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杀手的身份,意味着更高级别的任务,更危险的目标,和更高的酬金。但阿九没有想到,她的第一个金牌任务会来得这么快。
成为金牌杀手的第三天,新的卷宗就送到了她的石屋里。
送卷宗来的人是鬼手。
他站在石屋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卷宗,脸上带着一种阿九从未见过的表情——既像是期待,又像是担忧。
“你确定要接这个?”鬼手问,“你刚升金牌,按规矩可以休息一个月。”
“不用。”阿九接过卷宗,“谁?”
“北境燕云十六州军阀。”
阿九翻开卷宗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天虎,她不久前才刺杀的那个北境军阀?不,不对。卷宗上的名字是赵天虎,但画像不是同一个人。这幅画像上的人更年轻,大约三十出头,面容粗犷,眼神凶狠,嘴角有一道刀疤,从左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赵天虎的弟弟,赵天豹。”鬼手说,“赵天虎死后,燕云铁骑群龙无首,赵天豹用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反对他的人,接管了燕云三州。他比他哥哥更狠,更残暴,也更难对付。他放出话来,谁能查出杀他哥哥的凶手,赏银十万两。暗阁的线人传回消息,他已经派了三批人南下,追查‘夜枭’的身份。”
阿九没有说话,继续翻看卷宗。
赵天豹,三十二岁,化劲中期,比赵天虎低一个小境界,但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十二岁就随兄征战沙场,二十年戎马生涯,杀人无数。
他的感知范围不如赵天虎,但警觉性极高,从不睡在同一张床上两次,饮食起居毫无规律。他的帅帐设在军营中央,周围有三千亲兵日夜守护,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暗阁的意思,是让你暂时避一避风头。”鬼手说,“赵天豹正在疯狂追查杀兄凶手,你现在去燕州,等于自投罗网。”
“暗阁的意思?”阿九抬起头,看着鬼手。
鬼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我的意思。”
阿九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翻卷宗。
鬼手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亲手带进暗阁的孩子。
八年前,他从洛京城的废宅区把她带走的时候,她瘦得像一只猫崽,眼睛里全是警惕和防备。
现在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手。
他不知道这九年的暗阁生涯把这个孩子变成了什么,但他知道,她变了。变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更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哥哥赵天虎是我杀的。”阿九忽然说。
鬼手的瞳孔猛地一缩。
“所以我必须去杀赵天豹。”阿九合上卷宗,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鬼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了。
阿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苍梧山的雾气中,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卷宗。
她知道鬼手是担心她。但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老酒鬼担心她,死了。阿瑶担心她,也死了。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她只需要完成任务。
燕州城比阿九上一次来时更加戒备森严。
城门处的盘查比以前严格了三倍,每一个进出城的人都要被搜身,连菜农的菜筐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城墙上增加了两倍的岗哨,每隔五步就有一个士兵站岗,日夜不停。城中到处都是巡逻队,十人一队,在街上往来穿梭,盘查每一个可疑的人。
阿九没有从城门进城。她用了上次那条路——城北的排水渠。
七月的污水比九月更臭,蚊虫在水面上密密麻麻地飞,齐腰深的污水中漂浮着各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阿九屏住呼吸,在污水中匍匐前进了将近一百丈,从那座废弃的牲口棚里爬了出来。
她找了一间远离燕王府的客栈住下,这次没有用假身份,而是直接消失在了燕州城的灰色地带——那些不需要身份、不需要登记、隐藏在城中村和棚户区里的地下世界。
她花了七天时间收集情报。
赵天豹的军营在燕州城北二十里外的山脚下,和赵天虎的军营在同一个地方。
营盘占地数百亩,四周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壕沟后面是鹿砦和拒马,拒马后面是一丈高的木墙,木墙上有望楼和箭塔,日夜有士兵值守。
营盘中央是赵天豹的帅帐。
帅帐用牛皮制成,厚实坚韧,刀砍不破,箭射不穿。
帅帐周围三十丈内没有任何遮挡,是一片平坦的空地,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发现。
空地外围是三千亲兵的营帐,层层叠叠,将帅帐围在中间,像一层又一层的洋葱皮。
要进入帅帐,必须穿过三层壕沟、一层鹿砦、一道木墙、三千亲兵的营区、和三十丈的空地。
阿九蹲在客栈的房间里,面前摊着赵天豹军营的布局图,一根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正面潜入不可能。侧面也没有破绽。天上——她不会飞。地下——她试过挖地道,但军营所在的位置是岩石地基,挖不动。
暗阁的资源——她可以用。
阿九通过暗阁在燕州城的秘密联络点,发出了一份请求。
她需要的不是人手,而是情报。
赵天豹的军营有没有水源?水源在哪里?水源是从哪里引来的?引水渠有没有经过军营外面?
三天后,暗阁的线人送来了她需要的所有情报。
军营的水源来自北面山中的一处泉眼,泉水通过一条石砌的暗渠引入军营,在营中分流到各个储水池。
暗渠从军营北面的木墙下方穿过,入口在军营外北面大约五十丈的地方,有一个铁栅栏封住,铁栅栏上有锁。
阿九找到了那个入口。
那是一处隐藏在灌木丛中的石砌结构,大约三尺见方,上面覆盖着枯枝和落叶,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有暗渠,根本不可能发现。铁栅栏上的锁已经锈蚀了,用刀背一敲就断。
阿九钻进了暗渠。
暗渠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水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头顶的石头低矮,她不得不弯着腰,弓着背,像一只虾米一样在水中缓慢前进。
水很冷,冷得刺骨,从山里的泉眼流出来,带着一股矿物质的气味。
她的脚踩在滑腻的石头底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
她在暗渠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暗渠从军营北面的木墙下方穿过,阿九能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等那些声音远去,才继续前进。
暗渠在军营内部分为三条支渠,分别通向三个储水池。阿九选择了最靠近帅帐的那条支渠,在支渠的尽头,她停下来,将耳朵贴在石壁上。
外面没有声音。
她拔出直刀,用刀尖轻轻撬开覆盖在支渠出口上方的石板。
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
阿九将石板推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她在一座储水池里。储水池大约一丈见方,水深齐腰,四周用石块砌成,上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顶是木板和油毡。
储水池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另一头,大约三十丈外,就是赵天豹的帅帐。
帅帐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牛皮帐篷的缝隙中透出来,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移动。
阿九从储水池中无声地爬出来,蹲在棚子的阴影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帅帐周围有士兵巡逻,十二人一组,每组巡逻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换下一组。
两组之间的交接间隙,大约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帅帐周围会出现短暂的无人区。
十几个呼吸,够她做很多事了。
阿九在等。
等巡逻队的交接,等帅帐里赵天豹的动静,等风,等月亮的移动,等一切可以被她利用的条件。
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三更刚过,巡逻队换班的间隙到了。帅帐周围的士兵刚刚撤走,下一组还没有到。帅帐里的灯还亮着,赵天豹还没有睡。
阿九动了。
她从储水池的棚子后面闪出来,无声地穿过那三十丈的空地。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步伐精准到每一寸,落地无声,连一粒沙子都没有被踩动。
她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像一条蛇,像一只猫,像一个在黑暗中滑行的幽灵。
十几个呼吸,足够她穿过三十丈的空地,贴在帅帐的侧面。
她将耳朵贴在牛皮帐篷上,听里面的声音。
赵天豹在说话。他还没有睡,在和一个人说话。
阿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听出赵天豹的声音——粗犷,低沉,带着一股怒气。另一个人的声音更细一些,像是在汇报什么。
阿九将直刀从腰间拔出,刀尖抵在牛皮帐篷上。
牛皮很厚,但金牌杀手特制的直刀锋利得能切开铁皮。
刀尖无声地刺穿了牛皮,阿九将切口慢慢扩大,扩大到足够她侧身钻进去的大小。
她钻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赵天豹的侧脸。
他坐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穿着中衣,没有穿铠甲。他的面前跪着一个人,正在向他汇报什么。赵天豹的手边放着一把刀,刀鞘朝外,刀柄朝内,伸手就能拿到。
阿九落地的那一刻,赵天豹的头猛地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阿九所在的位置——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道黑影。
阿九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的身体像一颗被弹出的弹丸,从帅帐的切口处弹射而出,手中的直刀化作一道冷光,直刺赵天豹的喉咙。
赵天豹的反应极快。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身体向后仰去,想要避开这一刀。但阿九的速度比他更快,刀尖从他的喉咙上划过,削下了一层皮肉,鲜血飞溅。
赵天豹发出一声低吼,拔出了刀。
他的刀是一把厚重的斩马刀,刀身宽大,刀背厚实,一刀下去能劈开铁甲。他挥刀朝阿九砍来,刀风呼啸,将帅帐里的灯火都吹得摇晃不定。
阿九没有硬接。
她矮身一缩,从斩马刀的刀锋下钻了过去,手中的直刀反握,反手刺向赵天豹的腰侧。赵天豹侧身避开,斩马刀横扫,逼得阿九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在帅帐中交手了十几招,快得连跪在地上的那个汇报者都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帅帐里的物品被刀风扫得七零八落,灯火灭了,帅帐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阿九的眼睛比赵天豹更亮。
她在暗阁的训练营里练过夜战,在黑夜里,她就是王。
赵天豹的武功比她高,力气比她大,但在黑暗中,他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都会下降。而阿九,在黑暗中反而更快、更准、更狠。
赵天豹的第三刀砍空了。
阿九从他的刀锋下滑过,整个人钻进了他的中门,直刀的刀尖从下往上,刺入了他的腹部。
赵天豹闷哼一声,斩马刀猛地回砍。阿九拔出直刀,向后翻去,赵天豹的刀锋擦着她的头顶掠过,削下了几缕头发。
“有刺客——保护王爷——”
汇报者忽然回过神来大喊道。
巡逻队听到响动发现了不对劲,正在朝帅帐涌来。阿九知道,她没有时间了。
赵天豹捂着腹部,血流如注,但他的眼睛依然凶狠,握着斩马刀的手依然稳定。
他盯着阿九,嘴角的刀疤扭曲着,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蜈蚣。
“你是夜枭。”他说,声音沙哑,“杀我哥哥的夜枭。”
阿九没有回答。
她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用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她只是直直地朝赵天豹冲过去,像一支离弦的箭,快得让人看不清。
赵天豹挥刀砍来。
阿九没有躲。
斩马刀砍中了她的左肩,刀刃嵌进了肩胛骨,鲜血喷涌。
阿九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右手握着直刀,在斩马刀砍中她肩膀的同一瞬间,将直刀送入了赵天豹的心脏。
直刀从肋骨之间刺入,精准地穿过心脏,刀尖从后背透出。
赵天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声音。他的手松开了斩马刀,身体缓缓地、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山一样,朝阿九倒过来。
阿九侧身避开,赵天豹的身体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她没有停留。
阿九拔出直刀,顺手割下了赵天豹的头颅,用他的衣袍裹住,然后从帅帐后面的切口钻了出去。
帅帐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照亮了整片营地。
阿九将赵天豹的头颅背在背上,拔出腰间的钢丝,朝最近的一匹战马甩去。钢丝套住了马脖子,她猛地一拉,那匹马嘶鸣着朝她跑来。
阿九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朝军营的木墙冲去。
“拦住她——拦住她——”
箭矢如雨点般朝她射来。阿九伏在马背上,将身体缩到最小,箭矢从她头顶和身侧呼啸而过,有几支射中了马身,马吃痛地嘶鸣,跑得更快了。
木墙就在前面。
阿九在马背上站起来,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从马背上弹射出去,翻过了木墙。她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地时屈膝缓冲,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赵天豹的头颅从背上滑落,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阿九爬起来,捡起那颗头颅,朝黑暗中跑去。
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叫声和马匹的嘶鸣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阿九跑进了山林。
她在山林中跑了一整夜,翻过了两座山,趟过了三条河,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停下来。她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头看了看左肩上的伤口。斩马刀的刀刃嵌在肩胛骨里,还没有拔出来,血已经凝固了,将刀刃和衣服粘在一起。
阿九咬着牙,握住刀身,猛地一拔。
刀刃从骨头里抽出的声音令人牙酸,血再次涌了出来。她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地缠了几圈,打了一个死结。然后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
左肩疼得几乎失去知觉,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她半边身子。但她的右手始终握着那颗头颅的头发,没有松开。
她在山谷里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
回到苍梧山的时候,是七月二十九。从出发到返回,她用了整整一个月。任务期限三十天,她踩在了最后一天上。
总坛正殿。
阿九站在长案前面,将赵天豹的头颅放在桌上。
头颅已经腐烂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眼睛圆睁,嘴巴大张,刀疤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魂飞魄散。
冥王看着那颗头颅,沉默了很久。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暗阁创建以来,能做到这件事的,加上你,不超过五个人。”
阿九没有说话。
“你的伤怎么样?”冥王问。
“不碍事。”
冥王看着她左肩上被血浸透的衣裳,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看着她那双依旧没有温度的眼睛。
“下去休息吧。”冥王说,“你的下一个任务,一个月后下发。”
阿九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暗阁成立以来,最年轻的银牌杀手是谁?”
冥王看着她:“你。”
“最年轻的金牌杀手呢?”
冥王沉默了片刻。
“也是你。”
阿九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在总坛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自己的石屋走去。她走得很慢,左肩的伤让她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但她没有停,没有找人帮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今天起,江湖上不再只是流传“索命夜枭”的名字。一个新的传说开始在大梁的每一个角落传颂——有一个杀手,在三千亲兵的重重护卫中,潜入帅帐,割下了燕王赵天豹的头颅,然后全身而退。
他们只知道一个代号。
夜枭。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夜枭。
阿九回到石屋,关上门,将金牌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金牌上沾满了血,有赵天豹的,有她自己的,已经分不清了。
她看着那块金牌,看了很久,然后将它塞回怀里,闭上眼睛,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但她不允许自己休息太久。仇还没有报,暗阁还没有覆灭,老酒鬼的债还没有还。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耳边是苍梧山的风声和鸟鸣声,鼻尖是血腥气和潮湿的霉味。
老酒鬼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要把这条命用来替他讨债。
风吹过苍梧山,吹进石屋,吹动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