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通端坐于山匪之马上，看着那个半跪在地的女将，抬起了右手。
围在唐小鱼四周的凉州兵握紧长枪大刀，下一瞬便会合力出击将她击杀。
就在此时，南侧传来一声暴喝。
“谁敢动我女儿！我要他死！”
这一声震天动地，以及双锤碰撞的刺耳嗡鸣声，让士兵不自觉朝南望了一眼。紧跟着是急促马蹄声，从南边官道一路踏过来，越来越近。
曹通之手悬停于半空，转头看去。
唐小鱼撑着铁锤眼神明亮起来，身体仿若再次注入了一丝力量，支撑着她站起身来。
这暴怒之声让她无比亲切，她从小听到大，打雷都没这响动！
小时候她把他的铁锤丢进粪坑，就这嗓门追了她一路，最后屁股开了花，那把铁锤他洗了又洗，一边洗一边怒吼她毁了他一世英名......
她咬着牙抬起铁锤，一把抹掉糊住眼睛的血，大吼道：“老汉！我在这儿！遭这群龟儿子围住了！”
吼完，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两柄铁锤站起身，转头朝南想要突围而出。
两名凉州兵挺枪来拦，她双手颤抖无法抬起铁锤，便甩动肩膀借势抡锤而出，将长枪拨开。
“桃子！你在哪儿！死了没！”
场中一片混乱，喊杀声不绝，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回应：“大小姐！我没死！”
“没死就往老汉那冲杀出去！”
南边唐风领着几百骑，径直冲进了战场，神情愤怒，即便自己身后没有千军万马，他亦要在万军之中救回自己女儿。
两日前，唐小鱼前脚刚率军出了蜀州城，凤姨就抵达了蜀州城外。
她听闻小鱼儿去剿匪，心里莫名担忧不已，便决定前来寻她，唐风也跟着护送她前来。
哪知半道上撞见回城报信的红缨弟子，一听女儿在平武县北撞上了数万叛军，唐爷凤姨二人大惊失色，赶忙快马加鞭赶来。
“唐风，都怪你！若是小鱼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此时唐风不管不顾，寻着唐小鱼声音冲杀深入。
一名叛军校尉举刀迎上来，唐风右锤一挥，那人脑袋开花，鲜血四溅。
周围凉州兵见状，那女将已经甚是勇猛，这来将更是凶悍，皆有些发怵。
曹通看得甚是焦躁，眼瞅着要杀了小的，又来个老的，也使双锤还勇不可当，这奇袭蜀州到底还能不能完成了？！
他心里暗骂一句，这一家子是特地来跟自己过不去的不成？
“杀了他们父女！谁敢退，军法论处！”
曹通抬刀前指，厉声喝道：“那贼子没带多少兵马，围上去，一样将他拖死！”
身侧参将应声，分出两人，领着一队悍卒朝唐风迎了过去。
唐小鱼这的压力骤减，她身形摇晃，脸色苍白，向南突围艰难踏出数步远，只得立于原地大喊：“老汉！你再不来，我真就得死这儿了！”
唐风听见这句，眼眶都红了。
“他娘的，一群狗.......老子......你祖宗......”
他怒声谩骂，加速向前冲。
两名凉州参将一左一右夹击而来，一人使刀，一人使枪。
唐风不躲不闪，左锤磕开长枪，右锤砸刀上。刀身弯了，
使刀的参将未预料其力道如此之大，刀被摊开，身形一仰。唐风顺势一锤扫在他胸口，那参将惨叫着摔下马去。
使枪之将还欲阻挡，唐风一夹马腹，从他身侧擦过去，继续往北冲去。
人群被唐风冲杀出一条血路，终于抵达唐小鱼跟前，勒马翻身而下，把女儿扶护在身后，环顾四周围拢而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却无人敢上前。
“小鱼儿，伤到哪儿没得？”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抵挡袭杀，无法亲眼查看她伤势。
唐小鱼看着眼前厚重宽大背影，忽然就止不住眼泪流下，从后面轻轻抓住唐风的腰，靠着唐风后背，眼泪鼻涕混杂着鲜血全糊了上去。
“老汉！你咋个现在才来嘛！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啊！老汉！”
唐风身子一顿。
四周全是凉州兵，刀枪就在几步开外。他半点不敢分神，可身后的哭声，让他既心疼，又愤怒。
“幺儿，莫怕。”
他没回头，声音有些哑：“有老汉在，没人伤得到你！先上马，老汉带你杀出去！”
话音刚落，两名凉州参将冲了过来。
唐风挡在唐小鱼身前，迎上去使锤将二人逼退。可他身侧马匹却受惊长嘶一声，往外冲去。
父女二人背靠着背站着，与四周慢慢聚拢的凉州兵对峙。
“哦豁，这下完啦，马都跑了，这回我们俩都得死这儿了。”
唐风哈哈大笑，将一名士兵捶翻在地。
“怕个锤子！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你老汉还能带你闯出去！”
“你就会吹牛，你以为你还年轻哦，我看你双锤使得慢了！”
“喂！你老汉我哪里慢了，是他们这些不值得我尽全力！”
凉州兵听着这父女二人一边被围一边拌嘴，面面相觑，竟没一个敢先动手。
方才那疯汉连伤两名参将，谁先上去谁就脑袋开花。
曹通在远处看得火冒三丈。
“不过两人！你们怕什么！围杀了他们，谁取他们头颅，赏银千两！”
几名参将相互看了一眼，硬着头皮一同催马攻了上来。
各种兵器，从四面八方朝父女二人袭去。
唐风双锤挥舞左挡右磕，一边护住自己，一边还得替身后唐小鱼多抵挡一些兵刃。
一柄长枪贴着她的肋下刺过来，她来不及防住，唐风反手一锤把枪杆砸偏，自己后背却划开了一条伤口，鲜血直流。
“老汉！”
“小伤！莫吵！”
包围圈越收越紧，眼看着二人已经无力回天。
就在这时，远处西北方向传来一声号角。
唐风耳朵一动，仰天大笑：“哈哈哈！小鱼儿，救兵来了！”
唐小鱼也听清那声音，是蜀关军中的号角声，她听过不知多少回。
她咧嘴一笑，神情一松之下，随即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鱼儿！”
唐风连忙侧身挡在她前面，又替她挡了一刀，自己胳膊上也添了一道口子。
马蹄声和喊杀声再次拔高，凉州乱了阵脚，原本红巾军的颓势也得到了消解。
曹通立于马上，看得更为真切。
远处数万兵马冲杀而来，飘着的是蜀州大旗。
他满脸不可思议，这蜀关数万兵马怎么知晓他们在这的？
蜀关离这儿得有两日路程，除非……他们早就晓得自己会从这里出来！
这条小道是大将军西铁卫开辟出来的，知道出口在哪的，除了已经死了的孙禹，只有寥寥几人。
最值得怀疑的……
曹通怒骂出声：“韩章！他娘的，韩章背叛了圣人！”
可眼下再骂韩章也听不见，也为时已晚。
奇袭蜀州，彻彻底底就是韩章的毒计，要将他曹通和五万凉州大军埋葬于此！
曹通心里一凉，再无斗志可言，只想着能逃回京都去，自己也不会被怪罪，乃是韩章之罪！
“撤！”
山路复杂，或许还能保住一些兵马，退回京畿道，返回京都。
曹通拨转马头，厉声下令：“全军撤回山道！”
撤兵号角响起，凉州兵见有大军来援，本就军心已乱，听到号角便不再恋战，朝来时的山路涌去。
唐风四周的压力瞬间一松，没人再在意他们父女二人死活，先逃才有活路！
疯将军先回头看了眼坐在地上的女儿，确认人只是脱力失血，瞧着并无大碍。
“桃子！”
“在！”
桃子领着一队红巾军冲了过来，看见唐小鱼坐在地上，赶忙红着眼眶走过去蹲下查看。
唐风寻来一匹马翻身而上，提着双锤回头吩咐：“桃子，护住小鱼儿，去寻蜀关大军，我去去便回！”
“唐爷，你……”
唐风盯着远处被亲卫簇拥着往山口退去的曹通，眼里杀意溢出。
“叛军那主将，老子得去把他宰了！不然等小凤到了，老子没得法交代。”
说罢一抖缰绳，冲了出去。
“贼将休走！吃我一锤！”
曹通听见身后这一嗓子，回头一看头皮发麻！又是他，那疯子阴魂不散！
“拦住他！”
身后两名参将咬咬牙，拨马回身，一前一后拦住唐风去路。
两人心里都在打鼓，方才这疯子护着女儿，尚且打得他们几人近不了身。
如今他身旁无人需要顾及，自己能招架得住？
不等他们多想，唐风已经挥锤而来，参将举刀格挡，铁锤如狂风暴雨随之不停落下，数个回合后，参将被一锤砸中，从马上飞了出去。
后头那参将亦无法阻挡，唐风铁锤横扫，正中他胸口，将其捶落马下。
曹通回头见两将都没了，若是不解决那疯子他们没法逃走，只得亲自领着最后两名参将回身迎战。
三人围住唐风，唐风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曹通自认在凉州军中也算勇武难挡，可这疯汉明明受了伤，力气却依然震得他们手臂微麻。
就在此时，一骑手持长枪直冲过来。
“曹通！你这逆贼！”
萧定远声若洪钟，怒目喝道：“今日此地，便是你的死期！”
老侯爷一到，立马引走一将。
唐风腾出手来，双锤全冲曹通而去。
片刻之间，萧定远长枪一抖，先刺穿了一名参将的咽喉，随即调转枪头，与另一名参将战作一团。
那参将见来人竟然是卫武侯萧老侯爷，心生胆怯，手中长枪招式顿时慌乱无章，一个不慎直接被老侯爷一枪挑落马下。
场中只剩下曹通一人，周遭士兵早已没了士气，见两位老将犹如杀神将世，哪敢上前一战，不断有士兵往山中跑去。
萧老侯爷与唐爷兵刃指向曹通，脸上皆如看一死人。
曹通冷汗直流，若只对上那疯子，他虽会落于下风，或许还能寻机脱身。
可二将同时攻来，他连喘息之机都没有，数招过后，他想用刀身架开二人兵刃寻机逃脱。
哪知两人同时招式一变，萧定远长枪一收，横向一切划过曹通的手腕，只听一声惨叫，长刀仅一只手握着往下垂落。
这一瞬，唐风的锤子已经从他头顶落下。
主将曹通带着头盔亦难以阻隔力道，只听咔嚓一声，一个时辰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大凉大将，此刻依然没了生息，坠落马下。
萧定远勒马立定，长枪一指：“凡持兵刃者，杀！逃者，亦杀！”
凉州兵此刻没了领兵之人，山上山下四处乱逃溃散，就算有丢兵而降者，黑夜之中不知虚实，亦果断杀之！
等喊杀声停歇，已是遍地尸首。
山脚一棵树下，唐小鱼靠着树坐着。
桃子跪坐在她身边，正给她包扎腿上的枪伤。布条一勒紧，唐小鱼倒吸口气。
“嘶……轻点！桃子你轻点，没被叛军杀死，被你这包扎给疼死了！”
“大小姐，再忍一忍啊。”
桃子眼睛红肿，手里不停，继续包扎最后一处伤口。
“我晓得！嘶！你就不能先说一声，让我准备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小鱼儿！”凤姨焦急的声音响起。
唐小鱼浑身一滞，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她扭过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凤姨下了马车，不再顾及仪态，提起裙摆就往唐小鱼这跑来。
此刻她发髻散乱，流着眼泪跑到唐小鱼跟前才停住，一手扶着腰，急促的喘着气。
她看着唐小鱼满身是血，几处还在往外渗血的布条，眼泪止不住的涌出，但又平复着语气轻声呼唤。
“小鱼儿……”
唐小鱼在桃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凤姨。
她想摆摆手故作轻松的说没事，想说不过一点小伤不足挂齿，想得意炫耀自己将五万叛军阻拦。
可此刻她不知为何，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一瘸一拐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凤姨。
“娘！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现在没事了，呜……”
她把脸埋在凤姨怀里，脸上眼泪鼻涕，还有血迹全蹭在了凤姨衣裳上。
凤姨也有无尽的言语，可怀里抱着小鱼儿时，一切皆无言。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唐小鱼的头发，声音轻柔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啊。没人伤得了你，娘……”
话说到一半，她才恍然一惊。她睁大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唇轻颤。
“小鱼儿……你方才，叫我什么？”
唐小鱼没有抬头，脑袋埋在她怀里，又轻轻回应了一声。
“娘。”
凤姨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心避开唐小鱼背上的伤口，把女儿揽在怀里，久久不愿分开。
桃子站在一旁，转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不去打扰母女二人。
不远处，唐风拄着铁锤，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随即身形一顿。
他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默然柔和而视。
萧定远走到他身边，笑道：“唐将军为何不过去？”
唐风咂了咂嘴，叹气道：“萧侯爷，你别看小凤现在温柔如水，等她回过神来，等下就得拔刀砍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