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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Re:无职转生 > 第7章 西隆下篇 「怪力乱神?」

第7章 西隆下篇 「怪力乱神?」

    「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帕库斯居然敢囚禁师傅的家人?!真是胆大包天!不可饶恕!」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挥舞着拳头,怪力让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开始扭曲,可别一不小心挥到我身上了。

    他用力拍着那干瘪的胸脯,向我保证: 「换句话说,师傅。只要把帕库斯处理一下就能解决了吧?」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骇人的寒光。 留下这句话后,札诺巴没有再多做一秒的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跟在一旁,家人已经被解放了的金洁则是一副任之随之的态度,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她对我行了个礼。

    说起来,金洁实际上也是被我害死的....

    唔,先不想这些了。

    札诺巴发狂了,他必定会和前世一样,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暴力手段,强行抓住帕库斯制造混乱,威胁他释放莉莉雅。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我和瑞杰路德昨晚已经摧毁了奴隶市场的地下室,没有了家属的胁迫,那些禁卫骑士根本不再需要心不甘情不愿地保护帕库斯,而是会选择袖手旁观,甚至暗中帮助札诺巴控制住那个垃圾王子。

    札诺巴离开之后,过了几个小时。 当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札诺巴笑容满面地回来了。 相较于他那灿烂的笑容,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大概相当扭曲。 因为神情愉悦的札诺巴,手上正抓着某个东西。

    「师傅,怎么样呢?这样您应该会愿意收本王子为徒吧!」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快住手!住手啊,兄长大人!」

    「你很吵耶,帕库斯。」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东西,正是脸部被札诺巴一把死死抓在手里的帕库斯·西隆。

    他被抓住的地方还不断滴下触目惊心的鲜血。

    其实并不是帕库斯在流血,而是札诺巴满身鲜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札诺巴华丽的黑色礼服滴落在地毯上,触目惊心。

    「札诺巴,动静弄的有点太大啦……」

    真是的,要绑架就干脆利落一点啊,换我来我就会用岩炮弹敲晕之后给嘴巴封上布条然后关进地下室.....

    「……」

    在札诺巴的后方,跟着好几个人,大概是追着他一路来到这里的。 头一个是拔出佩剑的金洁,还有打扮和她相同的三名骑士,他们虽然举着剑,但手都在微微发抖。

    「快住手!札诺巴!放开帕库斯吧!」

    「对……对啊,札诺巴!你冷静一点……!」

    另外是躲在骑士后方,身上服装显得非常高价的两名王子。

    要说双方都是王子,其中之一似乎年纪偏大,他们脸色煞白,甚至不敢直视札诺巴的眼睛。 目前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包括我在内共有九人,实在有些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恐惧的气息。

    「兄长大人,您知道帕库斯把士兵的家人作为人质,恣意操控他们吗?」

    「不……我不知道………」

    「他操控的根本毫无自己的禁卫队,全都是父王的所有物,是国家的士兵。」

    札诺巴还是笑容满面。他笑嘻嘻地继续说明,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自己弟弟的脑袋,而是一个劣质的玩偶。

    「那边的金洁似乎也一样,家人被当成了人质。」

    「……是这样吗?」

    「是!」

    金洁咬着牙回答第一王子的问题,手中继续举着拔出来的剑。

    至于札诺巴,依旧满脸堆笑。

    「兄长大人们记得洛琪希吗?」

    「嗯……记得,是帕库斯的家庭教师吧……」

    「洛琪希是水王级的魔术师,也是把和魔术师对战时的秘诀传授给士兵,对我国有大恩的人物。父王不是也说过,想要正式招聘洛琪希为王宫效力吗?结果却因为这个帕库斯的愚蠢行动而化为泡影。」

    「是……是啊,那件事的确是帕库斯的错,你总得先放开他……」

    「明明发生过那种事……两位请看!」

    札诺巴猛地转身指向我,眼神狂热:「身为洛琪希弟子的师傅——鲁迪乌斯大人!居然受到这等污辱,下手的人又是帕库斯!这位鲁迪乌斯大人可是洛琪希老师夸赞过比自己更有才能的弟子,想来必定是一位百年难遇的优秀人才,结果却碰上这种遭遇。」

    「看……看你参加议会时总是一脸无聊表情,原来有在听啊。哥哥我也放心了。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关心国家大事……」

    「兄长大人,您误会了。本王子只对人偶有兴趣。」

    札诺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第一王子的幻想。

    「我只不过是在解释自己这样处置帕库斯的正当性。至于本王子做出这种极端行为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

    札诺巴明确地宣言,将手里帕库斯的脑袋举高。

    「好痛啊啊啊啊!」

    「鲁迪乌斯大人能制作出世上独一无二的人偶!像这样神明般的人物却被帕库斯的无聊复仇行为利用,甚至牵连了家人,这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情!」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头要裂了!要裂开了!真的要裂开了!」

    帕库斯的悲痛惨叫在房内凄厉地回响,他的双腿在半空中疯狂地乱蹬。

    「兄长大人,要是你们选择站在帕库斯那一边,本王子会大闹一番。」

    我倒是觉得你现在已经闹得非常厉害了。看现场空气,这种程度在你看来居然还不算大闹吗?

    再次看到这副情景,真是不难想札诺巴的父王是有多头疼,如果换成我我大概也不会把这么大一个定时炸弹留在身边。

    「本王子并没有提出什么困难的要求。我只是想帮助人偶的制作者,帕库斯的恶行却成了阻碍。」

    「既然这样,帕库斯和奴隶市场……」

    「兄长大人,请不要让本王子讲那么多次。」

    我看得出来札诺巴已经完全掌握了现场的主导权。

    干得漂亮,我的徒弟哟。虽然出场方式真的有点吓人。

    「不……不要啊!快住手!放开我!金洁!快救我啊!你……你家人会怎样都无所谓吗!」

    帕库斯像条绝望的泥鳅一样拼命挣扎。

    「如果您是指我的家人,昨晚鲁迪乌斯先生已经救出他们了。」金洁冷酷地宣判了帕库斯的死刑。

    「什么!」

    帕库斯看起来彻底绝望了。

    如何呢?王子殿下?居然被一个这一世素未谋面的陌生小鬼拿捏这么死,是不是很不甘心呢?

    回想起他那些对洛琪希做的性骚扰,这点惩罚对他来说算是轻的了。

    「就是这样,兄长大人。本王子在众兄弟中最没有权力,因此只能采用拜托兄长大人的形式。要是两位打算拒绝,本王子也只能尽全力破坏。其实也没什么,在目前的距离之下,应该可以把哪位兄长大人,或是双方的脖子都扭下来。之后本王子大概会被宫廷魔术师烧死……」

    听到这句毫无波澜的死亡威胁,第一王子和第二王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们屈服了。

    「我……我明白了!就按照你的要求处理吧!」

    「兄长大人,请两位好好调查喔。王宫内某处应该关押着两年前引起骚动的莉莉雅。本王子要求也确保她的安全。」

    「当然没问题,我还会去向父王报告这件事……」

    于是,帕库斯遭到逮捕,莉莉雅获得解放。

    ★★★

    究竟过去了多久呢。

    会客室厚重的门扉,伴随着嘎吱……一声轻响,打开了。

    方才逃走的第一王子和第二王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站在那里的,是数名气喘吁吁的宫廷魔术师,以及——一个伫立于他们中央的女性身影。

    「……!」

    站在那里的人,毫无疑问是莉莉雅。

    她的脸,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脸颊凹陷,在那招牌眼镜深处的眼眸中,沉淀着深深的疲惫。

    在看到我的瞬间,她却仿佛冻住一般停在了原地。

    「……鲁迪、乌、斯……少爷……?」

    那是嘶哑且带着疑问的嗓音。

    那声音,正是我年幼时几乎每日都能听到的、那个默默无闻、有些严厉、却又始终温柔照顾这家里的莉莉雅的声音本身。

    前世的我不明白真正意义上的「母亲」这种存在有何等可贵。

    只是宅在房间里,理所当然地贪食着递来的饭菜,一味地发着牢骚的那些日子。

    然而,转生到这个世界,作为鲁迪乌斯活下去的过程中,我拥有了两位母亲。

    一位是开朗、有些脱线,却全身心爱着我的塞妮丝。

    而另一位,则是严厉、注重礼数,却比任何人都要在暗中支持着我的成长,在我消沉无比的那段时间的复杂环境中,也始终将我视如己出的莉莉雅。

    「莉莉雅小姐…!」

    回过神来时,我已冲出了沙发,轻轻抱住了她。

    「鲁迪乌斯少爷……真的是,真的是鲁迪乌斯少爷吗……?啊,神啊……您究竟吃了多少苦才会变成这样?」

    听起来,是为刚才没有认出我感到愧疚吗?这也难怪,毕竟我们家里无论是谁都经历了许多呢。

    莉莉雅的膝弯了下来。她仿佛崩溃般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了我的肩膀。

    「是我,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哦,如假包换。」

    「不……不,鲁迪乌斯少爷……为了我这样的人,竟来到如此危险的地方……啊啊,这是何等的……您长大了呢……真的,和保罗老爷非常相似……」

    大颗的泪珠自莉莉雅眼中夺眶而出,濡湿了我长袍的肩部。

    「啊,对了,爱夏!鲁迪乌斯少爷,你到这一路有遇到过爱夏吗?她现在还安全吗?!」

    莉莉雅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东西,揪着我的袖子急切的问道。

    她深爱着爱夏,安全了之后自然会第一时间担心她的安危。

    想必这几年也是被思念和骨肉分离之痛折磨着的吧。

    「莉莉雅小姐,辛苦你了.....冷静下来听我说,爱夏也没事!她现在,跟着父亲他们在米里西昂,很安全。所以,已经什么都不用担心了。真的,已经没事了……!」

    「爱夏她……?啊啊,太好了……那孩子,平安无事……我、我无论自身遭遇何事都无所谓了,一直以来,就是仅凭这一点作为支撑,忍耐至今……」

    帕库斯为了满足他吸引洛琪希那扭曲又愚蠢至极的欲望,居然把莉莉雅折磨了这么久....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想立刻用一发岩炮弹将滚倒在地板上的帕库斯轰飞。但是,莉莉雅的温暖,勉强抑制住了那股冲动。

    「美妙……。这正是,亲子之绊。是堪与天上之美匹敌的,至高无上的光景啊……」

    身后,传来了吸溜吸溜吸鼻子的不快声响。

    回头一看,札诺巴也是眼泪鼻水糊了一脸,深受感动般地双手合十。

    「您就是师傅的母上大人啊!本王,名叫札诺巴·西隆!将师傅的母亲这等尊贵存在,弃置于那般厨余垃圾近旁,乃我邦国之过失,作为新晋弟子,我由衷致歉!」

    札诺巴向莉莉雅行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深深鞠躬。其势头过猛,导致额头又滴下血来。

    「诶……?诶,啊,那个,鲁迪乌斯少爷……这位大人是……?」

    对于突然出现、满身血污、但礼数却异常周全的高壮王子,莉莉雅完全困惑了。她畏惧地蜷缩起身子,躲到我背后。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啊,别在意,莉莉雅。这位是新成为我的……那个,人偶制作弟子的,第三王子札诺巴殿下。这次,他给了不少『协助』呢。」

    「哈哈!协助之类,言重了!本王不过是,将阻挡在师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物予以物理性排除罢了!」

    札诺巴说着,满足地望向倒在地板上的帕库斯。

    看到此情此景,宫廷魔术师们,以及稍后回到房间的第一王子,都因恐惧而面容僵硬。对于他们来说,札诺巴似乎完全确立了其「无法沟通的怪物」的地位。

    不过,这样就好。这份恐惧,正是今后谈判中,我们最大的武器。

    ★★★

    不消多久时间,事件就圆满结束。

    和莉莉雅的长谈结束以后,考虑到莉莉雅的身体状况,我让她坐在近旁的椅子上,并让金洁递来温热的、王都的水,喂她喝下,让她平静下来。

    期间,在房间中央,一场决定西隆王国未来的、极度扭曲的政治交涉,正要拉开序幕。

    第一王子在数名近卫骑士(他们是昨夜被解救人质的那些人)的护卫下,战战兢兢地走向房间的讲坛。他的视线,依然在札诺巴的手边与我的脸庞之间,忙碌地来回穿梭。

    「鲁、鲁迪乌斯·格雷拉特阁下……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第一王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的,第一王子殿下。初次见面。」

    我站在莉莉雅身旁,上前一步,行了一礼。那举止极为平和,但右手,为了能随时发动无咏唱魔术,已备于长袍袖中待机。

    「……此次事件,就舍弟帕库斯的暴行,以及其将国家兵士私物化一事,首先,本王代表王室深表歉意。绑架监禁近卫骑士家属云云,实乃荒谬绝伦之愚行。以西隆王国之正义,决不可饶恕。」

    第一王子以一种仿佛是预先准备好的流畅口吻,滔滔不绝地说道。

    简而言之,就是「帕库斯的失控全是他个人责任,王室和我们其他王子一概无关。所以,请别对国家进行报复」这种蜥蜴断尾之计。

    「殿下此言,不胜感激。但是,殿下。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安全救出我的母亲,莉莉雅。以及,让我们和平地离开这个国家。除此以外的政治要求,皆无。」

    「哦哦,是嘛!那再好不过!莉莉雅阁下的安全,本王宫将倾全力保证!出境之际,所需通行证、资金及护卫,全部由我方准备提供!」

    第一王子的脸上,浮现出露骨的安心之色。

    水圣级(实质在此之上)的魔术师,斯佩路德族的战士,还有狂犬。这样一群危险至极的人,居然说不进行进一步的内政干涉,就此离去。在他看来,这大概是求之不得的条件了吧。

    「王兄。」

    一直沉默端详着手型的札诺巴,以冰冷的声音插嘴道。

    「咿!?什、什么事,札诺巴……?」

    「关于帕库斯的处分,您打算如何处置?将师傅的母亲监禁,严重损害我邦国名誉的这块肉块,您该不会打算就这么留在宫中吧?」

    札诺巴抓住帕库斯的头发,一把将他提起。帕库斯已无力发出惨叫,只是「啊呜、啊呜……」地发出浑浊的声音。

    「关、关于此事……!已联系父王,并做出了决定。帕库斯,剥夺其一切王位继承权,处以流放至西隆王国国境之外的『永久放逐』之刑。他再不被允许踏上这片国土。」

    永久放逐。

    原来如此。不处死罪,到底是因那最低限度王族的血缘羁绊,还是为了维持对外的颜面呢。

    但,如此一来,帕库斯·西隆这一存在,便在这国内失去了一切权力,沦为一个流浪者,此事已确定无疑。

    原本的时间线会是怎样,我不得而知。

    但是,帕库斯在此失势,并被驱逐出境这一事实,必将给今后西隆王国的历史带来决定性的变化。

    这就是人神所期望的「结果」吧。他通过把帕库斯这枚棋子排除出盘面,究竟想守护什么,又想破坏什么……

    实际上,帕库斯是被当成就算被杀也无所谓的人质,送往了强大的王龙王国。

    莉莉雅最终被安全释放,随后在我的安排下,被送往米里希昂,和保罗他们会合。

    .....真的圆满了吗?这反而引起了我的忧虑。

    事情确如人神所料般进行着。

    但是,看到眼前哭泣的莉莉雅,我根本无法认为这个选择是错误的。纵使那是通往神明所设陷阱之路,只要是为了拯救家人,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选择这条路吧。

    「……师傅,这样一来,您可满意了?」

    札诺巴转向我,用满含期待的眼神问道。

    「啊,足够了,札诺巴。感谢殿下的决断。」

    我向第一王子深深行了一礼。

    「那么,我们这就告辞了。莉莉雅的身体也有恙,我想尽快返回住处。」

    「嗯,嗯!即刻安排通行证!金洁,此前对你的不敬之罪,不予追究。你负责为鲁迪乌斯阁下等人带路!」

    「是!遵命!」

    金洁有力地回答后,站到我们前方,确保前进道路。她的眼中,已不见方才的绝望之色。

    我轻轻揽着莉莉雅的肩,扶她站起。

    「走吧,莉莉雅小姐。到大家等着的地方去。至于我,还要回一趟阿斯拉王国找母亲。」

    「是……是,鲁迪乌斯少爷……一路保重.....祝您战无不克,早日带着塞妮丝夫人归来。」

    莉莉雅无数次点头,并将自己的手叠放在我手上。那双手仍在微微颤抖,但已比方才温暖了许多。

    离开会客室之际,我回头望去。札诺巴正珍重地将人偶抱在胸前,用仿佛要目送我们直至消失的信徒般的眼神,持续凝视着我们的背影。

    札诺巴也一样被流放到国外。

    同样采用表面上是去留学的借口,目的地是拉诺亚魔法大学。 提案这处置的人是第一王子和第二王子。

    他们主张札诺巴的做法实在不聪明,而且这次事件他也有严重的过失。 实际上,王子们是害怕这颗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比如一个人偶)而突然爆炸的核子弹头波及到自身。

    国王原本并不愿意让札诺巴离开身边,但面对一天到晚引起不可控问题的札诺巴,大概实在是心力交瘁了吧。

    ★★★

    送走莉莉雅之后,我独自一人坐在旅店昏暗的房间里,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艾莉丝和瑞杰路德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而我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是一锅沸腾的粥,无数的线索、记忆碎片、以及今天发生的种种事件纠缠在一起,乱作一团。

    「呼……」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用力揉了揉干涩的面庞。 把情绪先放在一边,现在需要的是绝对冷静的思考。

    就当是在玩一款容错率为零的硬核推理游戏,我现在必须把所有的通关线索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一切都结束了,单看结果,对我来说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赶走了讨人厌的帕库斯,还救回了莉莉雅。

    然而,附着在思考一角的「违和感」,却无论如何都拂拭不去。

    帕库斯的驱逐,札诺巴的驱逐。

    整件西隆王国事件的发展轨迹,剥除掉爱夏提前被安顿的变量,其余部分与前世相差无几。最终的结果,依然是导致札诺巴和帕库斯双双被调离西隆王国。

    「两次截然不同的过程,却导向了完全相同的结果……」 我喃喃自语,指尖在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这太诡异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名为「命运」的收束力,那这种收束也未免太过精确了。

    过于巧合的发展,总会暴露出某些被掩盖的逻辑线索。 那个躲在白色空间里的人神,拥有着预见未来的能力。

    从他之前的行事作风来看,他做的每一个建议,每一次微小的干涉,都绝对不是心血来潮。 那么,把札诺巴和帕库斯调离西隆,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札诺巴是神子,身为怪力的神子,身体强度和力量都高的离谱,除了火魔术以外对他的攻击几乎无效,几乎可以说是能单枪匹马扰乱西隆王国军事平衡的最强战力。

    帕库斯这边的底细目前尚未完全明朗……眼下看来虽只是个性格扭曲的人渣,但他也是一国王子,说不定潜藏着在未来发挥某种特异「作用力」的可能性。

    我无意识地咬着嘴唇。

    他们两人的存在,说不定在未来会妨碍到人神的某些计划。

    不,更准确地说,是西隆王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会发生一件对人神极其不利的事情。

    所以他要借由操控使徒,提前将那些在未来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个体铲除或是调离关键位置。

    这正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就像他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

    思路进行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凉水,让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等等,让我捋一捋……不能被表象带偏。」

    假设人神是一个拿着完美攻略本的玩家,那他为什么要刻意去踩一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事件触发点?

    回溯前,人神开始陷害我的那个时间点,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阶段。

    当时的我已经结束了颠沛流离的冒险,在魔法大学里有着安稳的生活,有着美满的家庭,有妻子陪伴。

    每天的日子过得平淡但充实,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晚上该怎么分配精力。

    我根本没有任何主动去寻找人神麻烦的动机,甚至可以说,我那时候已经完全丧失了斗争心,只想当个安分守己的丈夫。

    他根本没必要在那个时候大费周章地搅乱我的人生。

    「为什么?」

    我开始假设。

    假设一:人神是个纯粹的愉悦犯,想看我受苦。(否决)

    这也太扯了。

    如果他只是想看我倒霉,早就有一万种方法在旅途中整死我了。

    那家伙虽然性格恶劣得像个三流反派,但他绝对是一个极其功利、计算精密的实用主义者。他每一次出手,都是因为他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

    为了看戏而去拨动命运的丝线?这种高成本低回报的事情,不符合他那种斤斤计较的神明做派。

    假设二:因为我自身的存在威胁到了他。 (否决)

    当时的我只是个有点魔力的大魔术师,连斗气都缠绕不了。就算我带着一整套魔导铠,也不可能跨越维度去威胁他。

    更何况,我已经满足于现状,根本没有讨伐神明的宏愿。他如果真的忌惮我,完全可以继续用那种小恩小惠哄着我,让我做他一辈子的忠犬。

    故意夺走我的一切,让我绝望,把我变成复仇厉鬼,对他而言反而应该危险得多才对……?

    假设三:洛琪希本身是他的威胁。 (存疑)

    如果不是我那个时候违背了人神的建议前往迷宫,洛琪希可能下一秒就会死在里面,这一部分几乎能看出来他的杀心。为什么要杀她?

    洛琪希确实很强,水王级魔术师,还是我的恩师,但这不足以让她成为被神明忌惮的灾厄。

    在那个时间点,洛琪希并没有掌握什么能摧毁人神的禁忌知识。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她跟我结婚,甚至……

    等等。

    洛琪希那具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凄惨躯体,在我的记忆中疯狂闪烁。

    细小的拼图散落一地,始终拼不上最后一块。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洛琪希死后不久,出现在绝望深渊的我面前,与人神的对话。

    那时的我,因过度的痛苦与丧失感,精神已半近崩溃,将那家伙的许多话都当作杂音忽略了过去。

    但其中,应该藏着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才对。

    我闭上眼,将魔力集中至脑部深处。

    为强行挖掘记忆,对灵魂施以魔术性手段——【记忆强化魔术】。

    这行为,就如同强行将手指扣在创伤的扳机上。

    剧烈的头痛,以及令人作呕的丧失感,如闪回般袭来。

    本能敲响警钟:『住手,别想起来』。

    地下室沉重的门,蠢动的老鼠,苍白地结晶化的、爱侣冰冷的肌肤。

    以及,仿佛在嘲笑那番光景般出现的,那纯白的空间与马赛克的脸。

    「想起来……一字一句,不漏地想出来……!!」

    我任太阳穴流下汗水,进一步注入魔力。

    充满杂音的声音记忆,逐渐开始凝聚成清晰的轮廓。

    嘲笑,优越感。

    『真遗憾呐,鲁迪乌斯……虽然不是说,你会亲自到我这儿,来碍我的事。』

    『那是为什么?回答我啊混蛋啊啊啊啊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谁叫你的后代,会妨碍到我呢....』

    在他小声说出这句话之前我就已经开始悲痛的的大喊大叫,可能根本没听到这句话或者是直接当成了噪音。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想起来这句话的瞬间,一切的谜团、一切不合理的恶毒逻辑,都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如果人神的目标只是为了杀死洛琪希,方法多得是!让马车失控、让迷宫里的魔物暴走、甚至是在水里下毒……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用‘魔石病’这种难以操控的手段?

    我终于懂了。

    那个人渣真正的目标,是为了阻止洛琪希肚子里那个还未降生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那时候,作为我孩子存在的有两个。

    已经出生的,与希露菲的孩子露西,以及尚在洛琪希腹中的、还未见过的孩子。

    如果目标是露西,人神应该会采取其他手段。但我没有在未来自己试图接触露西的记忆,也不知道她后来怎样了。

    但洛琪希不同。

    那一天,人神用巧妙的建议(谎言)层层诱导我,最终让我用自己的手,实施了「打开地下室的门」这一行为。

    结果,地下室里患有魔石病的老鼠爬出,感染了洛琪希,将她逼至死地。

    回溯前,洛琪希染上魔石病的时候,刚好怀有身孕!

    那时的我为了研究魔石病,几乎翻遍了世界上所有的医学和魔法资料。

    那种绝症,虽是不治之症,但其传染性极低。绝非普通健康成年人稍稍碰触老鼠就会立刻发病的疾病。前世失去洛琪希之后,我曾疯狂研究过魔石病,所以很清楚。

    既无免疫力,也无任何魔力抵抗力的、胎内的「胎儿」——即,我与洛琪希之间正欲诞生的、那尚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小生命。

    魔石病的病毒,首先感染了那个毫无防备的胎儿,以其为绝佳温床,并在那里爆发性增殖。然后,那增殖的病毒,这次又如同从内侧咬破洛琪希的身体一般,将她逼上了死路。

    这些是我后来知道的理论,而现在,线索终于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我。

    「呼....呼....」

    『绝对阻止洛琪希胎内的、我和她的孩子诞生于世。』

    仅此而已。

    仅仅为了将那区区一个婴儿扼杀于未然,人神便运用未来视,持续数年给予我建议,构筑深厚的信赖关系,操纵了无数的命运分歧点。

    一切都是为了,在那天,那个瞬间,让我用自己的手打开地下室的门,让那只老鼠前往洛琪希身边。

    「啊……啊啊啊啊……!!」

    用愤怒之类温和的词汇无法表述的、漆黑粘稠的杀意,沸腾了我全身的血管。

    这是何等可憎的执念。

    这是何等令人作呕的盘面运作手法。

    花费多年岁月,利用我整个人生,最终以我自己的行动,杀死爱妻与未见的孩子。

    这就是,预见未来的神的做法吗。

    但与此同时,我获得了一个确信。

    那个狡猾又处处精打细算的人神,不惜做到那一步也执拗想杀害的存在。

    你.....在颤抖吧?在害怕吧?人神?

    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感到恐惧,因此才要一步步接触我,摧毁我的人生。

    那孩子,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我可是非常期待呢。

    「……给我等着吧,人神。」

    在我未来,与洛琪希之间生下的孩子。

    是要拯救世界,还是要杀死神明,我不清楚。

    但你若恐惧那孩子,千方百计挣扎着要阻止其诞生的话。

    我身为父亲,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那孩子,让她平安降生于世。

    你所布下的无数命运之线,我会全部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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