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罗森堡待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几乎把城外周边能接到的中高阶讨伐委托扫了个遍,顺便也在本地的冒险者圈子里彻底坐实了那个叫「霜星」的名号。
每天的日子过得规律且单调。
清晨出门晨跑锻炼,回到旅馆后,开始做俯卧撑和负重深蹲,等全身的肌肉开始品尝美味的乳酸之后,再用粗石棍在狭窄的房间空地上练习突刺和下劈,然后出门接取委托,傍晚回城结算,晚上躲在旅馆房间里拿着炭笔给画像补色。
推开罗森堡公会总部的双扇大门,里面的景色和气味我已经懒得描述了,总之大厅里一如既往地吵闹。
我背着缠满厚粗布的白龙牙,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设立在二楼楼梯拐角处的第三号专属信箱。
值班的年轻柜员看到我过来,熟练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记录簿。
「早上好,鲁迪乌斯先生。今天还是来检查信箱吗?」
「嗯,早上好。请问有收到什么有价值的回执吗?」
柜员拿过挂在旁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标着三号的铁皮信箱,从里面取出了厚厚一沓信件。
我站在柜台前,一张张快速翻阅起来。
大部分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假情报。
有些是某些落魄佣兵为了骗取赏金,随便在信上写着某个村子里有个金发女人,结果连发型都对不上;有些则是把普通的森林长耳族当成了画上的希露菲。
公会的审查人员已经在这些信件上盖了未通过的红色印章。
翻到最后一张,依然没有母亲或者希露菲的下落。
「看来今天也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呢。」
柜员有些抱歉地看着我。
「没关系,找人本来就是个碰运气的长线活。麻烦把昨天抄录好的那批新画像拿给我吧。」
在北方找人就像在暴风雪里捞针一样难,两个月没有消息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鲁迪乌斯先生,这是工坊这个月抄录出来的新批次,一共一百张,全都盖好公会的正式钢印了。」
柜员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抱出了一大叠用捆扎整齐的羊皮纸。
「辛苦了,这部分的手续费直接从我的魔石抵押金里扣除就行。」
纸张沉甸甸的,上面盖着公会的正式钢印。
才一百张吗.....
没办法,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印刷技术,这些画像只能靠画家抄录,而且成本奇高。
这几张纸就花了我整整十个金币,可谓是大出血。
但是画像的质量可以说相当不错,而且画像总比文字的要醒目许多,应该比前世那种只靠口传的方式效率要高很多。
我把画像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挂起那副练得最熟练的温和笑容,走回一楼大厅开始挨桌分发。
当然,在公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并不是遇到的所有人都会很友善地面对我的请求。
有些脾气比较差的可能当场就冷着脸拒绝了,更有一些平时就看不惯我接高阶委托的家伙,丢下两句骂骂咧咧的话就转身离开。
我对这些冷嘲热讽倒是完全没什么感觉。
反正两辈子加起来我都活了一百多年了,被不认识的陌生人骂两句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不过,有一类人我无法无视他们的羞辱就对了。
比如现在这个人。
我捧着一叠刚刚画好的画像走到大厅靠边的一张圆桌旁。
桌上散着几个空酒瓶和骨头渣,一个满脸胡茬、浑身酒臭的壮汉正趴在桌上,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手里的几枚铜币,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
看来不仅是个醉鬼,还是个赌徒啊。
我走上前,把一张画像递过去,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
「打扰一下,请问您在周边的商道上见过画像里的两位女性吗?」
醉汉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把画纸打飞到一旁。
「哈?小鬼,拿张破纸在老子眼前晃什么晃?没长眼睛吗!没看到老子正烦着呢,滚一边去!」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带着刺鼻的麦酒酸气。
地上的画纸飘在满是泥水的地板边缘。
对于这种程度的喝骂,我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来。
在魔大陆那会儿被各种魔族和盗贼指着鼻子骂的次数多了去了,跟前世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打字的键盘侠比起来,这种当面的无能狂怒简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我不打算跟一个输红了眼的烂酒鬼计较,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画像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不好意思,打扰您的兴致了。」
我直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准备转身走向下一张桌子。
「喂!站住!」
身后传来椅子被粗暴推开的刺耳摩擦声。
醉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我长袍的后领,身上的劣质烟草味冲得人直犯恶心。
他低头瞪着我的笑脸,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剧烈抽动。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笑嘻嘻的,看不起老子是不是?阿斯拉来的小白脸,顶着张死人脸装什么大爷!」
在北方这种粗人扎堆的地方,这种毫无波澜的礼貌在他们眼里似乎会被当成无声的嘲弄。
醉汉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张画像,扔在脚下,用沾着烂泥的靴子狠狠碾了上去。
「老子让你走了吗?!让我看看这破纸上画的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
他低头眯起充血的眼睛,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着画纸上的塞妮丝。
几秒钟后,他嘴角咧开一抹恶心的下流弧度。
「哈!金发的娘们?画得还挺骚啊。怎么,是你相好吗?要是让老子在野外逮到,先扒光了按在雪地里玩上三——」
「……」
周围原本吵闹的声音好像在一瞬间稍微低了下去。
我低头看着被烂泥靴子踩得变形的画纸,脑子里开始有些走神。
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不明白。
明明在这个公会的人已经没多少人没听过我的名字才对,我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力量的差距摆在那里,为什么总是有些人会故意跳出来找我家人的茬呢?
该怎么说呢,简直像是有着某种意志在背后推动一样。
这种固定的行动,简直和前世轻小说里按部就班登场的三流反派,或者冒险游戏里只会按设定路线撞上来的敌对NPC没什么区别嘛。
脑子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知道要对实力强大的人抱有一点敬畏,再不济也就是选择直接避开。
这人的脑子没坏掉吗?
……哦对了,这是个喝得神志不清的醉汉啊。
那看来就另当别论了。
骂我无所谓,但是羞辱塞妮丝她们,会让我觉得很困扰的。
所以……
砰!!!!
不需要什么废话,我单手扣住醉汉的面门,连人带头狠狠砸穿了眼前的实木酒桌。
实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换做前世同时期的我,我可能不会和这种人产生什么交流。
为了不和他人产生冲突,面对这种挑衅也是笑脸相迎。
我并没有什么想批判过去自己的做法的意思,毕竟当时也是各种因素推动着我往哪个方向走。
只是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心态,自然也要有不同的做法。
我是来扮演好人的,不是来扮演弱者的。
所以我判断,我应该这么做。
醉汉的鼻孔冒出两道鲜血,混着木刺的血沫从他嘴里喷出来,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呜咽。
我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揪着他后脑勺的油腻头发,慢条斯理地把他那张混着血和口水的脸从碎木坑里提了起来。
「哎呀,这位先生,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倒了呢?地上很滑,我来扶您一下吧。」
看到我的动作,醉汉那张通红的脸终于浮现出一丝惊恐。
我的右手再次发力,抓着他的后脑,朝着桌面上完好的另一角重重砸了下去。
砰!!!!
比刚才更加沉重的撞击声在大厅里炸开,整张厚重的长桌被这一击硬生生砸塌了半边。
哎呀,有点用力过猛了吗?早知道刚才往地板上砸了。
我松开手,任由那具瘫软的身体像烂泥一样挂在断裂的木板上。
甩了甩手上沾到的几滴血沫,我微笑着俯下身。
「哎呀,真是不小心,我的手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呢。」
我揪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提了起来。
「家母的画像可不是给您的靴子垫底的。能否请您跪着把纸擦干净,并诚恳地道个歉呢?否则……我会非常、非常困扰的哦。」
「小崽子....你.....」
.....这家伙怎么和佐尔坦一样嘴硬啊,难道小角色的底层运行逻辑都是一致的吗?到底是什么东西给予他们勇气的?
好啦......接下来是用拳头还是用脚呢?
就在我准备用治愈魔术治好他,然后再进一步加大下手的力道时,一只长着老茧的手掌从侧后方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听起来很平静的女声。
「小哥,差不多就好了吧?这家伙确实很混蛋,不过闹出人命就得不偿失了。」
好熟悉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头。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我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浅褐色的皮肤,一头扎在脑后的雷鬼辫,结实宽厚的肩膀上套着半身轻甲。
身上穿著护胸和护手,尽管这些算是比较轻便的装备,但是还是给人一种战士的感觉。
「苏珊娜……?」
脑子里的记忆瞬间跳了出来,这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站在我身后的女剑士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嗯?小哥,你认识我?」
糟糕。
原本我还以为,既然自己重新走上了北方大地的这条路线,大概率会在这座城市里撞上以前那些熟悉的面孔。
结果两个月过去了,我连反击之箭(COUnter ArrOW)小队,或者佐尔达特等人的一根头发都没瞧见过。
看来因为我自己提早出发,加上中途在各处耽搁的时间不同,历史的齿轮终究是发生了不小的偏移。
他们大概率是去了别的城镇,要不然就是路线完全错开了。
如果没什么变故,大概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了吧。
龙神大人说过,不能小看蝴蝶效应的强大,尤其是我这种命运力强大的个体。
没有遇到其实也没什么,顶多是有点遗憾吧。
但是我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形下重新见面。
我猛然回神,脸上面具般的微笑迅速重新挂好,抓了抓后脑勺。
「……哦!嗯,是啊,之前在别的城镇做冒险者的时候有听过您的名字。」
苏珊娜没有在这件小事上深究,抱起双臂朝地上的醉汉扬了扬下巴。
「是这样啊……先不说这个,小哥,差不多就好了吧?这家伙确实很混蛋,不过闹出人命就得不偿失了。」
「啊,是呢,谢谢你的提醒。」
我顺理成章地收回了踩在醉汉背上的脚。
回过头,地上的男人满脸是血,正缩在碎木头堆里发抖。
我随手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层柔和的绿光。
无咏唱中级治愈术的光芒瞬间笼罩了他的头部。
塌陷的鼻梁骨和撕裂的皮肉重新接合平整,除了满脸干涸的血迹,刚才那些致命的外伤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细小声音说了一句。
「下次再敢踩家母的画像,我就把你的脖子拧断塞进你的胃里哦。」
说完,我站起身,右脚随意地向前一送。
两百磅重的壮汉像个破布袋一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开公会的百叶大门,一路滚进了外面泥泞冰冷的雪坑里。
周围看热闹的冒险者们依旧鸦雀无声。
做完这些,我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颗成色不错的魔石,走到柜台前,放在吓呆了的侍应生面前。
「这块魔石应该足够赔偿损坏的长桌与清理地板的费用了,麻烦您待会儿找人收拾一下。」
侍应生忙不迭地把魔石抓进手里连连点头。
随后,我转过身,面向大厅里那几十双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
我举起双手,客客气气地朝着四周拱了拱手。
「各位,刚才稍微有些失态,打扰了大伙喝酒的兴致。为了表示歉意,今晚大厅里所有人的酒钱全部由我来买单,大家请随意享用。」
下一秒,整个大厅彻底沸腾起来。
「哦哦哦哦哦!!!」
「老板!给老子倒满最大的那桶麦酒!」
「这白发小哥讲究啊!够痛快!」
「吹口哨!快给金主大爷吹口哨!」
拍桌子的声音和刺耳的口哨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花点小钱摆平一场潜在的违规追责,顺便还能赚一波声望,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很划算。
我捡起地上那张被踩脏的画像,用袖子仔细擦掉上面的泥灰。
咦?苏珊娜在这?
那也就是说……
我将目光转向大厅中央的长桌。
果然,是反击之箭(COUnter ArrOW)。
顺着长桌看过去,穿着红色法袍的提摩西,沉默寡言的密米尔与帕特里斯。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遇到他们了吗?
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坐在长椅边缘、正把长弓靠在桌旁的少女身上。
「……」
啊,是摆着一副臭脸的莎拉。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拧得死紧,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瞪着我。
居然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相遇,真是糟糕的重逢啊。
……看来在这个少女眼里,我的印象分已经跌破地心了呢。
当着我的面,她毫不客气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向另一侧。
★★★
我抱着整理好的画像,迈步走向反击之箭所在的长桌。
走到桌边,我收敛起脸上的多余表情,维持着规矩得体的姿态,向坐在主位的苏珊娜微微欠身。
「十分抱歉,刚才让各位见笑了。多亏了您的提醒,才没闹出大麻烦,非常感谢。」
苏珊娜放下手里的酒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
「用不着那么客气。不过小哥,你刚才手底下的动作可真够利落的,连无咏唱治愈术都能用得那么顺手,看你的样子.....你就是传闻中的「霜星」吧?看来传闻里说的确实不是吹出来的。」
「只是为了防身稍微多学了点杂七杂八的手段而已。」
坐在对面的莎拉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冷哼。
我从怀里抽出两张印制好的画像,双手递到桌面上。
「在下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这是我正在寻找的至亲,如果各位在往返其他城镇的途中能帮忙留意一下,在下感激不尽。」
听到格雷拉特这个姓氏的瞬间,原本把脸扭向一旁的莎拉猛地转过头来。
她上下打量着我。
她伸出手,一把将刚放到桌上的画像打落在地。
「格雷拉特?……切,果然阿斯拉的贵族啊。」
纸张飘落在满是麦酒渍的地板上。
莎拉抱着手臂,斜着眼看着我。
「喂,少在这边装模作样地恶心人了,拿着你的纸赶紧滚。」
坐在旁边的苏珊娜皱了皱眉。
「莎拉,别这样。」
「我又没说错!说话一股装腔作势的味道,微笑着把人当沙袋砸,然后再施舍点小钱请客……这就是你们大贵族的消遣游戏吧?跑到北方来装什么可怜人,看着就让人反胃。」
莎拉把头扭到一旁,长弓在桌沿上撞出咚的一声。
面对这种劈头盖脸的排斥,我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微妙的怀念感。
这姑娘讨厌贵族的地方真是一点都没变。
前世被她这样甩脸色的时候,我大概会尴尬得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或者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去迎合对方。
现在的我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感觉就像看着一只喜欢冲人哈气的幼猫一样。
刻板印象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哦,莎拉小姐。
我弯下腰,把掉在湿地板上的画像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沾上的污渍。
纸张被我折平整,重新轻轻放回桌角没有酒渍的空处。
我直起身子,朝她点了点头。
「您教训得完全正确,刚才确实是我手段粗暴了。画像留在这里,祝各位武运昌隆。」
说完,我再次朝苏珊娜欠身行礼,转身走回了大厅的前台。
隔着嘈杂的人声,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极其冰冷的视线死死钉在我的后背上。
莎拉大概正用那种看异类般的眼神瞪着我吧。
不过无所谓。
既然画像已经送到了他们桌上,今天的初次接触就算是圆满达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管是加入队伍还是没有交集,就顺其自然吧。
★★★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三周。
罗森堡的暴风雪一天比一天刮得凶猛,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手臂粗细的尖锐冰柱。
在这三周的时间里,我也没少看到反击之箭小队的动静。
不得不说,这支队伍在罗森堡的日子过得似乎有些狼狈。
好几次下午交接任务的时候,我都看到队长苏珊娜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剑士帕特里斯脸色铁青地扶着腰,魔术师提摩西更是累得连手里的法杖都快拿不稳。
我记得他们之前好像是从中央大陆偏北的地区过来的冒险者。
虽然字都差不多,但是中央大陆偏北地区和真正的北方大陆完全不同。
真正的北方大陆里深冬的魔物,跟中央大陆偏北那些软趴趴的雪狼之类弱小的魔物根本没得比。
为了适应寒冷环境,几乎每一头身上都披着厚重的岩石甲壳或者坚硬的冻气冰甲,就连魔木都不例外。
反击之箭的队伍配置在平时跑常规委托或许还算凑合,可一旦深入暴风雪覆盖的高阶区域,短板立刻暴露无遗。
至于走在后面的莎拉,背上的箭筒空了大半,手里拿着的弓弓弦也已经断掉,每次经过我身边时,总是抿着嘴把脸扭开,浑身散发着一股烦躁的气息。
弓箭手在面对大范围重装魔物时本来就难以破甲,队伍里又缺乏能瞬间改变地形的强力后卫,前排一旦被冲垮,后排的输出环境就会被彻底压缩。
虽然看出了他们队伍的困境,我也没打算主动凑上去自讨没趣。
毕竟那天在酒馆里,那位金色头发的小姐相当不客气。
我可没有上赶着去贴别人冷屁股的怪癖。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周周末的一个傍晚。
我刚结束了一单商会仓库的除雪委托,坐在旅店一楼角落的一张小木桌旁吃晚餐。
桌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土豆炖肉和半块黑面包,我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准备开始用餐。
旅店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风雪卷了进来,伴随着门铃清脆的叮当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门口抖了抖斗篷上的积雪,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径直朝着我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停下。
我从石板上抬起头。
站在桌前的是反击之箭的队长苏珊娜。
她脱下了兜帽,露出一头整齐的雷鬼辫,身上的皮甲边缘有着明显的刮擦痕迹,左肩处还打着一块新的补丁。
「小哥,这里有人坐吗?」
「没有,请便。」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里,顺手把对面的木椅往外拉了拉。
苏珊娜拉开椅子坐下,朝柜台招了招手要了一大杯麦酒,随后把双手撑在桌面上,开门见山地开了口。
「鲁迪乌斯小哥,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这三周里我们队在罗森堡接了四次委托,结果搞得相当难看。不仅没赚到什么钱,帕特里斯的旧伤还裂开了两次。」
她端起刚送上来的麦酒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
「这鬼地方的魔物皮太硬,环境也比我们预想的要恶劣。提摩西的魔力根本应付不来大范围的暴雪狼群,莎拉那孩子的箭术虽然还算高超,但是对这边的魔物作用有限。我们需要一个能稳住阵型的后卫。」
相同的困境啊。
前世,我第一支一起合作委托的小队就是反击之箭(COUnter ArrOW),所以对这种情况有点眼熟。
只不过,那一次我满打满算其实也已经加入他们的队伍。
而在有我的情况下,他们做的决断是将全队的武器都换成重型,莎拉也在那段时间订购了一批穿甲箭头。
现在我不在的情况下,他们自然也挺难过的。
「所以……苏珊娜队长的意思是?」
「我想雇你当反击之箭的临时外援。」
苏珊娜看着我的眼睛,神情相当认真。
「这三周里公会都在传你的名号,说那个叫霜星的白之魔导士不仅能无咏唱瞬间冻住成群的魔物,还能单手用治愈术接上粉碎性骨折。只要有你在后面,队伍几乎不可能出现减员。怎么样,有兴趣跟我们跑几趟高难度委托吗?」
这笔买卖找上门来倒是在我的预料之中。
苏珊娜是个老练务实的领导者,比起虚无缥缈的阶级偏见,她更看重的是全队能不能活着把赏金拿到手。
反击之箭在北方混迹多年,认识的行商和猎人网路比普通的野队要广得多。
跟他们合作,对我而言是个扩大画像分发范围的好机会。
不过.....「白之魔导士」?这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外号?
算了,都没差。
「承蒙苏珊娜小姐看得起。接受雇佣完全没有问题,不过我的规矩想必您在公会也听说过了吧?」
「听说过。任务结束后的金币报酬你只要三分之一,对吧?」
「没错。剩下的部分我不需要,不过反击之箭必须动用你们在北方所有的商路和猎人人脉,在往返各处城镇与哨卡时,全力帮我分发并打听这两幅画像上的消息。」
我从怀里掏出两张画像放在桌面上。
苏珊娜拿起画像看了看塞妮丝和希露菲的面容,随后把画像仔细叠好塞进内袋,爽快地伸出右手。
「成交。只要能保证全队平安回来,找人的事情包在我们身上。」
两只手在半空中握了握。
就在契约刚达成的瞬间,旅店门口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
「苏珊娜!你果然在这里!」
门帘被猛地掀开,莎拉裹着一身带雪的斗篷大步冲了进来。
她手里抓着长弓,几步走到我们桌旁,看到我坐在对面,原本就绷着的脸蛋瞬间拉了下来。
「喂,苏珊娜,我都听提摩西说了!你认真的?真要把这小鬼放到我们的队伍里?」
她的眉头皱得死紧,两只手叉在腰上,眼神直接越过我看向自家的队长。
「开什么玩笑!之前在公会里那副笑嘻嘻把人往死里打的德行你没看见吗?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看着就渗人,你居然还要招他进队?而且他还是贵.....」
「莎拉,坐下。」
苏珊娜的声音沉了下来,连头都没抬。
「我不坐!我们反击之箭凭什么要跟阿斯拉的贵族少爷组队?万一他在迷宫里为了自保从背后拿魔法轰我们怎么办!」
「莎拉。」
苏珊娜的语气加重,把手里的空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前天在黑林峡谷要不是提摩西拼着魔力透支放火球,我们整队人早就被那群冰蛛拖进洞里当点心了。帕特里斯到现在肩膀还肿着,连剑都握不稳。你想让大家因为你的脾气,下次直接死在暴风雪里吗?」
她像是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原本涨红的脸色很快变白,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异常严厉的语气呢。嘛,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最后只是咬着下唇,重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头扭向窗外,赌气似地不再吭声。
对于这种程度的小姑娘发脾气,前世的我或许还会感到有些尴尬或者不知所措。
可现在的我,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丫头闹别扭的样子,跟以前在马车上嫌弃我的表情时一模一样。
「莎拉小姐的顾虑很合情合理。不过请您放心,执行委托时我的位置会始终保持在后排,绝不会干涉各位前卫的走位,遇到危险我也会优先展开防御壁障。」
苏珊娜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我。
「抱歉,莎拉其实是个好孩子,但是最近脾气有点差,希望你别计较。」
「没关系的,我不会在意。」
「那就谢谢你了.....明天清晨在公会二楼的闲置房间集合,出发前我们要开个战术通气会,确认委托路线和每个人的职责,可以吗?」
「明白。明天我会准时到场。」
★★★
第二天清晨,我如约到达会议地点。
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长桌中央铺着一张画满等高线和危险区域标记的羊皮纸地图。
反击之箭的全体成员都已经到齐。
除了苏珊娜和莎拉,队伍里的另外三个人我也在这几天里重新认清了面孔。
身穿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火魔术师提摩西是名义上的队长。
还有两人分别是个头矮小但十分壮硕的斥候帕特里斯,以及负责后勤和辅助的治愈师密米尔。
看到我推门走进来,提摩西和善地朝我点了点头,帕特里斯则有些局促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莎拉坐在长桌最边缘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油布低头擦拭着箭簇,从我进门起就没抬过眼皮。
我走到长桌末端的空位坐下,把背上的白龙牙解下来,斜靠在身旁的桌沿上。
「好了,人齐了,先确认这次的任务内容。」
苏珊娜拍了拍手,指着地图上靠近南部山脉的一处红圈。
「罗森堡商会发出的委托,清理南边加尔高遗迹外围盘踞的恐狼群,顺便采集二十株伴生的冰冻狼尾草(Rime WOlftail)。评级为B级上位,预计耗时五天。」
「加尔高遗迹外围常年有暴风雪遮挡视线,狼群擅长在雪堆底下打洞伏击。帕特里斯负责前方探路和排查雪坑,我和莎拉在中段警戒,提摩西负责在接敌时用火魔术提供照明和驱散。」
就这个模样来说,果然苏珊娜看起来才是这支队伍的队长。
提摩西是负责社交与斡旋那个方面的,而苏珊娜更擅长战术上布局。
两人各负责补强彼此的弱点,看起来配合相当好,也难怪日后会成为夫妻。
说到这里,苏珊娜停顿了一下,把视线移向了我。
坐在对面的提摩西目光落在我放在桌旁的白色长杆上,有些好奇地开了口。
「鲁迪乌斯小哥,既然我们接下来要一起行动,最好先确认一下你的具体作战手段。你登记的职业是魔法战士,可你这根魔杖……从刚才起我就觉得造型有些特别呢。」
房间里的视线顿时集中到了那根缠满白布的长杆上。
虽然布条从头到尾把白龙牙缠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能隐隐约约看出顶端呈现出三个微微凸起的粗大尖端,中间还隐隐透着一股沉重的分量感。
这段时间以来,我发现自己在完成委托主动去用枪的时候,由于迷信,根本没多少人去传播斯佩路德族的真相,而且还会遭到猜忌,所以我通过自己使用长枪打响名号,来洗清污名的计划被暂时搁置了。
看来只能之后找到札诺巴之后看看能不能重启人偶计划了。
在这个长枪被视为不祥凶器的北方大陆,这种形制确实容易引起同行的猜疑。
我不慌不忙地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脸上挂着平日里练习得极熟练的微笑。
「正如提摩西先生所见,这是经过特殊强化的长柄魔杖。因为在下以前修行过北神流的防身术,等级大概在中级左右。」
「北神流?」
帕特里斯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的。魔术师一旦在狭窄的洞窟或者树林里被魔物突进近身,咏唱往往会被强行打断,陷入绝境。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我特化了这根魔杖的硬度与长度,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当作长棍来施展北神流的格挡与横扫技巧,用来给自己争取拉开距离的时间。」
北神流在大陆上向来以不拘一格、善于利用各种奇门兵刃和环境道具而闻名,把魔杖当长棍使完全符合这个流派的实用主义作风。
凭我的战斗风格,说我是北神流其实也没差到哪去。
当然,肯定不会是「北帝」奥贝尔那种浑身长刺的奇诡派北神流,前世击杀他之后,奇诡派就成了我最讨厌的战斗风格。
.....
提摩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把防身武技和施法媒介结合在一起吗。确实是相当务实的思路。」
坐在角落里的莎拉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切……花里胡哨的把戏。」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继续对着苏珊娜补充说明。
「至于魔术方面,中上级的水属性和土属性魔术我可以无咏唱连续发动,治愈魔术只要不是头颅离体的致命伤,骨折或者内脏出血我都能在几秒内处理完毕。后卫的安全各位完全不需要分心,请前卫专注于正面的突破就行了。」
苏珊娜满意地拍了一下桌子。
「很好!后防线交给你我就彻底放心了。收拾装备,明天在南门集合出发!」
「是!」
全员站起身开始收拾图纸和道具。
我把白龙牙重新背到身后,拉了拉灰袍的兜帽,跟着队伍走出了会议室。
迈入漫天飞雪的大街时,莎拉背着长弓从我身旁擦肩而过,脚步故意踩得很重,激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看来这趟长达五天的野外之旅,耳根子大概是清静不下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
★★★
离开罗森堡南门的时候,风雪正刮得最猛。
厚重的积雪一直堆到了小腿肚子,呼出一口气不到半秒钟就变成白雾散开。
反击之箭的阵型排得相当规整。
身材壮硕的苏珊娜和持剑的帕特里斯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提摩西和米米尔在中间负责护送辎重,莎拉则背着长弓在侧翼来回游弋。
至于我,很自然地被安排在了队伍末尾垫后。
「喂,贵族少爷。」
走在前头的莎拉突然放慢脚步,等我跟上去之后,抱起手臂斜着眼看过来。
「腿短就老老实实踩着前面踩出来的坑走,非要在旁边自己踩雪,掉进窟窿里可没人去拉你。」
我把陷进雪坑里的右脚费力地拔出来,顺手拍掉裤腿上的冰渣。
「承蒙莎拉小姐关照。不过在开阔雪原上目标矮一点,被藏在树上的雪猿当成活靶子的概率也会低一些,算是有利有弊吧。」
「……你是在讽刺我个头高目标大吗?」
「我可没这么说。顺便提醒一下,请注意一下脚边。」
莎拉愣了一下,刚迈出去的左脚硬生生悬在半空,收回去用靴尖踢开雪沫,底下果然露出一截黑褐色的尖锐岩角。
「……多管闲事,我早就看见了。」
早就看见了还会差点踩上去?
算了,虽然逗她挺好玩的,但是太过火把她惹毛了就不好收场了。
★★★
任务进行的第三天下午,我们终于抵达了加尔高遗迹的外围峡谷。
两边的峭壁高达数十米,上面结满了晶莹剔透的厚重冰挂。
峡谷底部的寒气比平原上浓重了数倍,刺骨的冷风在狭窄的岩缝间穿梭,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尖啸。
「全员,戒备状态!」
走在最前面的苏珊娜停下脚步,抽出了背后的剑。
前方的冰面上散落着几具被啃食干净的雪鹿骨架,周围的雪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梅花形爪印。
「是恐狼群!数量大概在二十五只左右。帕特里斯,守住右侧斜坡!提摩西,准备用火球封锁左翼!莎拉,找高点自由射击!密米尔,你和鲁迪乌斯守住后方!」
苏珊娜迅速下达指令。
话音刚落,两侧的雪堆突然炸开。
十余头体型堪比成年小牛的银白色巨狼破雪而出,嘴里喷吐着白气,四蹄踏冰,带着刺耳的嚎叫猛扑过来。
莎拉迅速退到一块凸起的巨石后方,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的迅速射出几箭。
「崩崩崩!」
弓弦连续爆响,前几只铁头箭精准地穿透了五六头冲在最前方的狼的眼眶。
要不说她有骄傲的资本呢,就算是看到了很多次,我也不得不感慨,这箭术实在是厉害。
「──微小的火星将会把巨大的恩惠燃烧殆尽!『火炎放射(Flame ThrOWer)』!」
提摩西不做那么艺术性的事情。
他把双手朝向空中,使用能攻击广范围的火魔术来迎击敌人,瞬间就让四只冲在前方的狼化成焦炭。
「喝啊!」
「嘿!」
帕特里斯和苏珊娜的喝声接连响起,迅速斩杀了靠近的几只恐狼。
然而,侧风实在太强。
第二头扑向侧面的狼借着风势在空中诡异地扭转身躯,莎拉射出的第二箭擦着狼皮滑开,仅仅带落了几缕白毛。
距离被瞬间拉近,暴狼张开血盆大口,利爪直指莎拉的面门。
这算是比较常见的队伍漏洞。
若是后卫不够及时,负责远程输出的中卫如果不具备近身战斗能力,队伍很容易就从这里被攻破。
那个距离已经来不及射出箭了,莎拉也已经把手搭在短剑上,准备进入近身战。
但是很遗憾,身为后卫我的职责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向前迈出一步,右手握住长枪,手臂肌肉绷紧。
「嘿!」
厚重的布裹枪头用力击打在暴狼的下颚骨上,巨大的上挑力道硬生生将魔兽挑飞到了半空。
先这样打出浮空硬直,然后——
「冰霜新星(FrOSt NOva)。」
极寒的白雾在半空中炸开。
被挑飞的暴狼尚未落地,体内的血液和皮肉便被瞬间封冻成结实的冰块,连同嘴里喷出的涎水一起化作冰雕,重重砸在岩石上摔得四分五裂。
「请专心射击,莎拉小姐,后背留给我就好。」
莎拉原本想要后撤的脚步停在了原地,手里的长弓还保持着半拉的姿势。
她脸颊瞬间涨红,咬了咬下唇,鼻子里挤出一声恼怒的轻哼。
「……啧。多管闲事,我刚才本来能躲开的。」
我耸了耸肩,继续投入战斗。
整场战斗在不到五分钟内结束。
凭借着无咏唱的大范围冰霜新星和队伍的配合,魔物全数伏诛,队伍里除了帕特里斯的皮靴被咬出个破洞,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真不愧是号称只要加入队伍就能保证零伤亡的鲁迪乌斯啊,刚才的战斗实在漂亮!」
与莎拉的态度相反,帕特里斯等人倒是完全没有吝惜夸奖之词。
而苏珊娜似乎又拉莎拉去说教了。
★★★
第四天上午,我们深入到了峡谷底部的一处裂隙冰洞中。
这里是冰冻狼尾草的主要采集点。
洞穴内部阴暗潮湿,头顶挂满了锋利的倒刺冰锥,地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黑冰。
「动作快一点,采集完二十株冰冻狼尾草就立刻撤出去。这种洞窟很容易聚集巨蛛。」
苏珊娜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边低声催促。
密米尔和帕特里斯正蹲在石缝旁,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掘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冰晶草。
就在采集到第十八株的时候,变故突生。
洞穴深处的穹顶上突然裂开数道缝隙,四只体型堪比磨盘、通体覆满硬壳的「霜蚀巨蛛」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敌袭!后卫退后!」
提摩西刚想咏唱火魔术,一只巨蛛突然从暗处喷吐出一张巨大的黏稠冰网,直接封死了他的施法路线。
另一只巨蛛则借着冰壁的弹力,锋利的节肢倒钩直刺向正前方正在护送密米尔撤退的苏珊娜。
这一击的速度超出了前卫的防御范围。
这可不妙啊。
我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提起白龙牙横向格挡,左臂顺势推开了身旁的苏珊娜。
撕拉——!
尖锐的节肢倒钩撕裂了我的长袍袖子。
伴随着皮肉被撕裂的闷响,我的左小臂外侧似乎被划开了。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手腕一路淌下,在脚边的黑冰上滴出好几个冒着热气的血坑。
该死的家伙,这可是我和艾莉丝的旅行纪念!就算被龙神戳破了洞我也舍不得换的!
像是发泄怒气一般,我右手单手运枪,枪头重重砸在巨蛛的甲壳关节上,附带斗气的巨力直接将巨蛛的半边身子砸进了岩壁里,左手指尖顺势甩出一记火球,将其头部炸碎。
剩下的三只巨蛛很快被回过神来的苏珊娜和帕特里斯合力斩杀。
战斗结束了。
莎拉在刚才的撤退中脚底打滑,整个人摔倒在冰面上。
我转过身,迈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左手习惯性地朝她伸了过去,嘴角挂起练习得极为熟练的温和微笑。
「请抓紧,莎拉小姐,地上的冰很滑。」
莎拉原本正拍打着手套上的冰渣,一抬头,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整个人触电般地手脚并用往后缩了半尺。
这人是怎么了?
「喂……喂!你……你的伤口啊!」
「嗯?」
听到她的尖叫,我有些迟疑地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确实被划得挺深的,整条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皮肉翻卷着,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手臂几乎被开膛破肚了啊....不过也没关系,这点不算什么。
「哦,对哦,差点忘记了。」
我抬起右手,在左小臂上方随意地晃了晃。
柔和的绿光自掌心亮起,治愈魔术和解毒魔术同时发动。
「好了,已经没事了。莎拉小姐,请起来吧。」
我甩了甩手腕上的残血,重新把完好无损的左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吧。
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种诡异的气氛一样,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开了我悬在半空的手。
「啪!」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抓起掉在旁边的长弓,背过身去快步冲向洞口,脚步踉跄得几乎像是在逃命。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自己能站起来!」
我看着被拍开的手掌,揉了揉手背。
这丫头的脾气果然还是这么难伺候,真是奇怪的女人.....
在和她彻底熟络之前,我应该是没法理解她到底在想什么了。
毕竟这种女性的心思相当难以猜测。
算了,之后看情况吧。
★★★
采集材料完毕,返途中,天黑下来之后,我们在加尔高遗迹外围的一处平地扎营。
洞口用土魔术堵住大半用来挡风,中间升起了一堆篝火。
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摸出一块早上苏珊娜拿给我的硬邦邦的黑麦干粮。
我用手捏了捏。
呜哇,好硬!直接咬下去牙齿肯定得崩掉一块吧。
我把面饼托在掌心,掌心浮起一层火苗,顺便从指尖渗出一点水汽,把干裂的面饼稍微蒸软。
这种时候要是能上蒸笼,口感应该会更好吧。
我记得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叫什么糕点来着?
旁边传来一声不屑的咂嘴声。
莎拉坐在火堆对面,正拿着小刀用力割着一块冻得发白的硬肉干,冷眼瞅着我手里的面饼。
「连吃个干粮都要用魔术伺候,真不愧是大少爷。这玩意儿就得就着冷水硬嚼才管饱,你那种吃法跟没长牙的老头子有什么区别。」
就着冷水嚼石头一样的面粉渣子,除了把胃吃出毛病来没有任何好处。
北方人这种把自虐当成强悍的奇怪观念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很遗憾,我是实用主义者。
「如果能用简单的生活魔术让自己吃得舒服一点,完全没有必要特意去折磨自己的下巴和胃袋。莎拉小姐要是咬不动手里的肉干,我也不介意顺手帮您加热一下。」
「哈?谁咬不动了!少看不起人!」
她恶狠狠地把那块硬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整张脸的咬肌都绷得紧紧的,表情像是要跟肉干拼命一样。
嚼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嚼肉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眉头跟着抽动了一下。
大概是一口咬到腮帮子上的肉了。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蒸软的面饼,假装没看见她的狼狈。
「……喂。」
「有什么吩咐吗?」
一块带着牙印的硬肉干突然从对面扔了过来,啪嗒一声掉在我铺着布的膝盖上。
莎拉抱着手臂扭过头看着洞壁。
「……拿去用你的魔术帮我煮软一点,嚼起来太费劲了。」
看来下巴还是向热食屈服了。
「乐意效劳。」
我掌心泛起一团小火苗和水球,把肉干从褐色煮成淡褐色之后,重新递了回去。
★★★
晚饭过后的岩洞里安静了不少。
苏珊娜和米洛在洞口附近检查值夜的装备,提摩西早早钻进睡袋里打起了呼噜。
我盘腿坐在靠近石壁的平地上,膝盖上垫着一块用土魔术做成的石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借着火堆的光,小心翼翼地用炭笔在羊皮纸上修补着画像的头发线条。
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莎拉抱着她的长弓走过来,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坐下,斜着眼看着我手里的画纸。
她手里摆弄着一根备用的弓弦,嘴唇撇了撇,开启了平时的挑刺模式。
「喂,贵族少爷。」
「有什么吩咐吗,莎拉小姐?」
「之后做委托要是拿到线索,等哪天你真把人找齐了,打算怎么办?直接回阿斯拉买座大庄园,娶几个门当户对的贵族大小姐过你的安生日子去?」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嘛,等安稳下来之后,我确实是打算弄座大房子就是了。
至于娶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
光是应付家里那几位就够我喝一壶的了,我可没那个闲心去招惹王都那些八百个心眼的贵妇人。
老是被她拿贵族少爷的头衔冷嘲热讽也挺麻烦的,干脆趁现在把话挑明好了。
「莎拉小姐,关于格雷拉特这个姓氏,我想稍微跟你解释两句。我们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就跟阿斯拉的宗家彻底闹翻了,直接从家里跑出来当了冒险者。后来他在阿斯拉边境的一个偏僻村庄定居,拿的只是地方骑士的微薄津贴。
类似这样的内容。
虽然不知道她是否听的进去,但我姑且还是好好和她说明了一下,因为总得挑个时间把话挑明,不然我会很困扰。
「──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家并不算是什么贵族,硬要说的话,还有贵族是把我们家看作敌人的。」
这里说的就是皮列蒙,这家伙总是幻想着保罗会回到诺托斯家夺走他的权力。
「喔——是这样哦。」
莎拉把手里的弓弦胡乱塞回腰包,拍了拍裤子上的碎草站起身,抱着长弓快步走回了她自己的铺位。
她钻进睡袋里,整个人翻过身背对着火堆,拉起毛毯蒙住了脑袋,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
看她那副闷不吭声的背影,大概是把话听进去了吧。
★★★
第一次合作任务结束,结算了公会奖励之后,我们一行人走出了公会大厅。
第一次联合委托总算是顺顺当当地画上了句号。
各自分完这一趟的酬金,帕特里斯和米米尔打着哈欠先一步往酒馆方向走去,准备去喝两杯暖暖身子。
我背好武器,正准备转身回自己的旅店,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是莎拉。
她把长弓抱在怀里,停在距离我只有一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金色的短马尾在冷风里微微晃动着。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莎拉小姐?」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难道是刚才结算的时候把酬金或者素材给漏掉了吗。
莎拉没有立刻回话。
她站在原地憋了几秒钟,突然抬起右手握成拳头,在我胸口的衣服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干嘛打人,她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
啊,好麻烦....又要开始了吗?
「……之前是我的态度不好,抱歉,受你帮忙了。」
话音刚落,她像是生怕我误会一样,语速飞快地拔高了嗓门又补了一句。
「可是!别以为就因为这个事情我就认可你了!要是你之后敢拖累小队,哪怕只有一次,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就连道歉也如此不坦率,不愧是莎拉。
算了,以后还有好好沟通的契机的吧,那时候再慢慢磨合就好了。
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抱着长弓猛地转过身,踩着地上的积雪一路小跑着冲进了街道对面的巷子里。
苏珊娜手里提着装满补给的布袋走上前,看着莎拉跑远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上的雷鬼辫。
「那孩子就是有些要面子,鲁迪乌斯你别往心里去。」
「完全不会,很有精神呢。」
「这趟多亏有你在后头看着,大家都轻松了不少。今天就先各自回去歇着吧,后天早上公会见。」
「好的,各位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