲入森林,很快看到了贾尔斯的背影。他挟持着少年,速度并不算快,似乎在故意引我深入。
「站住!贾尔斯!」我厉声喝道。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短剑依旧稳稳地贴在少年颤抖的脖颈边。
「哦呀哦呀,这不是我们的鲁德小弟吗?怎么,不去救火,跑来追我这个『合作伙伴』?」
他歪着头,笑容虚伪。
「难道你想反悔?别忘了,我能让那斯佩路德族上船,也能让他……消失哦。」
还真敢说,要是瑞杰路德来了估计不用一分钟就能把这家伙打趴下吧。
「放了他。我们的交易,在你袭击这个村庄时就已经作废了。」
我冷冷地说,同时魔力在体内悄然流转,预知眼开启,捕捉着他肌肉最细微的颤动。
「作废?真无情啊。」
贾尔斯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没指望你们这些天真的家伙真能遵守约定。那么,就用实力说话吧。放下武器,魔术师小子,不然这小鬼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他手上微微用力,少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线。
「放开他,贾尔斯。你逃不掉的。」
「逃不掉?」贾尔斯咧嘴笑了,笑容扭曲,「拉个垫背的,总不亏。而且,你们真的敢动吗?这小鬼的命,可是在我手里。」
魔术……什么魔术能瞬间制服他,又不让他有机会下手?
催眠魔术?距离有点远,他精神高度集中,成功率不高。
重力魔术?范围太大,会波及人质。岩炮弹?速度不够绝对快。
等等……或许,可以这样。
我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表情,脚步微微后撤,手中的魔力光芒也黯淡下去,仿佛在权衡,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赢了,贾尔斯。」我垂下手臂,声音低沉,「放开那孩子,我们让你走。」
「什么?!你这家伙!」那几个兽族战士惊怒地看向我。
「是吗,那么『爆炎』,要是以后有机会在哪里再见……」
当贾尔斯放松警戒准备挟持着人质走过我身边,把人质扛到肩上的那瞬间——
催眠魔术发动。
「沉睡吧。」
我嘴唇微动,几乎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一道无形的、精准指向性的魔力直射贾尔斯的眉心。
强度不足以让贾尔斯这种等级的战士真正昏睡,但足以让他在瞬间失神。
贾尔斯的眼神果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涣散,架在少年脖子上的短剑力道松了那么一刹那。
我使用魔术,让贾尔斯和人质之间出现冲击波。
「呜!」
人质与贾尔斯双双被弹飞,距离也因此拉开。
「你这混账!」
他惊怒交加,想挥剑斩向我。
「『重压』(Gravity CrUSh)。」
但在重力魔术造成的十倍重力下,剑的轨迹变得沉重而缓慢。
有破绽。
拳头表面,魔力全力灌输在「札里夫义手」上,一拳轰出。
「喝啊!」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贾尔斯的侧脸上。
我能感觉到他脸颊骨的变形。
「呜啊!」贾尔斯惨哼一声,整个人被打得横向飞起,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又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溢血,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瘫坐在地的犬族少年。
「快回去!」
少年连滚爬爬地朝村子方向跑去。
我这才将目光投向挣扎着爬起来的贾尔斯。
他晃了晃脑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似乎混着半颗牙齿。
他死死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暴怒以及难以置信。
「该死……鲁德!你还是出手了!」他的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
我虚握了两下刚刚打出重拳的手,感受着「札里夫义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反馈,用嘲讽的语调缓缓说道:
「我还以为你的脑袋会被我打飞,没想到贾尔斯先生的脸皮还真硬啊。」
「混蛋……」贾尔斯低吼,重新握紧了短剑,身上升腾起远比刚才更加危险的气息。他知道,小看这个「魔术师小子」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大。
「抱歉了,」我微微俯身,摆出架势,右手虚握,魔力开始在掌心汇聚、塑形。
「Dead End 的成员绝对不能对小孩子见死不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从一旁的地面猛地抽出一把完全由岩石构成、却闪烁着寒芒的锐利长枪,枪尖稳稳指向贾尔斯。
「那么,第二回合——开始吧,北圣阁下。」
「有意思。」贾尔斯擦掉嘴边的血,甩了甩剑,摆出起手式,「正好我一直想试试,‘爆炎的鲁德’到底有多强。在仓库那次,你根本没认真吧?」
「你不也没认真吗,‘清扫专家’。」我说。
他笑了。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踏步,就像脚下的地面突然爆炸一样,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剑尖已经到了我喉前三寸。)
好快,但我的预知眼看到了。
在剑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我侧身,岩炮弹从侧面撞向剑身。
锵!
金石交击的巨响。贾尔斯的剑被撞偏,擦着我的肩膀划过,带走一片衣料。
但我已经拉开了距离,同时另外九颗岩炮弹从不同角度射向他。
「雕虫小技!」
贾尔斯手腕一抖,剑光化作扇形。九颗岩炮弹在触碰剑光的瞬间全部粉碎,炸成一蓬石粉。
但他也因此停顿了一瞬,我需要的,就是这一瞬。
「岩枪。」
地面裂开,三根尖锐的石枪破土而出,刺向他的下盘。贾尔斯跃起避开,但在空中无法借力——
「『真空波』。」
无形的风之利刃斩向他落地的位置。贾尔斯在半空扭身,剑尖点地,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改变了落点。
但他还是没能站稳。
「『泥沼』。」
他脚下的地面突然软化,变成流沙。贾尔斯脚下一空,身体下沉。他立刻将剑插进旁边的实地,借力跃出。
就是现在。
「『雷击』。」
我抬起右手,食指指向他。
噼啪!
一道拇指粗细的蓝白色电光从我指尖射出,瞬间跨越十米距离,命中贾尔斯的胸口。
「呃啊——!」
他浑身剧震,头发竖立,动作僵直了一秒。
足够了。
「『天碍障星』。」
他头顶上方,一块磨盘大小的岩石凭空凝聚,然后坠落。
贾尔斯在最后一刻回过神来,勉强举剑格挡。
轰!!!
岩石砸在剑上,碎裂。但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砸进地面,尘土飞扬。
贾尔斯眼珠一凸,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结束观测(Game Over)。
★★★
这次的绑架事件是相当特殊的案例。
是走私组织筹划的大规模绑架作战。
他们拟定了一个计画,企图绑架德路迪亚族的守护神,「圣兽」。尽管我不懂他们为什么会想要绑走这种东西,不过毕竟圣兽是特别的生物,似乎有很多人想要得到它。
然而,想用一般手段绑走圣兽是难以达成的目标。就算能成功得手,嗅觉灵敏的战士们也会迅速追上,很快又会被夺回。所以,走私组织利用了雨季。
雨季会持续三个月。
为了因应雨季,各村的战士们都拿出全副心力准备,每个村落也都很忙碌。
当然,雨季期间无法派船出海。
话句话说,只要在雨季即将到来之前先绑架圣兽并送往魔大陆,就不会被兽族的战士们追上,能够彻底脱身。
当然,兽族也懂得提高警戒。
在准备雨季的期间,他们会告诫小孩子不可以外出,大人们也加倍警觉。不用说,圣兽受到了严密的保护。
因此,走私组织更进一步地规划出另一个计谋。
首先,他们雇用附近一带的所有诱拐集团成员并暂时按兵不动。之后到了某个时期才一口气袭击各地,绑走女性和小孩。
战士们很慌张。
刚因为今年的绑架被害者较少而放松警戒,许多村落的小孩就被同时抓走。
而且,走私组织还派出事先准备好的武装集团对各地的村落发起攻击。
然而,这时候他们却刻意避开德德路迪亚族的村庄。
于是和其他人比起来较有空档的德路迪亚族战士们收到救援请求,分头前往各地村庄帮忙防卫。
结果,造成防守德路迪亚村本身的人手不足。
趁此机会,走私组织以精锐袭击德路迪亚村,成功地同时掳走族长的孙女和圣兽。
这是先在各地引起骚动后才夺取真正目标的闪电作战。
受到武装集团的攻击,孩童被绑架,圣兽也被掳走。
如此一来,无论兽族的战士有多优秀,人手也不可能足够。族长裘斯塔夫首先决定放弃孩子们,他组织战士团,命令战士们防卫村子后,自己则带人开始寻找圣兽。看来对于这个村子来说,圣兽是特别的存在。
他们之所以能找到保管走私货物的地点,似乎是因为运气好。因为运气好获得情报,才有办法前往现场。
这个情报的来源其实是贾尔斯率领的分遣队,不过这件事就先放一边去吧。
★★★
解救孩子们,还在村庄遭受袭击时挺身而出的我们被当成英雄并收到邀请。
好像是希望我们在雨季期间能接受招待住在村子里。
违背族长裘斯塔夫的指示,把我脱光关进牢里还泼我一身冷水的裘耶斯有正式谢罪。
也就是仰躺露出肚子,据说这是兽族版本的磕头请罪动作。
就算看到大叔长了一堆毛的六块腹肌,也只会让我心生嫉妒。
在加上这次的行动其实是我在利用他们试图接近基斯, 所以我很快就原谅了他。
然而,艾莉丝却不一样。她知道我这一星期以来遭受的境过后非常生气,先对裘耶斯的肚子赏了一发伯雷亚斯拳,再从头泼下一桶水,最后不屑地看著变成落汤鸡的裘耶斯,拋出这么一句:
「这下扯平了!」
不愧是艾莉丝。
★★★
在这里住下的第七天,族长裘斯塔夫召集全族,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举行了简单的仪式,正式感谢我们「Dead End」对村子的帮助。圣兽也被带来,它走到我面前,用头轻轻蹭了蹭我的手。
「圣兽在表示感谢。」裘斯塔夫说,「它说,那天在仓库里,你虽然站在它旁边,但它从你身上感觉不到恶意。后来它才明白,你可能是故意被俘,为了潜入村子,在关键时刻帮忙。」
我苦笑着,圣兽的直觉真准。
仪式结束后,裘斯塔夫单独留下我,在他的树屋里谈话。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老人坐在木椅上,看着站在屋中央的我,「我打听了你的情报。来自阿斯拉王国的菲托亚领地,在大转移中与家人失散,带着妹妹在魔大陆旅行了一年多,来到米里斯是为了寻找其他家人…..大概就这些对吧?」
兽族的情报网还真是灵通。
「是的。」
我点点头。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保罗·格雷拉特。三十多岁,茶色头发绿眼,身高大约一米八,擅长剑术,是三种流派的上级。他性格……有点轻浮,但关键时刻很可靠。可能带着一个叫爱夏的女儿。」
我尽可能d详细描述。
「我母亲叫塞妮丝,金发绿眼。还有女仆莉莉雅,褐发,另外,我还有一个妹妹诺伦,现在和我在一起。」
裘斯塔夫静静听完,然后说:「我以德路迪亚族族长的名义承诺,会动用我们在大陆上的所有关系,帮你留意你父亲的消息。兽族的情报网虽然不如人类广泛,但在某些地方更灵通。」
我深深鞠躬:「非常感谢。」
「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裘斯塔夫的声音低沉下来,「雨季要来了。米里斯大陆的雨季会持续三个月,期间道路被淹,洪水泛滥,无法长途旅行。你们恐怕得在这里待到雨季结束。」
和前世一样,我需要在这里停留三个月。
「我明白了。」我说,「那就打扰了。」
「谈不上打扰。你们救了村子,是德路迪亚族的恩人。这段时间,你们就住下吧,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离开族长树屋时,天又下起了小雨。
雨季的前兆。
我走在藤蔓吊桥上,看着下面村落里忙碌的景象。兽族们在修复受损的房屋,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炊烟从树屋的烟囱升起。
一片平和。
但我的心里,却无法平静。
基斯没有出现。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内心深处。
而且,族长答应帮忙寻找父亲,但以兽族的情报网,更可能的是,三个月后依然一无所获。
到那时,我该怎么办?
继续旅行,去米里希昂,去冒险者公会总部,像前世一样,期待在那里偶然遇到父亲?
但如果……如果因为基斯的消失,导致父亲根本没有组织起搜索团呢?
如果父亲……已经……
我摇摇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保罗·格雷拉特没那么容易死。
★★★
雨季正式来临了。
暴雨几乎每天都会下,有时持续一整天,有时短暂而猛烈。
森林里的河流水位暴涨,低洼地带变成沼泽。道路完全无法通行,村落几乎与世隔绝。
我们滞留在德路迪亚村。
艾莉丝很快和村里的年轻战士混熟了,每天找他们切磋剑术。她的进步速度快得吓人,短短一个月,年轻的战士都被她轻松击败,一些老练的战士基本上是打成平手。
诺伦则和村里的孩子们玩在一起,学了一些简单的兽族语言,脸上的笑容变多了。我开始正式教她水魔术,从最基础的「水球」开始。她学得很认真,虽然进度不快,但很扎实。
瑞杰路德成了村里的护卫教官,指导年轻战士们枪术和实战技巧。德路迪亚族对他的斯佩路德族身份已经完全不介意,反而对他十分尊敬。
我除了教诺伦魔术,自己也继续练习。
枪术、魔术、预知眼的掌控,还有前世记忆里那些高阶魔术的重新构建。
对战斗的理解也在加深。
但每个夜晚,当一个人躺在树屋的床上,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我都会想起基斯,想起父亲。
每隔几天,我会去拜访裘斯塔夫,询问有没有消息。
答案总是一样:「还没有。但我们的人还在打听。」
一个月过去,没有消息。
两个月过去,依然没有。
而三个月来,兽族的情报网一无所获。
也许父亲真的没有组织搜索团。
也许他真的……已经……
不。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这么想。还有希望。等雨季结束,去赞特港,去冒险者公会。那里是情报中心,也许会有线索。
一定会有。
我只能这么相信。
★★★
雨季在第三个月末渐渐减弱。
暴雨变成了细雨,然后变成了偶尔的阵雨。森林里的水位开始下降,被淹没的道路重新露出来。
离开的日子近了。
出发前夜,裘斯塔夫在族长树屋里为我们举行了送别宴。全村的人都来了,食物摆满了长桌,酒水管够。兽族战士们轮流向我们敬酒(我和诺伦喝的是果汁),感谢我们拯救了村子。
宴会持续到深夜。
我因为喝了点果汁(虽然诺伦的是果汁,但我的被偷偷换成了低度果酒),有点头晕,提前离席,到树屋外的露台上吹风。
基斯这条线,已经断了。
从他那里获取情报、验证猜测的可能性,归零了。
但旅途总得继续,无论人神在打什么算盘,我都得确认家人们的安全。
★★★
雨季结束后的第三天,我们离开了德路迪亚村。
全村的人都来送行。裘斯塔夫给了我们一份地图,标记了安全的路线。裘耶斯送了我一柄兽族风格的短刀,说是护身符。蜜妮托娜(那个猫耳少女)和艾莉丝抱了抱,约定以后再见。
圣兽也来了,它走到我面前,低头蹭了蹭我的额头。
「圣兽在祝福你。」裘斯塔夫说,「它会保佑你旅途平安。」
我摸摸圣兽的头。「谢谢。」
然后,我们踏上归程。
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逐渐干燥的森林,越过重新变得平缓的河流。十天后,我们回到了赞特港。
港口恢复了往日的繁忙。船只进出,货物装卸,人声鼎沸。雨季结束,贸易重新活跃起来。
我们找了间旅社安顿下来。一放下行李,我就对瑞杰路德说:「我去趟冒险者公会,打听消息。」
「我陪你去。」艾莉丝立刻说。
「不用,你们休息。我很快回来。」
我独自一人离开旅社,走向记忆中的冒险者公会。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这里是关键。前世,我就是没有来这里看保罗留下的寻人启事,不知道「菲托亚领地搜索团」的存在,所以在米里希昂才会和他造成巨大的误会。
这一次,由我来看。
我推开公会的大门。
内部和记忆中一样:宽敞的大厅,布满委托书的布告栏,忙碌的柜台,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的冒险者。
我径直走向布告栏,从最左边开始,一张一张地看。
你会在的吧,保罗?
寻人启事,寻物启事,讨伐委托,护送委托……
没有保罗·格雷拉特。
没有菲托亚。
没有关于阿斯拉王国大规模搜索团的消息。
我挤到柜台前,对着接待员——一位人类女性,语速飞快:「请问,有没有一个叫保罗·格雷拉特的人,或者菲托亚领地搜索团,在这里发布过寻人委托?或者留下过什么信息?」
女接待员被我的急切弄得一愣,翻了翻记录本,又询问了旁边的同事,最终摇摇头:「抱歉,小朋友。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委托记录。菲托亚……好像是个受灾的领地?但没听说有专门的搜索团来这边登记过。」
我的心沉了一下。「那……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比较引人注目的、寻找大转移失踪者的团队或个人的消息?」
「这个……大转移的受害者很多,各地都有自发寻找亲人的。但规模比较大、比较有名的……」她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赞特港这边有。你要不去酒馆打听打听?或者去米里希昂的总部看看,那里消息最灵通。」
和族长说的一样。这里,也没有。
我不死心,又跑遍了港口附近几家较大的酒馆、旅店,甚至难民临时聚集地,逢人便问,描述父亲的样貌。
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同情的叹息,要么是「没听说过,去别处问问吧」。
没有。
…….咦?
别开玩笑啊,保罗……
你肯定有留下消息的吧?!你肯定还活着吧?!
夕阳西下,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赞特港喧嚣的街道上。
周围的嘈杂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艾莉丝和诺伦跟在我身后,担忧地看着我,不敢出声。瑞杰路德沉默地走在最后。
没有消息。
魔大陆一年半,毫无音讯。
大森林三个月,动用兽族关系,毫无音讯。
赞特港,这个理论上最可能获得线索的枢纽,依然毫无音讯。
基斯神秘消失。
父亲和搜索团也「消失」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希望,像被雨水打湿的纸,一点点模糊、破碎。
如果……如果不是找不到,而是根本不存在呢?
如果保罗他们,根本没能在灾害中幸存下来?如果保罗、塞妮丝、莉莉雅、爱夏……他们早在一年半前,在那场白光中,就已经……
难道我做的准备,反而引发了更糟糕的结果?难道我重生的蝴蝶翅膀,扇起了毁灭家人的风暴?
「噗通」一声,我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旅馆地板上。视线瞬间被涌上的热流模糊。
「鲁迪乌斯!」艾莉丝惊叫,想要扶我。
我挥手制止了她,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哥哥……」诺伦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抬起头,看着妹妹苍白惊慌的小脸,看着艾莉丝焦急通红的眼睛,看着瑞杰路德沉默而忧虑的神情。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安慰他们,想像以前那样说「没事的,总会找到的」。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空洞,在胸腔里蔓延、扩散。
一年半的奔波,近两年的思念,无数个日夜的期盼和努力……
最终,只换来这片令人窒息的、一无所获的空白。
家人……真的还……
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吗?
我低下头,发丝垂落,遮住了脸。也遮住了那再也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晚上我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耗尽所有力量,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受够了,我真的累了。
黑暗中,我侧过身,将身边熟睡的诺伦轻轻搂进怀里。
小女孩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温软的触感传来,带着生命的气息。
诺伦。我仅存的,确认还活着的家人。
我们可能是只剩下彼此的家人了。
我将脸埋在她柔软的金发间,嗅着孩童特有的、干净的气息,无声地收紧手臂。
仿佛抱住了一根即将沉没时,唯一的浮木。
对不起,诺伦。
哥哥可能……真的找不到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