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车门,将谢春红扶了出来。
谢春红拖着病体,嘴唇微动,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
“姨,过年好。”
母亲先是一愣,看看谢春红,又看看我,随后后知后觉地点头回应。
“好,好,都好。”
我把谢春红扶进屋里,安顿好了之后,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喊我的名字。
“云深,你出来一下。”
出门以后,母亲神神秘秘把我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这人是谁啊?”
“我同事。”
“这大过年的,咋上咱家来了?”
母亲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于是赶忙岔开了话题。
“妈,回头在跟您说,我饿了。”
母亲白了我一眼,却充满疼爱地说:“你就糊弄我吧。”
我拉了个长音:“妈,我真饿了。”
“好,我去做饭。”
母亲走进厨房,很快便传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我便趁机将车上的遗珍全部搬下来,藏进了后院的红薯窖里面。
记得以前,这红薯窖可是我们家的百宝洞。
夏天,在里面冰镇西瓜,凉甜可口,简直堪比消暑神器。
冬天,换成了白菜、红薯,既能长时间保鲜,又经济实惠。
现在,父亲瘫卧在床,母亲身体孱弱,红薯窖也就基本上荒废了,用来藏匿遗珍再合适不过了。
从红薯窖爬上来,正拍打着身上沾染的尘土,我就听见房间传来“咣当”一声,父亲沾满茶垢的搪瓷缸从门帘下面滚了出来。
我心里一紧,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衣角,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光线很暗,炉火如同鬼火,空气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窗户上糊着一层白霜。
房间,好似囚笼。
父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用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仍旧重复着那句话。
“媳妇呢?”
“媳妇呢?”
“……”
我坐在炕沿边,轻轻握住父亲粗糙而又冰凉的手,在心里快速盘算后,决定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大,媳妇领回来了。”
父亲眼睛一亮:“在哪呢?”
“你等着,我领她来见你。”
我刚要起身,父亲却用力拉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头。
“大,咋了?”
父亲抿着嘴,仍旧不说话,可他的眼角滑落出两行浑浊的泪水。
我家条件不好,但父亲一辈子要强。
他现在这样,肯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吃喝拉撒全在炕上,又脏又臭,所以才不愿意见人。
他等我回来,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啊。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却退缩了。
我的老父亲啊,你让儿子情何以堪?
我鼻子一酸,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初一早上吃饺子,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不过,这顿饺子,我是傍晚吃的。
母亲眼神里满是宠溺:“云深,你最爱吃妈包的饺子了,有一次你一个人就吃了七十二个呢。”
一旁,谢春红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
我不好意思道:“有那么多吗?”
“那可不,妈都记在心里,错不了。”
是啊,山珍海味再香,也比不上老母亲做的一碗热饭。
吃过饭,母亲去洗碗,我收拾完桌子,把那一万块钱拿了出来。
“妈,这钱你拿着。”
母亲吓了一跳:“这么多钱?”
我故作轻松:“以后您就等着享福吧。”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妈实话实话,你在外面到底干啥呢?”
我胡乱编了个理由:“国家搞西部大开发,西京城到处都在拆旧盖新,我租了个院子,收废品呢,可挣钱了。”
母亲狐疑未消:“那个女娃又是咋回事?”
我已想好对策,照本宣科地说:“她呀,她叫谢春红,外地人,是我的员工,不小心被钢筋扎伤了。”
“那送医院不就行了,咋还带回家来了?”
“哎呦,你是不知道,西京城的医院,钱得一捆一捆往里送。”
眼见母亲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我索性说道,“妈,你忘了,你还没有儿媳妇呢。”
母亲的双眼登时亮了起来:“真的?”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云深,你可不能骗妈。”
“哪能啊。”
一听说谢春红是自己的未来儿媳妇,母亲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吃过饭,还去村里请来了村医,给谢春红挂上了液体。
母亲说,输液好得快,啥都比不上。
夜,渐浓。
家里有两间房,一间父亲母亲居住。
另一间是我的,同时还是仓储间,不过粮食都被卖了还账,显得空荡荡的,连老鼠都懒得来我家。
所以,我不得不和谢春红同寝而眠。
谢春红靠在炕头,手上扎着针管,一滴滴液体流进她的体内。
“红姐,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
我摸了摸滴管:“用不用拿热水温一下?”
“没事,马上快完了。”
“红姐,我……”
我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全一句话。
谢春红微微坐起,带着歉意说:“你还没结婚呢,是不是有人说闲话了?”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谢春红自顾自道:“等过两天,我好点了就走,不给你添麻烦了。”
我一看越描越黑,也急了,不由抬高了声音。
“红姐,我想求你帮个忙。”
谢春红愣了一下,随即十分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你已经救过我两次了,有啥事你说吧,我答应你。”
“你也不问问我想让你帮啥忙?”
“放心,啥忙姐都帮你。”
我鼓起勇气:“我想让你当我媳妇。”
闻言,谢春红表情僵住,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抽了自己一巴掌:“别误会,我是让你假装是我媳妇。”
谢春红收回眼神,“哦”了一声。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说,谢春红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深情莫名变得落寞起来。
“红姐,你要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没有,这个忙姐帮了。”
“那你……”
没等我说完,谢春红打断道:“小白,你真幸福。”
这话莫名其妙,听得我一头雾水,可眼见谢春红情绪不高,我也没有多问。
十几分钟后,我刚刚拔了针管,母亲突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盘子,盘子里放着热气腾腾的红薯。
“刚蒸的,赶紧趁热吃。”
母亲拉着谢春红的手,开启了查户口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