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从柳山镇找回了徐冬莲的三个儿子和大儿媳,分别是老大孟大钊、老二孟二虎、老三孟三渔、大儿媳林娟红。
这一路,他们乘坐着黎库给准备的马车,沿着官道往回赶。
林娟红紧紧地抱着自己在李员外做女工赚到的粟米。
她庆幸自己买得早,因为约莫了两天后,粟米就涨价了,从原先一百两换三斗粟米,涨价到了一百两换一斗粟米。
这几日,她上哪儿都带着,睡觉都枕着它。
老大坐在前头赶车时,瞧见她这模样,总会笑她,但她才不管,这粟米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是她承诺给娘的。
她的功劳!
林娟红性子要强,好面子,认准的事儿就认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想想也是,正常女子,哪能在灾荒年里从家里出来找从军的丈夫要军饷的。
孟大钊性子则是温良忠义的,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有点笨,没啥心机,做事直接,讲义气,别人说啥都容易听信。
这是他的优点,但有时候也会变成缺点。
而林娟红的这种直来直去,又火烈的性子就很好了弥补了他的不足。
孟大钊被人占了便宜,或者坑了骗了,林娟红就卷起袖子和他们理论。
那嘴巴和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
在桃花村那会儿,邹桂花都怕她,在家不敢胡作非为。
等她离开村子后啊,邹桂花才原形毕露出来,当然,现在的林娟红并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半年里,家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满心满脑子都是娘看到这一袋子粟米的时候,脸上开心的模样。
每每想起,她自个儿都忍不住傻乐呵。
她一进门,娘就看到了她手里的粟米,接过来,热泪盈眶地跑到院子里看向其他人。
“瞧瞧,我的儿媳多能干啊!”
“三斗粟米,了不起啊,现在要三百文钱才能买到!我家娟红出息了!”
柱子和萍萍围着她,崇拜地看着她。“大婶娘好厉害啊!”
“……”
孟大钊看着自家媳妇抱着粟米傻笑的模样,觉得好笑吧,又觉得无奈,当然,这眼神里更多的是宠溺。
他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林娟红是最好的媳妇。
八竿子都找不到那种。
别人受不得媳妇指着鼻子骂,或者说话粗。
他就喜欢。
他可太喜欢了。
被揍了都会笑,那手软绵绵的,有啥力气啊,就算力气大,也受得住!
孟二虎和孟三渔看着大哥那几乎要拉丝的眼神,相视一笑。
孟二虎看向窗外,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平翠的病好点了没。
他们认识的那一年,遭遇了冻雨,庄稼收成下降,处处饥荒。
那时候,他爹还没死,靠着打猎做皮草的手艺,足够养活一家人。
平翠的娘家,一共有十五个孩子,家里粮食不够吃了,她爹打算把她嫁给一个老鳏夫。
那天孟二虎正巧路过看到了她,不知道是出于帮助,还是喜欢她长得清秀,然后就走了过去。
“你要不要嫁给我?”
那一眼,女子含泪的眸里带着感激的神色,而孟二虎的心里已经种下了深深的情愫。
成婚后,平翠很勤劳,只是那场冻雨伤了她的身子,那之后一直生病咳嗽,时常要吃药。
家里多了一笔开支,爹进山更加频繁了,娘会早起耕地或者进山采药换钱。
平翠会在家织布补贴家用。
孟二虎会和爹一块进山,他的箭术越来越好,打猎的技术几乎要赶超他爹。
他想要打到更多的猎物,赚钱,带平翠去大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给她看病。
这个想法,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只是那个半大少年心底里的执念,一直存着存着,然后化成了无尽的力量和勇气,促使着他一点点的进步、强大、成长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从军后,这份执念依旧在,甚至比起之前更加重了,立下军功能赚更多的军饷。
寄回去给平翠看病,她的病会好起来的。
可大嫂的到来,却让他心底里的念想彻底破碎了。
娘没有收到军饷,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那平翠呢?
她还有能吃药吗?
不吃药的话,天冷她会咳嗽加重,她会呼吸困难,她会……
孟二虎没敢继续想下去。
对比起孟二虎的焦虑。
孟三渔则看起来轻松得多。
他的媳妇邹桂花,身体健康,漂亮又能干,能顾全自己,也能照顾好墩子。
这一点他不需要担心。
孟三渔成婚那年,是家里头最富裕的时候,爹卖皮草赚了钱,娘挖药材也赚了不少,地里庄稼长得壮实。
所以,他娶了邻村最漂亮的姑娘!
别人都羡慕他,都说他好福气,他自己也这样认为。
只是,爹去世后,打猎做皮草的买卖就断了,家里的收成大不如前,邹桂花就对他冷淡了。
他打算领了军饷回去买一批夏布,给她做衣裳,她开心了就不冷淡了吧。
孟三渔想起了自己的娃儿墩子。
他离开前,墩子已经出生了,那时候抱在怀里,还没有满一岁,现在应该快四岁了吧。
不知道长得像谁呢?
凌晨,他们的马车路过一座村庄的时候,听到几个流民蹲在破旧的围墙后面,缩成一团聊天说话。
“我听说,有人要打桃花村的主意?”
“桃花村有李家军护着,谁敢去动?”
“他们给咱们发放粮食,而且还有肉,那粥稠得和软饭差不多,一碗粥加点野菜够一家人吃,谁丧尽天良要对桃花村的人不利?”
“我听人说的,据说是水沟村那边来的几个混混和一群土匪,今天早上就去路上埋伏了,你说咱们要不要去通知一下李家军?”
“这事儿靠谱吗?”
“不知道,我就说听说。”
“要是误传了消息,给人带过去,啥也没有,咋办?”
“……这个嘛,算了,咱还是不多管闲事了。”
李武皱了皱眉头,这事儿要是放在别的村子,他可能不信,但如果是桃花村,那八成是真的。
徐冬莲的本事他是见过的,而且桃花村曾经就来过土匪,虽然被他给解决了,但应该还有余存的部众。
是又卷土重来了?
还联合了其他村的混混!
李武喊醒了正睡觉的孟大钊,把缰绳递给他,“你来赶车。”
孟二虎跳出了马车,“我和你一起去。”
因为担心平翠,所以孟二虎睡眠浅,刚刚他听到了那几个流民的对话,他知道李武的打算。
李武看向他,点了点头。
他们从山路出发,朝着桃花村山路的方向走。
这条路很偏,加上现在天没亮,四周昏暗,路一点都不好走。
当然,这是对普通人来说。
在李武这里完全不是事儿,徐冬莲给他准备的手电筒,现在派上用场了!
手电筒一打,前头的路就清晰了,简直是赶夜路的宝贝!
这一路,李武都省着用,因为需要用电池,而徐冬莲给他的备用电池只有一组,用完后就没有了。
终于,在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赶到了。
于是乎,就发生了刚刚那惊险万分的一幕。
孟二虎拉弓射箭,快准狠!
解决掉一个土匪之后,箭头对准了另外一个。
嗖的一声放出。
这土匪有防备翻滚了一圈后躲避开来。
李武从碎石堆上跳下来,一剑朝着这土匪刺去,这一剑快准狠,直接抹了脖子。
这些土匪当初在山里和周边的村落做了什么事,李武知道,这些人该死,就算要抓苦役干活,也用不着这该死的犯人!
留着浪费粮食!
这一幕吓得其他人落荒而逃。
常大牛顺着斜坡往下滑。
他的几个同村混混,有的爬上山坡,有的则和他一样往下打滚,还有一些顺着小路跑。
李武没有去追他们,现在保护娘要紧。
孟二虎从树上跳下来。
“娘!”
徐冬莲看向眼前的娃儿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算算时间,快二十了吧。
双眼皮眼睛很大,鼻子高,嘴唇不薄不厚,脸很瘦,皮肤小麦色,头发扎着马尾额前系着兽皮额带,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裳,侧背着一条用来背弓箭放箭的兽皮带,这条带子是他爹的,他爹用来打猎用了一辈子,现在传给了他。
黑了,瘦了,长高了一些。
看着看着,徐冬莲的眼睛模糊了。
“老二。”
孟二虎抱住了徐冬莲,脑袋埋在她的肩膀上,上战场都未曾落泪的他,这会儿绷不住呜咽着哭了出来。
徐冬莲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他想过见到娘是怎样的场景,可当真的看到娘后,那股子说不出来的委屈感,就一下子涌出来了。
也唯有在娘的面前,他才能像个孩子。
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哭泣,毫无脸面地像个窝囊废一样地呜咽。
他这一路担忧,焦虑,又夹杂了期待的情绪,这一刻彻底化成了泪,一下子哭了个干净。
哭了一阵子后,孟二虎才缓过来,哽咽着问道:“娘,你过得好不好?”
徐冬莲看着他,望着他哭红的眼睛。
她要怎么开口和老二说,平翠已经去世的事呢。
要怎么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