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通州城外大凉军二十里连营当中,某处不起眼的营帐前一片漆黑。
若是定睛细看,大凉禁军未燃火把,森然立于营外,兵戈在月辉映照下如星辰闪烁,不知多少。
文祁身披一袭宽大黑袍,双手负于身后,面朝通州城楼的方向默然伫立。
在他身后,一名面容白净的中年内侍垂手躬身,呼吸刻意轻缓,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他身旁禁军都统王成披甲戴盔,按刀而立,同样对身前的身影充满了敬畏。
城楼方向,火把点燃了城门内外,在黑夜之中如天上明月那般格外明亮,也让黑暗中窥视之人不敢靠近。
文祁虚着眼,似乎想看清那座让他数次折戟的通州城,感觉城楼上也有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自己。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问道:“通州城中,至今仍无动静?”
王成上前一步,抱拳应答:“回陛下,通州城已经做了守城对峙的准备,据前斥候回报,城头日夜有人轮换,唯有懈怠之意。
那陆沉当真以为我们大军不日便要强攻,故而严阵以待。倘若我们贸然填河架桥攻城,伤亡恐怕会比上次攻城之战更为惨烈。”
文祁闻言,一声冷哼声。
“陆沉小儿防备越严密,朕便越安心。他以为只要在通州拖住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文祁在帐前踱步,转头望向南北两侧的连营,继续沉声道:“与陆沉所约七日期限,如今还剩两日。曹通所率五万精锐,今日应当已经踏入那条山道。
再待五日之后,蜀州城便会为我所得!等蜀州陷落的消息传回通州,陆沉纵然知晓也回天乏术。”
王成目光微动,低声进言:“陛下,既然蜀州之谋已定,待两日后期限一到,我军何不暗中拔营撤回京都?
此番御驾亲征,陛下安危为重,通州守军不用再与之较量。届时曹通拿下蜀地,江州腹背受敌,陆沉自顾不暇,安敢踏出通州半步?”
文祁不置可否,侧目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内侍。
“裴潜那边,可有回信?”
内侍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我们遣使前去结盟,魏王裴潜言辞推诿,直接将圣使驱逐!他愤怒言说此前太子与韩大人坑害于他,不会再与陛下结盟。
不过魏州眼线回报,裴潜明面上回绝,暗地里却在集结数万兵马。奴婢忖度这世家之徒,是想等陛下与江州军厮杀得两败俱伤,再领兵前来坐收渔利。”
“鼠辈耳!”文祁嗤笑一声。
“世家贪鄙惜命,见小利而忘义,做大事而惜身。裴潜小儿若真敢提兵前来,朕反倒高看他一眼,如此畏畏缩缩的样子,远不如江州陆沉。”
文祁摇了摇头,他被世人道为逆贼,此前身为权贵亦瞧不起那些人,只信自己手中之槊!
他转过身瞧着眼前二人,问道:“京都之内,可还安稳?朕离京这许多日子,朝中文武可有异心?”
内侍颤抖着躬身行礼道:“陛下,左相坐镇京都,朝中大臣皆震慑于圣人天威,不敢有半分逾矩!
韩大人自交了兵权掌管西铁卫以来,便闭门谢客,整日缩在书房内看书,府中有眼线盯守,其人未曾踏出府门半步。”
说到此处,内侍略作迟疑,抬眼瞧了瞧文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文祁脸色微沉,冷声道:“嗯?何事如此吞吞吐吐?说!”
内侍赶紧跪伏于地,轻声道:“圣人恕罪!左相密信所奏,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近来称病不朝,整日在东宫设宴,不仅召了舞妓入府昼夜歌舞,前日还因酒后失态,杖毙了两名下人……”
文祁脸色阴冷,挥袖一甩。
“废物!”
低沉的怒喝让王成与内侍身子齐齐一抖。
文祁双目微眯,对太子文轩甚是失望。
“朕不在意他作乐,只觉他太过怯弱,朕面前头都抬不起来!前番通州之战,若非他畏首畏尾,延误了时机,何至于未得寸功?
又何须朕御驾亲征?江州陆沉不过一介乡野山贼,短短两载竟窃据六州之地,而他率十万大军,不仅破不了一城,连孙禹都死在了这儿!”
内侍伏在地上,身体轻颤不敢多言。
王成亦垂下眼睑,屏息凝神。
良久,文祁胸口起伏渐平,暴怒缓缓敛去,重新化作漠然。
“王成。”
“末将在!”
文祁盯着远处的通州城墙,声音极冷:“传令下去,两日之后,自入夜起,每夜挑选一万人马去西门外叫阵抛射,不必登城,只管虚张声势!
夜色昏沉,城头难辨虚实,陆沉必会全力防备。佯攻只为疲其兵,待蜀州攻破、盟军前来之时再做计较。”
“末将领命!”
……
同一时,通州城西门城楼内外灯火通明。
一张舆图平铺在堂中长案上,众人围于桌前神色各异。
三封信已在众人手中传阅完,震惊之余各有忧色。
陆沉站在城楼大门内,负手遥望十里外绵延营火,火光之中根本瞧不出文祁究竟在哪一处营帐之中。
“信你们都瞧了吧?”
陆沉回过身,看着众人道:“韩章所言,文祁看似排布了十万兵马在城外,实则外强中干。
曹通带走五万凉州精兵走小道奇袭入蜀,文祁则成功引得我们在此与其对峙,他是等曹通得手,也是在等魏州裴潜在此前来破城。”
石大壮最为怀疑信中真伪,瞄了一眼徐青青,再看向陆沉。
“殿下,韩章此人阴险狡诈,昔年在通州城外驱赶流民充当肉盾,手段何其阴毒。他送来的消息,当真能信?倘若这是个圈套,故意引咱们开城出击呢?不可不防啊。”
陆沉走到长案边,点点头,随即拿起一封信,轻声道:“石将军之疑虑的确有可能,不过冯先生的这封信应该是真的,他的笔迹还是认得出。
至于韩章……”
萧策在案侧,沉声开口:“殿下,韩章之意若是真背叛文祁,更稳妥的计策是我们据守通州,我爹与唐将军在蜀州灭了曹通五万兵马。
只要蜀州无虞,文祁无可奈何,粮道又被西夷所阻拦,不出一月自会退兵。纵使世家盟军赶来,守城总比主动出击稳妥得多。”
“萧将军此言甚是在理!”
周傀在一侧附和道:“我军神策军旧部军心才稳,守城尚能借地利之便,出城正面决战,哪怕敌军只有五万兵马,凉州兵之悍勇不可小觑。
稳守通州,以静制动,方为万全之策!”
众人皆偏向求稳,徐青青靠在立柱旁,低头看着自己的剑鞘,并未出言。
齐云听了几人议论,迟疑了数息方才弱弱地开口道:“若我们只是守住蜀州,通州这边按兵不动,文祁定能猜出是京都有人泄露的消息!
到那时……韩章固然死不足惜,可关在京都韩府里的柳燕、裴礼还有红缨那些师叔们,岂不是全都要被盛怒之下的文祁杀了?”
众人尽皆沉默,对于他们而言,行军打仗谋大局而不计小得失,一时之不忍关乎的是无数将士、百姓的性命。
为了红缨之人的安危而冒险出城,可能造成的后果将无人敢承担。
众人皆知,就算徐青青也知。
正因如此,没人接话。
陆沉站在桌案前,脸色平静的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在他眼中都没有错,两全之策难得,代价孰轻孰重也犹未可知!
“齐弟之心,顾念同门没有错。诸位顾念大局,想保全通州将士性命更没有错。但有一件事,大家未曾深思。”
众人收敛情绪,继续安静听着陆沉的言语。
“通州南门外的功碑,下面的将士尸骨未寒,他们还在凝视着我们决断!
通州自大战以来,百姓十室九空,剩下的妇孺老弱,日夜提心吊胆,早已疲惫不堪。
守城!我们当然能守,我们以为是挡在他们前面去守护他们,再守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半载!
我信能胜,可胜了之后呢?”
陆沉停顿一息,双手撑在案上,身子前倾。
“通州百姓也已经受够了,他们经历了三次守城!他们心里不明白,为什么叛军要全城搜刮他们,世家也想攻入城中,最后两家竟然联合前来!
他们把口粮省下来送上城头,把自家门板卸下给将士挡箭,不是为了看我们在这座通州城一直困守的!”
城楼内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众人目光汇聚于陆沉身上。
“他们需要的是......太平!”
陆沉重捶桌案道:“不是苟延残喘的太平,是踏踏实实的太平!是告诉全天下的世家叛逆,通州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此番文祁敢来,我就没打算让他回去!”
烛火猛烈晃动了一下,映得陆沉脸庞明暗交错。
城楼中所有人眼中的顾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点燃的狂热。
自入通州以来,他们一直守城,心头憋屈也积压已久。
“殿下!”
石大壮跨出一步,单手捶胸,甲胄铿锵作响。
“若战,我石大壮绝不退后半步!”
“神风军亦愿领命,向叛军复仇!”萧策沉声喝道。
“愿听殿下调遣,痛击叛军!”
连门外按刀守卫的铁牛和沙蛮儿,也同时转过身来。
“听殿下的,你所指,便是我兵锋所向!”
徐青青站立起身,手中长剑紧握。她眉间微凝,目光炯炯看着他,虽无言语但亦表明的态度。
陆沉看着众人,长呼出了一口气。
“好!”
他转头看向徐青青:“徐统领,去把城下那位西铁卫领上来吧!”
徐青青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城楼。
她来到城下,西铁卫首领已经在此等候多时,见徐青青前来,便上前迎接,但迎接他的却是一根绳索。
西铁卫首领一脸疑惑的看着她,不知她为何意。
“入城楼中需捆住你双手,以免你伤及楚王,别无他意!”
“......”
不过半炷香工夫,脚步声传来。
西铁卫首领被徐青青引了进来,他一进门便察觉到堂中投来的目光,个个身披金甲,手持兵刃,身形魁梧一看就不好惹。
男子脸颊抽动了一下,心里无言,自己这双手捆与不捆,在这几位猛将面前,又有何区别?不就是纯纯记仇嘛!
他深吸口气,被缚双手抬起抱拳,躬身行礼:“西铁卫校尉严恪,拜见楚王殿下!”
陆沉打量着他,此人面庞焦黄干裂,满脸皱纹,若是换上一身村夫行头,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只以为这就是个普通村民。
孙禹麾下的西铁卫,在江州之时能让红缨也找不出,的确有些本事的。
陆沉在首座坐下,隔着桌案与严恪对视,问道:“严校尉,昔年在江州城内,随大将军一同截杀本王的那些死士里,可有你在内?”
话音一落,堂内空气陡然一沉。
石大壮腰间佩刀顺势推出一寸,周遭众将目光如刀,盯着严恪满是杀意。
严恪浑身直冒冷汗,杀意让他下意识绷紧身躯。
他并未隐瞒,诚实道:“回……回楚王殿下,小人昔日确在其中,各为其主不敢抗命。”
众人便欲围上前齐云,却被陆沉抬手止住。
“都退下!”
陆沉看着严恪,神色平淡:“军伍之人遵从将令,本王不怪你!大将军与我乃是私怨,在他死之后便一笔勾销,但是……”
陆沉顿了顿,语气沉肃下来:“你等不该为图灭口,残杀城中无辜百姓!”
严恪垂下头,沉默不语。
“你替本王带话给韩章。”
陆沉站起身,走到他身前站定。
“本王愿与他联手,但前提是在此期间,一切行事皆须按本王的规矩办!若是再敢拿百姓性命作饵、残杀无辜,本王也绝不会放过他韩章!”
严恪没有半点辩驳,躬身道:“楚王殿下之言,小人定当命人转达军师。”
“好,说正事!”
陆沉指了指长案上的舆图:“以你们西铁卫暗中之势力,从通州传信去蜀关,最快要多久?传去明关,又要多久?”
严恪未作丝毫思索,笃定答道:“回殿下,去蜀关走京畿道,西铁卫昼夜兼程,五日必达!
至于西夷明关……路途迢迢,横跨三州,即便有飞鸽传信,沿途亦有无法顺利传递可能,最快也需九日上下。”
陆沉心中盘算着,五日,萧老侯爷应当已经带兵拦截下曹通兵马,若得信应当可行。但明关的冯闰年与卫阿恭,隔了九天,等信送到,恐怕难以抵达。
陆沉权衡片刻,沉声道:“严校尉,需你送出两封信!第一封送去蜀关萧老侯爷手中,不得有半分延误!至于第二封送去明关,能送到则已,送不到也罢,让冯先生与我三弟在明关便宜行事。”
严恪抱拳道:“小人遵命!军师此前已令我一切听从楚王之令行事,无需经过他手以免延误时机!”
陆沉神情一松,点了点头,莫名感慨道:“韩章昔日若没听命于文祁,那该多好啊!”
“楚王殿下,只是……我家军师在信中所提之计,殿下可是允准?”
陆沉眉毛一挑,冷笑道:“韩章之计还不够!削弱文祁兵马,逼文祁缩回京都,本王没兴趣!”
严恪一愣,抬起头一脸疑惑的看着陆沉。
“给韩章传信,本王信他这一次,但不能按他的计策,得按本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