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第七区独有的钢塑复合板联排房间,被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撕裂。
“封街!第七区主干道B区,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准外出!”
冰冷的扩音器指令在狭窄的街道间回荡。
陆沉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老海说是后天,可今天就来了。
他站起身,冰柜底部有个暗格,是重新切割再用角钢焊死搭出来的,外表和冰柜一体,看不出痕迹。
“小花,进去。”
张小花也醒了,粉色的眸子望向门外。
“人。”
“知道。”
张小花没动。
“老板……”
“不许出声,不许放电。”陆沉压低声音,“听话,进去。”
张小花盯着他,不情愿地钻进暗格。
陆沉把她的灰白短发拢好,免得卡在隔板边缘。
小花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危险?”
“嗯。”陆沉从冰柜里拿出能量棒塞进她手里,“饿了就吃。”
合上盖板。
暗格内衬了一层辐射抗性聚合物,能隔绝大部分能量波动。
够不够用不好说,但总比丢在外面强。
冰柜的制冷片发出低沉的嗡鸣。陆沉又把几袋冻货堆在边上,确认没有明显破绽。
他把刀鞘上的扣子系好,让深海陶瓷刀不会露出来,然后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弓起腰,缩起肩。
推开铁门时,整条街已经变了模样。
二十多名巡逻队员分列街道两侧,清一色黑色合金作战服,手持电磁脉冲步枪。
枪口没有指向任何人,但所有枪械都有搭配自动瞄准装置,半秒内可以完成锁定。
这不是巡逻,是抄家。
隔壁卖水产的老罗正被两个巡逻队员摁在墙上搜身,脸贴着墙面的锈迹,嘴里不敢吭声。
对面修补衣服的哑巴媳妇抱着孩子躲在门后,孩子被吓哭了,她拼命捂住孩子的嘴。
陆沉的目光越过这些画面,落在街道中央。
那个领队身高一米八出头,晶格钛军用作战服,和底下巡逻队员的合金制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制服左胸绣着巡逻队的银色编号,但领口多了一道红线——副队长衔。
皮靴锃亮。
在第七区,这种亮度不是擦出来的,是从来没踩过脏东西的那种亮。
李嚣。
他站在街道中心,手里攥着一根半透明的合金软鞭。
这是私人配置——鞭身内嵌微型电弧发生器,抽上去皮开肉绽的同时还能送一份电击。
他扫视两侧的贫民窟,那个眼神,陆沉见过。
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验收牲口的。
【蓝色:快速反应。】
【蓝色:神经鞭击。】
【绿色:痛觉钝化。】
【备注:不弱,但懒得点评。】
陆沉扫完,心里也给出评价。
能打。
但不多。
“赵天龙失踪七天了,”李嚣的声音不大,但扩音器把每个字都送进街区各个角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第七区很有能耐啊。”
没人敢接话。
“我再说一遍!”李嚣向前走动,鞭子拖在地上,发出滋滋的电弧声。
“赵天龙,外城巡逻队长。他最后的信号定位在第七区的‘珊瑚渔场’。同一天,神针研究所四名直属卫兵,也在那里失联。”
他停下脚步。
“你们不是喜欢装聋作哑吗?行。谁要是知道线索不主动上报——”他指着街道两侧的门,“这条街上所有摊贩,连坐。”
空气冻住。
连坐。第七区最怕的两个字。
上次有人因为连坐被取消供水配额,七天后有点关系的几家邻居在脱水中死去。
李嚣显然对这种沉默很不满意。
他大步走向街边一个躲闪不及的小贩。那人卖的是回收旧配件,正缩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恨不得把整个身体藏进货架里。
“你。”李嚣用鞭子指着他,“赵天龙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在家,长官——”
“当天渔场的临时仓库起火,有人看到你们B区的居民出没!”
“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
鞭子抽下去。
不是试探,是宣泄。
合金软鞭拖着电弧,在小贩的背上炸开一道口子。布料和皮肉同时裂开,焦糊味弥漫。小贩惨叫着摔倒在地,蜷成虾米。
“什么都没看到?那条街上死了五个人,你什么都不知道?”
鞭子第二下没有落在小贩身上。
它甩出弧线,末梢扫过旁边一个正扶墙站着的瘦高身影。
盲杖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海侧身摔倒。他的嘴角磕在排水格栅的金属边缘上,血顺着下巴滴落。
李嚣瞥了一眼,注意到那双空洞的眼眶,皱起眉。随即移开目光,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停顿。
一个瞎子,不值得他多看。
老海趴在地上,手摸索着去够盲杖。血从唇角混着唾沫往下淌,滴在永远潮湿的地面。
他嘴角咧开,露出沾血的牙齿。
陆沉看到那个笑。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一动。
仅此而已。
下一秒,他的肩膀更低,腰弯得更深,整个人缩在烤炉后面,像一条极力把自己塞进缝隙里的泥鳅。
脸上堆出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谄媚的讨好。
李嚣的靴子踩过老海旁边的水洼,啪嗒,啪嗒,朝他的摊位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陆沉的眼睛在帽檐下转动。
内城特供的晶格钛作战靴,靴底是六芒星放射状钢纹,只有第三层以上的军事基地才配发。
他的余光扫过地上李嚣踩出来的鞋印,纹路清清楚楚。
李嚣站到摊位前,低头扫视玻璃水箱里。
几条变异刺鳍鱼在浑浊的水里游着,鳍片上带着荧光斑点。
“这些鱼,”李嚣皱起鼻子,“什么来路?”
陆沉赔笑:“长官,渔场边缘淘来的尾货,都是正经渠道——”
“没收。”李嚣打断他,声音冷淡,“可能携带变异基因,影响公共安全。”
陆沉的笑僵在脸上,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在第七区,这些鱼的进货成本等于一个家庭半个月的口粮。
“长官……这是我全部的——”
李嚣没有看他。
一脚。
水箱翻倒,水和鱼都泼在陆沉脚下。
刺鳍鱼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弹跳扑腾,尾鳍拍打着碎玻璃,几条海蛇趁机钻入排水沟逃命。
李嚣已经转身走了,他甚至没回头。
在他的认知里,这件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从第七区的蝼蚁手里拿走东西,不需要理由。
周围几个偷看的贫民迅速把视线收回去。
没人帮忙。在第七区,同情心是奢侈品,伸手是找死。
陆沉蹲下来。
他一条一条地把鱼从地上捡起来。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条鱼他都检查,确认没被碎玻璃划伤。破口的鱼不能卖,辐射下会有异味。
陆沉在脑子里把整条街铺开。
从街口到烤鱼摊。
从烤鱼摊到旧垃圾站。
再往前,是净水管道、废水排污口、角斗场后巷。
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遮挡,每一条能通向海里的排水渠。
十种处理方式很快成型。
第一种,毒。
第二种,失足落水。
第三种,让他死在巨鲨帮残党手里。
第四种,借渔场巡逻队的枪。
第五种,角斗场。在所有人面前,李嚣自己选斗兽笼,自己吞下去。
……
鱼捡完,两条已经翻了肚皮,跑了五条海蛇。
陆沉把活鱼放进备用水桶。拍拍膝盖上的水渍,脸上的表情和第七区任何一个刚被巡逻队欺负过的摊贩一模一样。
灰败,逆来顺受。
老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起来,拄着盲杖靠在街对面的墙上。嘴角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上那个笑还挂着。
两个人隔着一条被踩脏的街道,一个看不见,一个不想被看见。
街道尽头,李嚣站上六轮的“角蝰”装甲车顶部。扩音器贴在嘴边,电流声嗞嗞作响。
他的声音传遍整条街。
“通知。明日上午十点,B区主干道全体居民集合,进行基因锁检测。”
停顿。
“谁敢不来?视为001号实验体的帮凶,就地处决!”
陆沉低着头往前走。
经过老海身边时,没有停步,只是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海爷,中午的刺鳍鱼,我给您留着。”
老海用盲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回应。
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词条改写过的身体,在基因锁检测仪下面,会亮成什么颜色。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烤鱼佬。
一个不该被任何人盯上的烤鱼佬。
但要命的,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