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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墙后的机巧

    画框比预想的沉得多。

    两名警员托住实木外框,憋着气往上抬了半寸,才把金属挂钩从墙上的卡槽里挪开。松木框擦过乳胶漆墙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画框挪到空地靠墙放好。

    白墙正中央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暗槽。

    墙体被人为凿空了一截,里面横着两根金属导轨,卡着一个巴掌大的滑轮。滑轮下方用极细的透明鱼线连着一根金属插销,插销另一头正卡在通风管道百叶窗内侧的拉杆上。

    导轨最底端放着一个塑料托盘,蓄着小半截水,浮着几块没化开的碎冰。一滴水珠顺着塑料边缘滑落,滴在下方的铁皮垫片上。

    嗒。

    声音极轻,屋里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冰块融化变轻,配重失衡,弹簧插销缓缓回弹,最后一根金属销子弹回槽位,把暗处的死锁彻底带上。整套机关嵌在墙体内部,借着大尺寸油画遮挡,不专门卸画,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端倪。

    满屋子的人全僵住了。

    陈兵定在画架旁边,食指和拇指下意识搓弄着下巴上硬茬的胡子,盯着托盘里的浮冰。脸上肌肉绷紧,喉结狠狠滚动了一次,原本准备训斥新人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干了快三十年刑侦,他经手的现场数不过来。密室自杀。门窗内锁,无搏斗痕迹,绝症诊断书,打印遗书。这套逻辑在他脑子里焊成了一条毫无破绽的死链。可眼下这几滴冰水,硬生生把整条链子砸了个粉碎。

    赵国栋几步走到墙坑前,弯下腰查看滑轮和细线的走势。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托盘边缘将落未落的水珠。

    冰凉刺骨。

    “技术组。”赵国栋直起身,声音不高,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箱子打开,重新封锁现场。门把手、通风管、水槽、墙里的机关,所有接触面重新刷粉提指纹。今天这屋里的东西,一粒灰都不准带出去。”

    “是!”

    画室气氛瞬间变了。

    撤收的松垮劲儿没了,换成鞋套摩擦木地的沙沙声、勘查箱锁扣的脆响、照相机的快门声。

    陈兵重重吐出一口闷气,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江寻。

    江寻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掌还在微微收紧。额头上的虚汗被穿堂风带走,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还没压下去。

    陈兵走过来,步子迈得有些沉,两道花白的粗眉拧在一起,打量了江寻发白的脸三四秒。

    “小子。”陈兵开了口,嗓子有些哑,之前的轻蔑收敛了不少,“你怎么知道这画后头有东西?”

    江寻抬起头。

    他知道这个老刑警在怀疑什么。一个第一天报到的生瓜蛋子,没翻尸检初报,没参与外围走访,随手捡起一支钢笔,就能精准指出藏在几米开外墙里的延时机关。换成任何一个办案老手,第一反应不会是佩服,而是防备。

    “我不知道画后头有这个。”江寻声音平稳。

    陈兵眉毛挑了一下:“不知道你敢让人砸墙拆画?”

    “我只知道声音从那个方向来。”江寻抬手指了指正对大门的位置,“这屋里太空,除了画布和地毯,没有大件实木家具。声音只要出来,就会有回音。刚才没人说话时,那动静很轻,但频率极稳。门窗关得死死的,外头噪音进不来,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只能是室内的机械结构。”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苏文清有严重的强迫倾向,墙上所有画作间距都在三十五公分左右,水平线误差不超过两毫米。唯独这一幅,挂得偏右了三公分,底下的阴影也比别的画厚。除非后头垫了东西,否则重型画框不会翘起那个角度。”

    这番话半真半假。真正让他锁定位置的,是触摸钢笔时耳边那阵越来越急促的微震。但眼前这些物理细节,确实是他刚才在屋里一寸一寸看出来的。

    过了好半晌,陈兵才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别过头去,粗声骂了一句:“娘的,眼睛比尺子还毒。”

    他没再追问,转身招呼痕检人员去提取托盘里的水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蓝色防护服、戴着金丝边平光眼镜的女人快步走进来。她身量高挑,长发严严实实束在防护帽里,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冷藏取样箱。

    市局法医室的当家法医,苏晴。

    她在隔壁临时工作台处理初期样本,听到动静才赶了过来。

    “赵队,听说有新发现?”苏晴语速极快,声音清冷,没有寒暄。

    赵国栋指了指墙上的暗槽:“自杀推翻了,是延时密室。你再仔细看一下尸体,特别是体内毒物代谢的时间差。”

    苏晴顺着方向看了一眼正在被照相固证的滑轮,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职业镇定,转身大步走向运尸推车。

    她拉开拉链,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

    苏文清仰面躺着,皮肤灰败,四肢僵硬,面部表情却异常安详,嘴角周围甚至能看到肌肉轻微上扬的弧度。

    苏晴取出一支强光手电,扒开死者眼睑看了看,又掰开口腔。

    江寻走了过去,在距推车一米处停下。空气里松节油味渐渐散开,底下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随着白布揭开又浮现出来。

    “苏法医。”江寻突然出声。

    苏晴拿着镊子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她并不认识这个新来的年轻人,眼神带着法医特有的审视和防备。

    “查一下他的咽喉黏膜和食道。”江寻看着苏文清发青的面颊,“还有,看看有没有注射针孔,特别是脚趾缝或者头皮下面。”

    苏晴眉心微皱:“你在教我做事?”

    “不是。”江寻垂下眼帘,“我只是觉得,凶手费了这么大力气伪造自杀,就绝不可能让他死得太痛苦。吞服常规毒物会引起剧烈胃痉挛和呕吐,现场地毯上没有呕吐物,他的双手也没有抓挠胸口的压痕。死因肯定不只是安眠药过量。”

    苏晴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用不锈钢压舌板探入死者口中,借着冷白强光仔细看。

    几秒钟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棉签。”苏晴伸手。

    她在死者扁桃体后壁轻刮了一下,抽出来凑近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迅速做硝酸银试纸初筛。”苏晴把棉签递给助手,“口腔内部有轻度灼烧痕迹,伴随极微弱的氰基化合物残留反应。剂量算得很死,刚好让人在半分钟内失去意识,不至于引发剧烈抽搐失禁。”

    助手滴上显色剂,试纸边缘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浅蓝色。

    陈兵猛地一拍大腿:“真有毒?之前的现场快检怎么没报?”

    “浓度太低,被高纯度松节油的挥发气体掩盖了。”苏晴站直身体,摘下手套扔进垃圾袋,看向江寻,“我们带的便携式气体检测仪都没报警。你刚才离尸体至少有三米远,你怎么知道有毒?”

    江寻后背贴着微凉的空气,心跳又开始隐隐加速。他不能说这是从钢笔残留的感官里直接嗅到的,更不能说自己在接触钢笔的那几秒里,连凶手调配药剂时的病态满足都感同身受。

    “地毯上的松节油倒得太多了。”江寻指了指画架底下那块深色污渍,“苏文清用的是昂贵的进口松节油,平时都放在密封玻璃瓶里。那一摊明显是直接从大桶里泼出来的,痕迹很新。如果不是为了掩盖更刺鼻的气味,没必要在自杀前把最贵的地毯弄脏成那样。”

    苏晴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推了推眼镜鼻托,眼神多了一种打量精密仪器般的审视。

    “你的手在抖。”苏晴冷不丁说了一句。

    江寻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缩了缩。

    “心率至少一百二,瞳孔轻度放大,呼吸深度不足。”苏晴看着他的脸,语气平直得像念病理指标,“你刚才受了刺激。是低血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点闷。”江寻扯动了一下嘴角,“屋里空气不好。”

    赵国栋走过来,打断苏晴的探究。

    “行了,原因回去再总结。”赵国栋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陈兵,把苏文清近期的社会关系、助理、学生、家属,全部拉一张清单。重点排查两类人:第一,懂精密机械或物理工程的;第二,能接触到高纯度化学试剂的。”

    “已经在办了。”陈兵点点头,摸出手机打电话调派人手。

    “等等。”江寻再次开口。

    赵国栋转过头:“还有发现?”

    “排查方向可能得改一下。”江寻看着被抬上推车的苏文清,“凶手大概率不是他的仇人,甚至可能不是为了钱。”

    陈兵刚把电话放到耳边,听到这话又放下来,眉头拧得死死的:“不是图财不是仇杀?那费这么大周章图什么?好玩?”

    “为了‘崇拜’。”江寻低声说。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江寻走到书桌旁,指着那台亮着屏幕的电脑,“遗书里写,苏文清因癌症晚期和投资失败选择自杀。但我刚才看到的银行流水摘要,他所谓的投资失败,只是一笔不到五十万的画廊入股亏损,对他名下几千万的房产和画作版权来说,根本算不上破产。至于癌症,上周复查的病历写的是早期可切除恶性肿瘤,治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江寻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冷意。

    “一个还有大把寿命、财务基本健全的成名艺术家,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自杀。这封遗书,不是写给警察看的,是写给公众看的。”

    “写给公众看?”赵国栋重复了一遍。

    “对。”江寻点头,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上,“凶手无法忍受苏文清变老,无法忍受他身上出现任何污点,比如生病、亏损,甚至未来江郎才尽。凶手想要的是一个永远停在神坛上的苏文清,一个死在最辉煌时刻、没被世俗生活彻底耗尽的艺术大师。”

    “所以,凶手为他设计了这场死亡。没有血腥的搏斗,没有痛苦的挣扎,连死后的面容都安详体面。在外界看来,这是一个天才画家在绝境中悲壮的自我谢幕。”

    江寻看向陈兵,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这是一场谋杀。但对凶手来说,这是一件供奉在神龛上的艺术品。凶手不是在杀人,是在……向他告白。”

    画室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陈兵捏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细线。他办案大半辈子,抓过为几百块钱砍人的亡命徒,抓过争风吃醋下黑手的泼皮,但江寻描述的这种动机,让他后脊梁骨冒出一层寒气。那种冷静到变态的占有欲,比刀子更让人不舒服。

    苏晴站在推车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盯着江寻。

    “心理侧写?”苏晴开口。

    “算是吧。”江寻回了一句。

    “报告!”

    门口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一名年轻外勤警员拿着平板电脑,快步跑进来。

    “赵队,陈副队,查到新情况了!”警员有些喘,把平板递到赵国栋面前,“苏文清的私人账户半个月前有一笔大额支出,收款方不是医疗机构,而是一家叫‘青岚文化’的个人工作室。我们顺着一查,那家工作室的法人代表,正是苏文清的私人助理。”

    赵国栋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屏幕上跳出一张档案照。

    照片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齐肩短发,细黑框眼镜,皮肤白皙,眼神文静内向,看着像刚出校门不久的文科研究生。

    林薇。

    海城大学应用化学系硕士毕业,三年前应聘成为苏文清的专职助理,负责打理他的日程、画材采购和私人藏画的维护。

    “应用化学……”陈兵凑上来看了一眼,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应用化学背景。

    能自由进出顶层画室。

    熟悉苏文清的所有生活习惯和作息时间。

    “人现在在哪儿?”赵国栋抬头问。

    外勤警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刚才我们联系过了,她说今天一直在市图书馆参加一个线上的艺术读书沙龙,从上午十点一直持续到现在。沙龙是全程视频连线的,同场三十多个人,她中间发过好几次言,主办方有完整的录像记录。”

    陈兵冷哼了一声:“线上沙龙?又是一个不在场证明。”

    “去把人请回局里。”赵国栋把平板递还给警员,“不要用传唤,就说案发现场有几样私人物品需要她配合清点核对。态度客气点,别打草惊蛇。”

    “是!”警员领了指令,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白布重新盖上苏文清的面孔,尸体被缓缓推向大门。盘踞在他指尖和脑海深处的冰冷感似乎退散了一些,但他心里的那根弦没有松下来。

    林薇。档案照片里那个文静瘦弱的女孩,和他在钢笔上感知到的那股冷酷、理智的庞大情绪,真的能重叠在一个人身上吗?

    就在江寻低头深思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书桌底下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空荡荡的,显然在案发前被清理过。

    但在塑料垃圾袋内侧的折角处,卡着一张微小的碎片。

    那是一张撕碎的高铁票的一角,隐约露出了半个车次号,还有发车日期的边缘。

    江寻蹲下身子,戴着手套的指尖伸进垃圾桶,轻轻夹起那枚不足指甲盖大的纸片。

    纸片背面,用铅笔极轻地写着两个字母和一个问号:

    “A.T.?”

    笔迹纤细,力道透入纸背。

    江寻看着那两个字母,原本逐渐平复的心脏,突然在毫无征兆的瞬间猛烈收缩了一下。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种空洞、死寂的钟摆声。

    嗒。

    嗒。

    这声音……不仅来自死去的苏文清,甚至不完全属于凶手林薇。

    江寻缓缓握紧拳头,纸片边缘深深陷进手套的纤维里。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被烈日晒得有些扭曲的高楼天际线。

    这场所谓的“完美告白”,从一开始,背后就站着另一双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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