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除通知砸在脸上的那一刻，江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通知是院长周振国亲自送来的，一式三份，盖着鲜红的公章，措辞冰冷得像一份尸检报告——“经院务会研究决定，江灏同志因多次违反院方科研方向规划，拒不执行上级关于项目调整的工作安排，现予以辞退处理。“
江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慢慢划过那张纸的边缘。
“周院长，“他抬起头，声音很稳，“'蛟龙-3000'深海载人潜水器项目，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方案论证，推进系统、耐压壳体、生命维持三个核心模块全部通过仿真测试。这个时候叫停，前期投入的七千三百万就全部打了水漂。“
周振国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雕塑。
“江灏，院里的经费你不是不知道。国家深海战略调整，重点转向浅海资源开发。你那个'蛟龙-3000'，设计下潜深度三千米，国内没有任何母船能配套搭载，没有任何实际应用场景。说白了——“他顿了顿，“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三千米以下有东西。“江灏说。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被当成偏执狂的呓语。
周振国终于动了。他走到江灏面前，把那份通知翻到最后一页，
指着签名栏。
“签了吧。好聚好散。“
江灏拿起笔，在辞退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周振国已经走了。桌上只剩下一台个人笔记本电脑——单位配发的那台工作站，他早就主动上交了。十几年的设计图纸、仿真数据、测试报告，全部存在这块硬盘里。
他拎起背包，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墙上还贴着“蛟龙-3000“的总体布置图，用图钉固定着，没人来撕。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三点，整层楼的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这条路。
江灏没有坐电梯。他走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背包的重量压在左肩，不重，但沉得踏实。
出了设计院大门，秋日的阳光白得晃眼。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下了台阶。
他没有回出租屋。他去了江边。
这座城市临江而建，江灏从小就喜欢坐在江堤上看水。水底下有什么，他一直想知道。小时候他问过父亲，父亲是老水手，只会笑着摇头说：“水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水。“
但江灏不信。
他在江堤上坐到傍晚。手机震动了三次，都是猎头的电话，他没接。第四次震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不是猎头。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划开接听。
“师兄。“
是陈默。他的师弟，设计院里唯一还跟他保持联系的年轻人。
“你在哪？“江灏问。
“院外停车场。你别挂电话，听我说。“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江灏熟悉的、做贼心虚的紧张感——每次他偷偷拷贝数据的时候都是这个语气。
“昨天晚上我值班，系统后台跑了一批新的深海声学监测数据。来源是西太平洋海沟，深度标注四千二百米，但信号特征不对——“
“说重点。“江灏站了起来。
“有一段周期性脉冲信号，周期1.07秒，频率在18到22赫兹之间浮动，波形不是地质活动能产生的。我比对了鲸歌、海豚声呐、人工声源数据库，全部排除。“
江灏的手指收紧了。
“像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像心跳。“
江灏的呼吸停了半拍。
“数据我拷出来了，加密的，密钥是你的工号加出生日期。你现在到老地方来，我给你——“
“陈默，“江灏打断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很坚定，“师兄，那下面有东西。你一直说的那个东西。“
江灏闭上眼。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老地方，十五分钟。“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江堤另一侧走去。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随着步伐轻轻撞击他的后背，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水底下有东西。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这么认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