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朔城主帅堂之内,烛火悠悠摇曳,灯花时不时轻轻噼啪一响,案上平铺整卷安朔山川舆图,线条细密,标注着周边隘口、河沟与坡地。北凌武官只有常遇春、哲别二人分列两厢肃立,甲胄微光在烛影里忽明忽暗。
门外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踏碎城外寂静,一名浑身沾满尘土、战袍多处磨破的斥候,一路马不停蹄自南线边关方向疾驰而来。此人乃是玄朔朝廷专门外派,前往固平、滦川核验战报的朝廷斥候。朝廷收到前线传回真假难辨的战报,便遣他亲赴实地查证战况。待他赶到南线之时,固平早已覆灭,滦川也经过惨烈的子夜血战彻底城破沦陷。一路上沿途随处可见战后残破的村落与遗弃的兵刃,满目疮痍,更让他心中的紧迫感愈发沉重。
他奔到帅堂阶前,翻身滚落马鞍,连滚带爬踏入大堂,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喘息不止。
斥候喘定气息,抬首高声禀奏,声音带着长途奔袭的沙哑:
“启禀张先生!小人奉玄朔朝廷之命,亲赴南线核查战局!固平城已然失守,金兀术将军自刎殉国,张飞将军沙场战死!滦川经子夜血战,三门崩碎城垣陷落,李牧、杨林力战殉于街巷,萧何咬舌自尽殉城!固平、滦川两大南线重镇尽数倾覆!”
一番话落地,帅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依旧轻轻晃动。
常遇春双拳攥得指节咔咔作响,跨步猛地出列,胸膛剧烈起伏。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虎目赤红,两行滚烫热泪顺着脸颊滚滚滑落,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金兀术、张飞、李牧、杨林,还有萧大人!一众并肩厮杀的同僚,尽数埋骨南线!此仇,不共戴天!末将恳请先生,拨我一队精锐死士!我愿开城门领兵冲杀出去,拼死也要为诸位殉国将士报仇雪恨!”
一旁的哲别同样面色铁青,牙关死死紧咬,眼眶也早已泛红,上前一步重重抱拳,身上甲胄都因为情绪激荡微微震颤。
“先生!末将麾下部曲人人义愤填膺,皆愿效死赴死!末将也请领一队人马,与常将军一同出城,同西曜决一死战!就算是血洒疆场,也要替死去的诸位将军讨回公道!”
二人一腔悲愤激荡胸中,几乎便要当场请命,率军开城死战。
张良缓缓抬起手,用力虚按,压下帐下翻涌的激昂情绪,神色沉得如同寒铁。
“二位将军,我心中何尝不痛惜诸将殉国。可是西曜连破固平、滦川,兵锋如烈火一般炽盛。倘若我们凭着一腔悲愤贸然出城野战,安朔这十万将士,只会白白葬送在旷野之上。”
“报仇,不靠一时血气之勇。守住安朔坚城,挫掉西曜的锐气,日后才有复仇的机会。现在,绝不可轻易出城接战。”
说完,他低头看向阶下跪伏的那名朝廷斥候。
“你身负朝廷急报,固平、滦川败况既已报至我安朔,接下来还要马不停蹄赶赴玄朔都城,向陛下面奏凶讯,对不对?”
斥候重重叩首:“正是!小人军务在身,原本不敢片刻耽搁,向安朔通报完毕,便要即刻星夜驰往玄朔!”
张良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几分:
“你一路昼夜赶路,人困马乏,人马体力早已透支。不必这般急着动身。来人,带这位差官下去,备上热饭热汤,先吃饱歇息片刻,养一养气力,再行奔赴玄朔复命。军情固然十万火急,可若是你体力透支倒在半路,这南线的凶讯反倒送不到都城。”
斥候本想要推辞,可连日不眠不休长途奔驰,腹中早已饥肠辘辘,身体实在撑持不住,只得抱拳领命:“多谢张先生体恤。”
帐外亲随上前,引着这名朝廷斥候退下帅堂,前去用饭歇息,休整完毕之后,再继续赶路奔赴玄朔都城奏报噩耗。
待斥候退去,帅堂之内重归肃静。张良目光重新落回案头的舆图上,神色郑重,对着帐下常遇春、哲别开口。
“如今尚不能确定,即将兵临安朔的西曜第三路大军,统兵主帅究竟是房玄龄,亦或是孙膑。但无论何人领兵,皆是精通韬略的劲敌,万万不可小觑。”
当即,张良调遣安朔城内十万守兵,开始紧锣密鼓布防。
“常遇春!你领四万兵马驻守东南门!城头加紧加固垛口,滚木礌石、浸油柴捆、箭矢巨石尽数搬上城头,士卒分班昼夜轮守,严密盯紧东南阔原方向!”
“哲别!你领四万兵马镇守西北门!守城军械一应补齐,严加瞭望西麓坦场旷野一切动静!”
“剩余两万将士,作为城内机动游走预备队,屯驻城中要害之处,东南、西北两门无论哪一处战况告急,即刻驰援!”
常遇春、哲别轰然领命:“末将遵令!”
两道帅令火速传出安朔全城。城内顿时人喊马嘶,民夫、兵卒往来奔走,搬运滚木礌石、火油、箭矢等全套守城物资。东南门、西北门两座城头之上,守御工事加紧完备,哨兵一批批登上城头,极目远眺城外原野。
安朔城外八里的旷野之上,西曜第三路大军已然开抵此地。房玄龄居于中军调度,苏定方、蓝玉二将立于身侧。蓝玉领两万兵马在外围四处砾石高坡之间游走巡弋侦查,监视安朔城头与两大主战场动静,防备北凌趁营寨尚未完工之际突然出城突袭。
余下八万西曜将士,分头动工,修筑北营、西营以及后置独立粮营。挥锹掘壕,夯筑寨墙,竖立鹿角拒马,搭建营内望楼。一座座营垒,在砾石黄土的荒原之上缓缓成型。独立粮营修筑完成之后,留一万兵马常驻守护全军粮草军械。
等到北营、西营两大主营的寨墙、壕沟全部修筑完毕,在外巡弋的蓝玉接到号令,率领两万游骑返回大营。
中军帐内,房玄龄对着苏定方、蓝玉下达最终驻守命令。
“苏定方,你领四万兵马驻守北营,直面安朔东南门,前出即是东南阔原主战场。”
“蓝玉,你领四万兵马驻守西营,直面安朔西北门,前出即是西麓坦场主战场。”
苏定方、蓝玉齐齐拱手领命。
至此,西曜第三路的三座营寨布防全部落定。
帐外,东南阔原、西麓坦场两大开阔旷野静静铺展;后方,南隅岔沟、北垣碎坡两道可以藏兵设伏的沟谷,蛰伏在丘陵阴影之下。风掠过荒原,卷起细碎沙石,大战的序幕,就此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