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军营,某一处军营御帐外。
夜色正浓,连营之中火光点点,却没有照亮此地。
王成举着火把快步在大营之中穿行,在帐前停住,整了整衣甲,掀帘而入。
帐内灯火昏黄,文祁坐于案后,手中捏着一卷兵书,身旁内侍立于身侧伺候着。
“圣人!”
王成单膝跪地,神情肃然抱拳道:“今夜遣往西门外佯攻之兵马,在通州城外一里处遭遇出城骑兵!”
文祁抬眼,眉头微蹙,静等王成言语下文。
“另外......参将赵元被敌军将领生擒走了!”
帐内安静了几息,文祁将兵书合拢推到一旁。
“他们有多少兵马?”
“回圣人,约两三千骑,兵甲精良,未燃火把,末将以为……”
王成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会不会是通州已知晓我军并无十万之众,派兵出城试探虚实?”
文祁没有接话,目光从王成身上移开,落在舆图上通州城的位置。
陆沉此人言语行事跳脱,正因如此,让他也看不透这年轻人心思,七日之约已过,他为何不选择死守,而是出城呢?
佯攻之事只有他与王成知情,参将也是临时点将,陆沉应该是碰巧遇上的。
“京都现在如何?”
帐侧一直静默的内侍上前半步,躬身回道:“圣人,京都一切照旧。左相每日传信入营,城中并无异样。
韩大人除了出府议政之外,其余时日皆在书房看书,未曾踏出府门半步。而太子殿下……”
“哼。”
文祁冷声打断,面色黑沉了几分。内侍赶忙闭嘴,躬身后退两步。
他冷哼一声,对王成道:“朕能想到佯攻夜袭城池,他陆沉自然也会派兵袭营试探。捉个参将回去,不过是想问出连营虚实。”
王成一脸担忧,沉声道:“圣人所言极是!但若是那参将把军营实情供出,那......”
“令各营加派暗哨斥候,接下来几日他们定会多次袭扰。”
文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向蜀州之处。
“哼,就算陆沉知道朕只带了五万兵马,又能如何?”
他转过身,嘴角微扬。
“曹通五万精锐此时应当已穿过山道,算算时日,或已抵达蜀州城下甚至攻破蜀州!他还蒙在鼓里,正得意自己探听道朕之虚实把?”
王成闻言面上也跟着一笑,抱拳道:“圣人英名!待蜀州一破,江州腹背受敌,陆沉便会吓得赶忙逃回江州去!”
“朕就等着瞧瞧,他陆沉听到蜀州失守的消息是何反应!”
文祁背着手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卷兵书,不再多言。
王成与内侍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帐内又归于寂静。
……
蜀关,将军府。
正堂之中,一张大虞舆图平铺在长案上。
诸葛无名站在案后首位,微微有些发呆。
他两日前抵达蜀关,自蜀州城收到萧定远的急报后便日夜兼程赶来,眼下虽有些疲惫,却依旧端坐笔直。
数日前,他还在蜀州城处理政务。
徐青青命红缨师弟送去蜀关的那封信抵达后,萧定远当即率四万兵马出发拦截曹通,同时十万火急将消息传回蜀州城。
诸葛无名暂且放下城中之事,由吴能率兵护送,马不停蹄赶往平武县,半途又得知曹通与五万叛军尽灭,他又立马改道前往蜀关与诸将汇合。
此刻堂中一片安静,他们才传阅完红缨师弟送来的三封信,就在刚才又收到了一封楚王殿下之信。
“阻文祁入京,围文祁于庆,灭之!”
信如今皆放于桌案舆图之上,众人没回过味儿来。
萧定远身披甲胄,站在诸葛无名身侧,老侯爷扫了一眼信,叹道:“楚王此计,当真……大胆。”
唐风在另一侧抱臂而立,甲胄上还有几处血痕,乃是那日平武县外血战留下的。他身上的伤口简单包扎过,皆是皮外伤,倒是无碍。
“照我说,直接出蜀关赶去通州,与陆沉前后夹击不就得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弯弯绕绕的!”
一旁,唐小鱼靠坐在椅子上,右臂吊着绷带,左腿翘起,一副散漫模样。
她身上伤还没好全,但凤姨这次没再限制她前来,不过令她伤好前不允许上阵。
唐风转头瞪了她一眼,沉声呵斥:“小鱼儿,要称楚王!”
唐小鱼撇撇嘴,把头扭到一边不再言语。
诸葛无名目光落在舆图上,看向庆州缓缓道:“大军出蜀关虽易,但庆州与京畿道之间遍布文祁斥候,各处皆有设卡,一旦我们出关,消息几日之内便会传到文祁手中。
他若得知奇袭蜀州之计已败,五万大军全军覆没,第一反应便是想着撤回京都。庆州尚有数万府兵接应,等他退回去再想将其引出便难了。”
唐风沉声问道:“那我们何不反其道行之,顺着那条小道出关?叛军能走,我们也能走,杀他个出其不意。”
诸葛无名思忖一息,便摇头否决。
“不妥!那条山道需弃马匹辎重,叛军行军可沿途劫掠补充粮草,我们不能!楚王殿下行事以仁德为先,纵然迫不得已,也不能行叛军之恶行。”
他看向众将,又继续说道:“况且走此道亦不安全,还拖延时日。”
“依楚王之计,通州要破文祁五万兵马,京都要拦文祁入城,再围于庆州而灭之。三步之中,通州一战尚在其次,韩章才是要害!”萧定远开口接话道。
他眼神之中有些担忧,与韩章化敌为友,怎么看都充满了变数。
“韩章此人,当真可信?”
堂内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诸葛无名身上,诸葛无名虽也有些担忧,但此刻他要做的是稳定军心。
“韩章是否可信,你我皆不得而知。”
诸葛无名眼神坚定道:“但我们应当信楚王殿下的决断,殿下行事必然有所把握,他既然应了韩章,我等只需依令行事!”
唐小鱼从柱子上蹦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案前,低头瞅了半天舆图,皱起鼻子。
“那我们该怎么做?我要去捶烂文祁的脑袋报仇!”
诸葛无名转头看向她,又瞄了她吊着的手臂,轻笑一声。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嗯?什么都不做?”
唐小鱼瞪大眼睛,满脸疑惑看着诸葛无名,方才还说依令行事,这会儿又说什么都不做?
她低声嘀咕:“军师说话总是弯弯绕绕的。”
诸葛无名目光落在蜀关外庆州群山上,眼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也不能说什么都不做,我们得替文祁选一处埋葬之地!”
……
数日之后的明关,因西铁卫得韩章之令不再遮掩行踪,全力启用暗桩传信,韩章与楚王之信几乎同时送达。
关楼之内,白叔与冯闰年屏退左右,在几封信前对坐,就连几位国主也不在此处。
关楼门窗紧闭,只有案上一盏油灯。
白叔拿起一封信看完,搁下又拿起另一封。看完之后,他一脸复杂地看向对面的冯闰年。
冯闰年也在看信,看完之后抬头,也神色古怪的看着白叔。
白叔先开了口:“你家主子称楚王了。”
冯闰年点头,将信放在案上。
“嗯,节制六州军政,只要击败文祁,天下便再无阻碍!只不过,没想到有一日,我们江州要跟韩章联手对敌。”
冯闰年有些感慨,但对楚王决定并无异议。
白叔笑了笑,将几封信并排摆在面前,指着信询问。
“你怎么看?韩章在信中之意,若他们灭了文祁,那不用说。若是没有,便让我们躲入西夷,文祁回凉州必会报复我等。”
冯闰年没有立即回答,伸手拿起陆沉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当中凶险自不必说,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也已入局,不可能独善其身。”
白叔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老头子我本来跟着大小姐在青鹄安安稳稳待着便可,被你和卫阿恭那呆子裹挟着非拿下明关不可。这下好了,没退路了。”
冯闰年斜了他一眼,对他此言嗤之以鼻。
“我们到来,不过是让西夷提前几日知晓孙禹已死罢了。你以为文祁没了孙禹,还会留着青鹄国和他女儿?他迟早要对青鹄动手,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白叔一时语塞,此言他心里清楚,只是发发牢骚罢了,若是没有卫阿恭前来,一个莫贺他们没了大将军就解决不了。
冯闰年将信放回案上,声音沉稳。
“我主公楚王殿下既然已定计灭杀文祁,那便定然能成。”
白叔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你倒是信得过你们主公。但老夫不得不顾忌大小姐安危。”
冯闰年站起身,冰冷目光盯着白叔,神情一变。
“所以,你要退?”
白叔也站起身,摆了摆手,慢悠悠道:“不不不,恰恰相反,我们应当进!”
“进?如何进?我们这五万西夷盟军连凉州城都攻不破。”
白叔拿起陆沉那封信,一字一顿念道:“阻文祁入京,围文祁于庆,灭之!”
他手指着心,冲冯闰年挑了挑眉,笑道:“你既然如此信你们楚王,老夫也信我儿,那我们何不跟着赌一把?
我们也入庆州,去瞧瞧热闹,看文祁是怎么死的!”
冯闰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韩白!你疯了?”
他隔着桌案身子前倾,声音拔高。
“横跨凉州、庆州,直入庆州腹地?你这是要带着西夷五万兵马送死!”
白叔眼中冷漠之意浮现,与方才那副嬉笑模样判若两人。
“西夷之人生死,与我何干?我只需送大小姐离开文祁掌控之地便是。”
冯闰年深吸口气,转身拉开关楼大门走了出去。
关城城墙之上,狂风大作。
他靠着城墙远远瞧见,城外大营之中卫阿恭赤着上身,正与十名哥那罗军中猛士对练。
他赤手空拳,步伐沉稳,不落下风,围观士兵大声呐喊,满眼敬畏尊崇。
营门处,阿悉娜一动不动站着,目光一直落在卫三哥身上,不曾移开。
冯闰年在城墙上站定,看着这一幕,没有言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叔走到他身旁,也看着城下。
冯闰年盯着卫阿恭沉声道:“若是以西夷五国将士之命解大小姐一人之困,三将军不会同意,主公也不会同意。”
他随即猛然转过头,直视白叔的眼睛。
“我冯闰年,亦不会同意你如此做。”
白叔原本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慢慢绽放,他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冯先生!方才不过戏言耳,你这人经不起逗趣呢!”
冯闰年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走回关楼之内。
白叔站在城墙上,目光掠过营门外阿悉娜的身影,轻声自语。
“大将军,这也在你预料之中?”
他转身跟着冯闰年走入关楼,脚步轻盈甚是轻松。
堂内,冯闰年已坐回案前闭目静坐,白叔在他对面坐下,收起笑意,正色道:“青鹄国是大小姐的枷锁,也是她之羁绊!
老夫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试探,想瞧瞧你和你主子是什么态度!不管你是不是真心,这次老夫信你。”
冯闰年睁开眼,被这番试探也生出几分火气,冷笑一声:“换做韩章,或许真做得出来。”
白叔叹了口气,没接这茬。他低头展开案上舆图,手指落在庆州位置。
“正是要紧,其他的就不说了,不过老夫方才所言并非全是假话。”
冯闰年站起身走近查看,白叔向他解释自己所想之计。
“庆州、凉州,文祁手中仍有近十万兵马。真到了最后关头,他必会想着退回凉州老巢。要彻底围杀他,还差最后一击。”
白叔握紧拳头捶在庆州位置上,冷声道:“而我们才是这一驱、二拒、三围之后的最后一击!”
冯闰年接话道:“你是说……你还是准备让西夷盟军真进庆州?”
他随即摇头否决道:“不可行!二州横在中间,我们过不去。”
白叔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咬了咬牙开口。
“昔年老夫随大将军西征,自庆州出兵,五日急行军如神兵天降,直插凉州击溃入侵的西夷来敌,我们便是走了一条捷径!”
他化拳为指从凉州城北侧向外延伸,出了大虞地界边缘。
“不过这条路虽平坦开阔,却太过凶险,乃是北蛮之地!
北蛮十多年未动干戈,兵强马壮,从他们地界过境若被发现,比十多年前难上数倍。”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放弃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当我没说。”
冯闰年原本并不同意,听到此处眼中显现光亮,面色古怪。
对于北蛮,他可太熟了,北蛮也太“熟”了。
“或许他们如今已经不在了。或可一试!”
白叔一愣,见他露出笑意,满脸疑惑。
“不在了?那能去哪儿了?”
冯闰年坐回椅子上,平静道:“去死!”
白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