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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人散

    堂中沉默许久。

    诸葛无名把那张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没人再开口。

    该说的都说了,太平县头顶悬了把屠刀。

    赵幼虎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脆响。

    “大哥,我先回营操练了。”

    卫阿恭跟着起来,闷声道:“我也跟二哥回去。”

    两人大步出了后堂,脚步沉重。

    堂里又静下来。

    老宋搓着手,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诸葛无名垂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陆沉坐在椅子上,脑袋里嗡嗡的。

    郑三震,江州节度使,手底下十万兵。

    自己呢?八百的黑风军,加上刚组建的白衣军,连兵器盔甲都凑不齐。

    这仗还没开始,结局就写好了。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乱跑路,门外有人禀报。

    “大人,有位兰姓大汉求见。”

    诸葛无名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反应过来。

    诸葛无名开口:“请进来吧。”

    萧婉儿起身,无声转入屏风后面。

    县衙门外,兰仁板着一张锅底脸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缩脖子的沈远。

    沈远扯着兰仁的衣裳,声音压得极低:“大哥,我就说这黑县令阴险狡诈!

    咱们俩在人家地盘上,这要是翻脸,我们怕是凶多吉少,趁现在还没进去,咱走吧!”

    兰仁没动。

    他站了几息,开口道:“他陆沉能收留流民,也不欺压太平县百姓。袁大人对他都赞许有加,不至于拿我们怎样。”

    沈远还想再劝,护卫已经从里头出来了。

    “兰先生,里面请。”

    两人迈过门槛,穿过前院,进了后堂。

    堂里只剩三个人。诸葛无名立在左侧,老宋站在堂前,陆沉坐在上首,眼神有些放空。

    兰仁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停了三息。

    “陆县令。”

    他把“陆”字咬得极重。

    “没想到,我们要寻的黑县令,原来就坐在对面跟我喝了两天酒。陈兄弟。”

    陆沉站起来,脸上挂着尴尬。

    “兰大哥,兄弟我不是刻意瞒你。实在是想让你先深入了解黑风寨,省得道听途说被人误导了。”

    兰仁哼了一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抄起桌上的茶壶咕咚灌下去。

    沈远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把堂中每个人的位置、门窗朝向都记了一遍。

    诸葛无名上前一步,拱手道:“兰将军,这几日主公与你把酒言欢,不知将军此番前来太平县,有何指教?”

    兰仁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我来此,就是想瞧瞧这占了县城的黑县令,到底是什么人物!是不是欺压百姓、搅动祸乱的恶徒!”

    话说得直愣愣的,沈远吓得赶紧拽他袖子。兰仁一甩胳膊,理都不理。

    “兰将军说笑了!我们少寨主从来没欺压过百姓!不但立下约法三章还政于民,更是广纳流民、开荒屯田,乃是当世潜——唔!”老宋在一旁解释道。

    陆沉一个箭步冲过去,五指捂住老宋的嘴。

    陆沉笑容不变:“老宋说的是,当世前人的教诲,我们一直铭记在心。”

    他松开手,冲老宋使了个眼色。

    这老东西,天天把“潜龙”挂嘴边,生怕朝廷不知道他陆沉在造反是吧?

    传到这些朝廷命官耳朵里,那不就是逆贼吗,能够捞大功的香饽饽。

    陆沉转向兰仁,尴尬地笑了笑:“兰大哥,情非得已。不过我对你说的话,可是真心实意,毫无保留的。”

    兰仁盯着他看了几息,语气松了些。

    “你也不用叫我兰将军了。将军不过是我自个儿封的。”

    陆沉愣了。

    “自己封的?”

    “手底下弟兄们叫习惯了,我也就认下了。”

    陆沉眨了眨眼,脑子里有根弦拨了一下。

    “那……兰大哥在洪州军中,挂的是什么职?”

    兰仁的表情有点不自在。“我早就没在洪州军中了。”

    陆沉的笑容凝住了。

    “没在洪州军中?那你在……”

    “芦湖。”

    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脑子转得飞快,把“芦湖”两个字跟前几天沈远说过的话对上了号。

    芦湖县水匪头子。

    “绿水鬼?!”

    兰仁的脸黑了一层。

    “那是江湖上瞎叫的!我从没认过这名号!”

    陆沉的腿软了半截,一把扶住椅背。

    他转过头,看着诸葛无名,又看着老宋,声音发虚。

    “你们何时知晓兰大哥是芦湖县来的?”

    老宋笑眯眯拱手:“第一日徐姑娘便告知我们了。见少寨主自有安排,我们没打乱您的部署!”

    陆沉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第一天?

    徐青青第一天就查出来了?

    那自己在悦来阁跟兰仁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喝了两天酒的时候,这帮人全都知道对面坐的是江州三大匪首之一?

    他们就这么看着自己一个人表演?

    陆沉脑子里过电一样,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兰仁跟他说“入股”,他以为入股洪州军。

    实际上他入股了一伙湖匪。

    他还跟人家谈合作,谈兵器供应,谈粮食援助。

    他把黑风军的家底,从白衣军到冶铁高炉到骑兵方阵,一样不落地全展示给了一个湖匪头子。

    还是亲自领着参观的。

    陆沉的膝盖发软,扶着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我有个屁的计划!

    我以为人家是齐衡大人派来的,结果人家是来探察我的同行。

    等等。

    他猛地抬头:“兰大哥,你认识袁兵马使?”

    兰仁不想过多回忆过去,只闷声道:“我以前在袁大人手下当过兵。”

    陆沉的脑子又转了一圈。

    在袁重手下当过兵,后来跑出去当了湖匪?那袁重在校场上跟他打那一架,不是什么同僚交接,是老上司考校下属?

    兰仁表面上是芦湖县的湖匪,实际上才是齐大人真正扶持的代理人。

    陆沉捂住了脸。

    堂中几人各怀心思,安静了好一阵。

    兰仁率先打破沉默。他叹了口气,想到自家手下还等着自己达成目的回去,身上的架子放软了些。

    “陆县令,此前说的事还作数不?收纳我那两千流民,还有......水鬼军的入股合作?”

    陆沉抬起头。

    对啊,系统任务还悬在脑门上。

    三千白衣军,自愿应征,差一千七百人。

    兰仁那两千人若能自愿来,管他是湖匪还是海盗,先把任务完成了再说。

    “作数。”

    诸葛无名接过话:“我们会派专人与兰将军保持联络。后续粮食丰收、兵器铸好,会如约送达。”

    兰仁抱了一拳,声音比方才缓了不少。

    “那就好,日后有用到我兰仁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勾当,我不推辞。”

    老宋凑过来,笑嘻嘻问道:“兰将军,我听往来商贾说,你们芦湖水底藏着金银财宝,不知真假?”

    兰仁的脸色古怪了一瞬。

    “有是有。不过……要是我们捞得上来,也犯不着上你们这儿求粮了。”

    诸葛无名微微侧目,似很感兴趣的样子,但他没有追问,双方才搭上话,有些事急不得。

    兰仁随即站起身。

    “陆县令,感谢这几日招待,兰某领了这份情。改日有空,去芦湖我请你喝酒。”

    陆沉也站起来,拱手道:“改日一定拜访!”

    心里想着拜访个鬼,你那芦湖不知多深,万一哪天翻脸,把我往湖底一沉,连冒泡的机会都没有。

    兰仁大步出了后堂,沈远小跑跟上。

    走到院门口,沈远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牌匾,缩着脖子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兰仁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堂中剩下三人。

    诸葛无名负手而立,目光望着门外,忽然开口。

    “主公,若是江州府兵来犯,兰仁可牵制住芦湖县,至少不用担心郑三震从南面包抄。”

    他转过身,面朝陆沉躬身一礼。

    “还是主公英明。”

    老宋原地愣了两息,虽然不知诸葛先生想到了什么,但这不妨碍他跟风。

    他也一拱手:“少寨主料事如神!”

    陆沉看着这俩人,张了张嘴。

    他决定不说话了,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要是解释自己根本没想到这层,这俩人只会更加坚信他在故意装傻。

    他摆摆手,起身往外走。

    出了后堂,穿过院子,刚到月亮门,身后响起脚步声。

    “所以,你早就得知兰仁和袁兵马使认识?所以故意引他去见袁重。”

    萧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陆沉的脊背僵了一下,回过头,堆起笑。

    “我猜的,你信吗?”

    萧婉儿轻笑了一声,他还是老样子。

    “不信。”

    陆沉叹了口气。

    “唉。”

    正要迈步,前面院门里走进一个人来。

    袁重。

    他换下了操练时的铠甲,穿着一身青布劲装,腰间挎刀,神情沉稳。

    看见陆沉和萧婉儿并肩站着,脚步慢了半拍,随即走上前来。

    “陆沉,萧姑娘。”

    袁重顿了一下:“我准备带齐云回洪州了。”

    院子里没有风,廊下的灯笼纹丝不动。

    陆沉没开口。

    萧婉儿也没开口。

    陆沉心里翻涌,带我一起走啊!洪州多好,有吃有喝有靠山,我去给齐大人端茶倒水都行!

    萧婉儿心里了然其中原由,袁重已经知晓郑三震腾出手了,江州府军压境,黑风军这点家底根本扛不住的。

    袁重不愿让齐家牵扯进来,节度使之间插手对方地盘,乃是大忌。

    萧婉儿先开口了。

    “袁大人,不知能否请齐大人帮衬一二?”

    袁重没有多余的修饰。

    “萧姑娘,郑三震那边,齐大人不方便出面的。”

    他顿了一下。

    “若是事不可为,可以散了黑风军来洪州。

    我想齐大人会愿意接纳你们的,黑风军的人到了洪州,活下去不成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拒绝了。

    萧婉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袁重转向陆沉。

    “这次我把齐云带走,陆公子应该不会再阻拦了吧?”

    陆沉苦笑一声:“理应如此。”

    他能拦什么?人家齐家公子本来就不该待在这地方。

    如今大祸临头,还把人家少爷留下陪葬?他陆沉做不出这种事。

    袁重看了他两息。

    “陆寨主,你有没有想过来洪州?”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了!机会来了!

    他张开嘴,一个“好”字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但不知怎么的又卡住了。

    他的余光扫过萧婉儿安静的侧脸,又想到后堂里诸葛无名和老宋那副死出,想到二弟、三弟。

    还有山上那些白衣人。

    他们要是散了,能去哪?

    陆沉咽了口唾沫,把那个“好”字又吞了回去。

    “以后若有机会,一定去洪州拜访。”

    袁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劝说。

    他转向萧婉儿:“萧姑娘保重。若遇危局,可来寻齐大人。”

    萧婉儿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下头。

    袁重不再多留,转身出了院门,去寻齐云了。

    院子里就剩两个人。

    萧婉儿看着袁重离去的方向,轻声说了句。

    “你方才想解散黑风军,答应他的提议是吧。”

    不是问句。

    陆沉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被你看出来了?”

    萧婉儿没回头。

    “你这次没有掩饰你的表情。”

    陆沉抬手摸了摸脖子,讪讪一笑。

    “唉,可是我没说出口呢?”

    “我明白你的苦衷,但大家或许并不想是这样一个结果,尽管接下来的路会很难。”

    萧婉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转身走了。

    陆沉有些疑惑,怎么感觉她没明白?

    脚步声消失在尽头。

    陆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不久后,袁重找到了齐云。

    齐云正在悦来阁。

    “走吧。”

    袁重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齐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死心的说道:“袁叔,再待些时日吧。”

    “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齐云站起来,退了半步。他不傻,袁重这副神情他从小看到大,每回袁重这张脸就知道没有回转余地。

    “出什么事了?”

    袁重没答。

    齐云的声音拔高了:“是不是我爹那边?”

    “跟你爹没关系。太平县待不了了,再不走就晚了。”

    齐云往后又退了一步,背抵在廊柱上。

    “我不走。”

    袁重的眉毛动了一下。

    “师父刚收我,我还要修身修心,我现在走了算什么?”

    袁重上前一步,“在你没有左右大局的能力之前,你什么都做不了。”

    齐云被这话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虎大虎二已经从侧门牵了马过来,马鞍上绑好了包袱。两人站在院门口,没吭声,眼睛盯着地面。

    齐云扫了一眼那两匹备好的马,突然拔腿就跑。

    袁重早料到他这一手。

    齐云才迈出三步,后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了,整个人往回一拽。

    “袁叔!你松手!”

    齐云拼命挣扎,两只胳膊乱挥。

    “陆大哥我连招呼都没打!”

    “我替你打过了。”

    “师父那边我还没告别!”

    “回家了也能写信。”

    “我不走!袁叔!我真不走!”齐云的嗓子彻底撕开了,声音在整条巷子里回荡。

    袁重走上前,伸出右手。

    齐云以为他要拽自己,往旁边一闪。

    袁重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

    “二公子。”

    袁重的声音放低了,用了正式的称呼。

    “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回去也照样可以做。但你留在这,万一出了事,我担不起,陆沉也担不起。你明白吗?”

    齐云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上马。”

    袁重朝虎大使了个眼色。

    虎大从正面一把扣住齐云的双臂,虎二从背后抄住腰,齐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架离了地面。

    “放开我!虎大你个叛徒!虎二你也是!”

    虎大闷声道:“二公子,属下得罪了。”

    齐云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一脚踹在虎大小腿上,虎大哼都没哼一声。

    袁重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虎大虎二把齐云架上马,齐云就要往下跳。

    袁重回过身,右手探出,手刀打在齐云后颈上。

    齐云的眼睛瞪圆了,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马脖子上,晕了过去。

    马蹄声渐远。

    暮色从东边的山头漫上来,把官道染成一条灰白的看不见头的长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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