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娃子出生以前,他的母亲以每两年一个或者三年两个的速度一连生了五个女娃,却没有一个活下来。
一开始,还能取个名,叫招弟、唤弟、引第,后来干脆连名字也不给取了。
当地流传着一个可怕的说法,只要他的母亲一生娃,附近的山谷里总能听到令人心惊胆寒的狼嚎。
直到狼娃子出生以后,狼嚎之声才销声匿迹。
母亲成了生育机器,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像母鸡下蛋一样将狼娃子生下来的同时,连同肚子里红的、黄的、白的,也都跟着流了出来,铺了一炕。
母亲就这样死了。
狼娃子趴在母亲的尸体上,吃了唯一一顿热乎的母乳。
父亲给狼娃子取名郎恨晚,一是为了怀念母亲,二来这个儿子确实来得太晚了,也太不容易了。
人们说郎恨晚命硬,是恶鬼托生,克死了母亲和五个姐姐,所以都叫他狼娃子,背后指指点点,唯恐避之不及。
可想而知,他是在怎样一种环境里长大的。
久而久之,仇恨的种子在郎恨晚心里悄悄生根发芽,并且茁壮成长,长成了参天大树。
郎恨晚一直隐忍,直到父亲去世后,他告诉自己,报仇的时候终于到了。
那年夏天,天降流火,阳光似火般炙烤着大地。
东风镇几百亩小麦在风中摇曳,麦浪翻滚,沙沙作响。
郎恨晚望着这片金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将火把掷向麦海,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在风势催动下如一条肆虐的火龙,将几百亩小麦吞噬殆尽。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流落到西京城以后,郎恨晚决心忘掉过去,满心期许能在这里开启新的生活,收获新的人生。
然而,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由于他体弱多病,看起来就跟未成年一样,到哪都被轰出来,根本找不到活干,吃饭都成了问题。
渐渐的,郎恨晚成了一个乞丐,从垃圾桶里找吃的,穿人家扔掉的衣服。
有一次,他捡到了一个红色女士健美裤,就穿了起来,娇小瘦弱的身材让他看来就像一个小姑娘。
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郎恨晚被一记闷棍砸倒在地。
醒来之后发现下身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羞愤交加之下,郎恨晚想到了死,可不能就这样便宜了那个畜生。于是,他暗暗发下毒誓,一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那个变态的衣冠禽兽付出惨痛代价。
从此,郎恨晚踏上了漫长的复仇之路。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对他施以暴行的恶魔,亲手割下了那人的命根子,扔给了街边的野狗。
大仇得报,本该高兴才对,可郎恨晚没有一丝快意。
他累了,也活够了。
最后,郎恨晚纵身投入了滔滔渭水,却阴差阳错被冲到岸边,被踩点路过的曲三千捡回了一条命。
“小白,你知道吗,我来这里,就是想得到一种认可,看着这些人在我面前低三下四,我心里就特别满足。”
听了这段令人心碎的过往,我的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郎恨晚却冷漠得如同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份冷漠,让我红了眼眶。
我同情郎恨晚的同时又觉得他很可怜,因为这一切都是短暂的幻觉。
我长叹一声,说出了残忍的话:“你真的满足吗?”
郎恨晚看着我,沉默不语,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与迷茫。
此后,我试着找郎恨晚谈了几次,可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都当成了耳旁风,依旧每天沉醉于声色犬马当中,用金钱换取所谓的满足。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一直没回来。
曲三千打了一盆水,在院子里洗头。
“老曲,狼娃子没回来,你知道吗?”
曲三千挤了一点海飞丝,涂在脑袋上,搓出一头泡沫。
“他走了。”
“你不是让他回来办事吗,咋就走了?”
“事情办完了。”
曲三千一边抓挠头皮,一边闭着眼岔开了话题,“小白,给我冲冲。”
不一会儿,曲三千又对着镜子刮起了胡子。
我好奇道:“收拾这么齐整,这是要干啥呀?”
曲三千像神采飞扬:“哦,对了,你也收拾一下,一会跟我吃席去。”
一说吃席,我想起来了。
拿出手机一看,今天正是吴朝寒儿子满月的日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底油然而生。
“老曲,你真的让狼娃子去……”
曲三千戴上那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还多亏了你替我想出用魂瓶报仇的好办法,年轻人脑子就是好用,走吧。”
我心里不由就是一颤。
大秦食府门口张灯结彩,就跟过年一样,好不热闹。
吴、唐二人身着盛装,满脸笑容,站在门口长迎短接。
“老曲,场面不小啊。”
“哼,人越多越好,看这对狗男女咋死?”
我俩一直等到门口都没人了,才混了进去。
此时,吴、唐二人正在包间招呼其他人,我和曲三千在大厅找了两个空位坐了下去。
十二点整,宴席开始。
吴、唐二人手持酒杯致开场词。
“尊敬的各位来宾,感谢大家百忙之中参加麟儿吴千禧的满月宴,希望大家吃好喝好,开怀尽兴,也祝各位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现场掌声雷动,气氛热烈。
有人奉承道:“吴老板拍的邢窑人物花鸟白瓷博山炉,又喜得贵子,取名吴千禧,简直是三喜临门啊。”
又有人举杯说道:“今年可是千禧年,我看还得再添一喜,应该是四喜临门才对,大家说是不是啊?”
“说的对。”
“……”
气氛一浪高过一浪,推向了高潮。
吴、唐二人春风得意,笑开了花。
宴席过半,就有人吵嚷着要一睹邢窑人物花鸟白瓷博山炉的庐山真面图,吴朝寒自然不会扫了大家的兴致,再次举杯站了起来。
“既然各位有此雅兴,今日借此良机,就让所有人大饱眼福。”
这些人大多都是混古玩行的,听了这话,就跟光棍进洞房一样,全都翘首以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