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大道，金麟会所。
周炳坤包了顶楼一整层，走廊里站着四个保镖，包间门口还守着两个。
陈素问给的五百万就放在他手边的密码箱里，箱盖半开着，露出一沓沓港币的边角。
他刚跟陈素问通完电话，汇报了今天收集到的第一批名单，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的腿还在抖。但今晚抖得轻一些——五百万港币的厚度压在心里，比联谊会那晚的空手回家踏实多了。
包厢门被敲响的时候，周炳坤皱了皱眉。“谁？”
外面保镖的声音传进来：“周总，楼下前台说有人找您。说是红杉集团保安部的。”
周炳坤的酒杯停在嘴边。
红杉集团保安部——靳川的人。
他的腿猛地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他深吸一口气，把酒杯放下，声音尽量放稳：“几个人？”
“两个。”
两个。
周炳坤的脑子飞快地转。
两个保安部的人，不是靳川亲自来，也不是独臂刀王那种S级战力——应该是小角色。
他好歹是周炳坤，海珠周家的人，叔叔是政协副主席，两个小保安上门来，他要是连见都不敢见，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陈素问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让他们上来。”周炳坤把密码箱合上，塞到沙发靠垫后面，整了整衬衫领口。
两分钟后，包厢门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阿郎。皮夹克，牛仔裤，工装靴，歪着头，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炳坤脸上，嘴角咧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跟在后面的是骆天虹，灰扑扑的夹克，领子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平淡淡，进门之后就靠在门框边上，没有再往前走。
周炳坤的保镖伸手想拦阿郎，阿郎的身体微微一侧，肩膀贴着保镖伸出来的手臂滑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水绕过一块石头。
保镖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阿郎已经站在了沙发前面。
骆天虹没动，但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让剩下三个保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四个人挤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周总。”阿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川哥让我来问你个事。”
周炳坤的腿在抖，但他撑着没露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什么事？”
“陈素问给了你五百万港币，让你帮忙办事。”阿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川哥想知道，这五百万里有多少是给海珠办实事的，有多少是用来给八堂巡山使铺路的？”
周炳坤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靳川的人消息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出陈素问的名字和五百万这个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主动权：“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跟陈女士只是朋友见面，聊了聊生意上的事——”
阿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让人后背发毛的东西，像一只猫在看一只正在编造借口的鸟。
他没有反驳，只是从桌上拿起周炳坤那杯酒，闻了闻，然后放下，转头看向门口的骆天虹。
骆天虹从口袋里抽出手，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快，但落地的时候，周炳坤感觉整间包间的空气都沉了一下。
骆天虹走到茶几前面，弯腰拿起那瓶没开封的红酒，拇指卡住瓶口，食指和中指夹住瓶颈，轻轻一拧——瓶口应声而碎，玻璃茬子和酒液一起溅出来，洒了一茶几。
周炳坤的四个保镖同时往前冲了一步，但骆天虹已经站直了身体，手里握着那半截碎瓶子，瓶口的断茬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周总。”骆天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平，“你叔叔是政协副主席，这个我们都知道。周家在港岛有生意，这个我们也知道。但海珠不是港岛，周家也不是洪门。”
他把碎瓶子放在茶几上，断口朝着周炳坤的方向，“川哥说，分寸自己拿捏。我的分寸就是——五百万可以拿，但拿了之后要办的事，得是海珠的事，不是洪门的事。”
周炳坤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碎瓶子，又看了看门口那四个挤成一团的保镖，最后把视线转回阿郎脸上。“你们……你们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阿郎笑着摆手，“川哥的原话是——敲打敲打。敲的意思是让你醒醒，不是让你疼。你要是不醒，那就不是敲了。”
他弯腰拿起茶几上那瓶碎掉的红酒，把剩下的半瓶酒倒进周炳坤的杯子里，倒满了，酒液溢出来淌在桌面上他也不管，
“喝了吧。喝了之后给陈素问打个电话，就说今晚的事你办不了了。”
周炳坤看着杯子里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红酒，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郎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了。
骆天虹把碎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也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骆天虹停下来，回头看了周炳坤一眼。“周总，你叔叔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红杉集团保安部来送酒的。别的，不用多说。”
门关上了。
周炳坤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红酒，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陈素问的号码。
“周总，这么晚了什么事？”陈素问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陈女士。”周炳坤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今晚的事……我办不了了。那五百万你收回去吧。我叔叔那边，我会自己去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素问的声音冷了下来：“周炳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八堂巡山使已经到了海珠，你现在反水，是想两边都得罪？”
“我就是个做生意的，陈女士。”周炳坤看着杯子里那满得要溢出来的红酒，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洪门和靳川的事，我一个生意人掺和不起。得罪谁我都活不下去。所以我不掺和了。”
电话挂了。
周炳坤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那杯红酒，一口气喝完了。
花子街小院。
阿郎和骆天虹回来复命的时候，靳川正在桂花树下跟张玄一下棋。
象棋盘摆在一块旧木板上，楚河汉界是用粉笔画的。
靳川执红，张玄一执黑。
棋局已经下到了残局，靳川的車压在黑方老将的右侧，张玄一的炮沉在红方底线。
“办完了。”阿郎往竹椅上一坐，顺手从桌上捞了颗花生米。
靳川没有抬头，目光还在棋盘上：“他打给陈素问了？”
“打了。陈素问劝他别反水，他嘴上说不敢掺和，但听那语气，估计还在犹豫。”
靳川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盘上，靠回椅背。“他犹豫他的。今晚这一趟，目的不是让他反水——是让陈素问知道，她找的人，我们随时能敲打。八堂巡山使来了海珠，连个周炳坤都保不住，后面还有谁敢给她办事？”
影子靠在院门边上，插了一句：“陈素问今晚不会闲着。周炳坤反水，她要么换人，要么自己下场。换人的话，海珠能接这种活的人不多，她找谁都会留下痕迹。自己下场的话——那八个人就藏不住了。”
靳川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棋子。“那就让她自己下场。她一下场，我就知道她的路数了。”
棋盘上，他的红車往前推了一步，压在了黑方九宫格的斜角上。
张玄一看着棋盘，笑了。“顾施主，这步棋——贫道看不太懂。”
“看得懂还叫什么棋。”靳川把棋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左护法蹲在鹅圈里歪着脑袋看他，右护法在它旁边抢食吃，两只鹅脖子一伸一缩，嘎嘎叫了两声，把桂花树上几片花瓣震了下来，落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