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烟火直冲于夜空，城外的火光将天际照得火红一片。
二十里连营原本各处杀声错杂，混乱不堪，但随着传信之人奔出，由近及远，不断有兵马转向朝着文祁所在之处汇聚。
主营之外各路通州兵马传信骑兵也同样快马奔出，号角声此起彼伏。
离文祁所在主营最近的左右两座副营率先开拔，数千凉州兵直接弃营前去护驾，而与之对峙的通州兵马亦与敌军并行，朝石大壮汇聚而去。
离石大壮所在大营四里之外，沙蛮儿正领兵在一处主营内大开杀戒。
营门早被他率军攻破，满营帐幔四处起火，大凉守军拼死抵抗，同样极为悍勇。
迎面拦着沙蛮儿的是大凉军中一位参将，手提一柄长刀，步步倒退，被沙蛮儿手中狼牙棒打得只有招架无法还手。
沙蛮儿满面血污，黑夜之中显得格外狰狞。他满脸狂暴之意，狼牙棒如臂挥使。
那参将虎口裂开，连人带马被砸得后退数步，心里早就生出惧意。
沙蛮儿纵马向前，正要照着敌将脑袋砸下，落下即死，但此刻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是一声呼喊。
一名神风军传信骑兵勒马大吼：“沙将军！文祁老贼在石兵马使那一处！速去驰援！”
沙蛮儿手里狼牙棒停顿一息，身形一顿。
这也让敌将有了逃脱之机，他当即调转马头，钻入士兵当中大吼一声：“圣人遇袭，立马弃营，快随本将前去救驾！”
话音未落，那参将一夹马腹，带着残兵拔腿便往营后狂奔，正好给了他逃走的借口。
沙蛮儿见敌将已经逃了，愤怒不已，但想起陆沉之令，只得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啊！文祁狗贼在哪处！老子非将把他头捶烂！”
传信骑兵拨转马头往南一指：“沙将军请随我来，我给您带路！”
沙蛮儿不再理会那些溃逃步卒，提着狼牙棒领着麾下剩余兵马，踏过敌军尸体朝南狂奔而去。
……
南面最远端主营，林武同样率部前来袭营。
他最先出发，即便敌军斥候点燃烽火，也是首支被发现的兵马。
大凉参将以为今夜又是虚张声势，前几次通州军皆是雷声大雨点小。
故而此营守备并未尽全力，兵卒还有些在营帐中歇息。
不料林武一队铁骑直接攻向营门，入营之后又率骑兵来回冲杀，营内顿时乱做一片。
大凉军卒刚跑至帐外，甲胄未整便被灭杀于帐前。
林武手持长矛一路向深处杀去，一边大声呵道：“文祁，滚出来受死！”
正搜寻之间，一名信使飞马而来，躲过刀兵高呼：“林将军！文祁在北侧石兵马使所攻之营！”
林武单手勒住缰绳，未有半分犹豫，调转马头长矛指向北侧，果断下令：“调头杀出敌营，全军向北！”
身后数千骑兵毫不恋战，鱼贯出营，举着火把朝北汇聚。
营内惊魂未定的大凉参将此时方从暗处奔出，手持长枪四下张望，只见满地狼藉，通州贼兵竟已悉数撤出大营。
参将正错愕，一名传令骑兵赶来，持令道：“将军！北侧主营圣驾遭围，命各部即刻前往护驾！”
参将闻言心里一咯噔，明白过来那杀神为何跑得这般急切。
“遭了！他们是去围杀陛下的！”
参将长枪也指向北面，歇斯底里地大吼：“追！全军弃营！万不可教贼人惊扰了圣驾！”
刹那间，营内兵马混乱着蜂拥而出，向北追赶林武而去。
……
同一时刻，中军御营外围。
陆沉身着黑甲，手挽缰绳立于一处土坡上。身后铁牛横刀立马，眼神警惕四方。
中军大营周围四方皆有副营环绕，按程达图纸所示，中军帅帐前横着两座互为犄角的副营，其他营帐倒是有其他兵马牵制。
若是真为袭营，必先拔除两营以免腹背受敌。
陆沉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命人点燃火把，大张旗鼓地自两座副营之间穿行而过。
两侧副营的守将眼见这队人马气势汹汹，皆道是来袭自家大营，各自龟缩营内严阵以待，营门封死。
哪知陆沉连头都未回，带着两千精锐径直穿了过去，直扑中军大营。
待两副营参将反应过来之时，陆沉早已远去，逐渐接近中军营门。
此时中军同样紧闭大门，角楼上弓弩密布。营内兵卒见来军数千，一时间也不敢出营。
陆沉勒马停在百步开外，冲着兵营朗声道：“本王乃楚王陆沉！今日特来取文祁首级，文祁何在，速速滚出来纳命受死！莫要缩在帐里当缩头乌龟，失了天下英雄之体面！”
营门处几名凉州军参将面面相觑，为首的一名禁军副都统神色阴沉，他亦下不了决断。
楚王陆沉当真亲临？当中恐怕有诡计，须通禀圣人再说。
“速去御帐禀报圣人！”
不过十余息，那名亲兵去而复返，贴在中郎将耳边低声道：“回禀将军，圣人不在此营！”
副都统瞳孔微缩，大军之中，只有正都统王将军才知圣人在何处，他自然也不知晓。
圣人不在，那眼前自称楚王陆沉该如何应对？
然而，当陆沉瞧见那为首之将得了消息也依然没有动静，便已知晓了文祁不在营中，不用等对方做决定了。
“撤！”
陆沉毫不犹豫地调转了马头，铁牛愣了一下，嘴里嘟囔：“殿下，咱还没打呢……”
“打个屁！文祁不在此处，跟这帮看门狗缠斗作甚？撤！绕开追兵撤！”
陆沉一夹马腹，径直朝东避过追兵绕行。
那副都统见此，便知晓那楚王是虚张声势，他也不再犹豫，大吼道：“杀！随本将追击楚王陆沉，得其首级者，赏金一千！”
中郎将气急败坏率军追出，没一会，与副营追兵合兵一处，正欲继续追击陆沉，却见南面天际火光大盛，一名传令兵疾奔至身前。
“将军！南侧主营圣人遇袭！令将军立即前去护驾！”
中郎将再顾不得陆沉，猛地转向。
“全军往南，护驾！”
大军如潮水退去，放弃了追击陆沉。
不远处“仓皇逃窜”的陆沉转头瞧见身后的动静，勒马驻足。
他看着这支追兵竟然舍弃了自己，朝南汇聚，眼中浮起一抹了然之色。
“文祁这老狐狸，原来藏在南面。”
陆沉拉了拉缰绳朝南，转身冲铁牛招手：“我们跟在他们屁股后头，便能找到文祁！”
……
主营以南，平原旷野。
大营正门缓缓向内敞开，数百黑甲禁军铁骑与营中凉州兵马涌出营门，重新列阵于营外。
文祁单骑提槊，自阵中缓缓行出。
他神态倨傲，目光越过几十步距离，冷冷审视着对面的通州兵马。
通州军中，石大壮独臂握持一把陌刀，身形挺拔如枪。齐云策马立在一旁，手握长剑，心跳加速。
四周空旷，一片死寂。
石大壮目光盯住文祁，侧耳听着远处的声音。
依然还没有大批兵马临近声响，看来消息还未传到各部。若是此时混战，己方这五千兵马可阻拦不了文祁，还得继续拖延才行！
石大壮低声对身旁齐云道：“齐公子，我去缠斗文祁。你且压阵，万不可轻举妄动。”
齐云面露急色：“石将军，你......如何招架那文祁马槊？让我去吧，我好歹身法灵便，能同他周旋几个回合！等我敌不过，你再上！”
“不行！”
石大壮摇头回绝道：“文祁当年能以勇武冠绝西陲，岂是你能挡的？你上去挨不住两回合便要丧命。齐公子别忘了楚王之令，听令压阵！”
言罢，石大壮不再给齐云劝说机会，手中大刀一挥，双腿一夹马腹，朗声道：“文祁老贼！出来受死！”
战马扬蹄，石大壮独臂持刀，躬身前倾紧贴马背，迎面冲上。
文祁端坐马上，眉宇间尽是不屑：“朕今日有些兴致，便成全你送死之愿！”
话音落处，文祁手一抖，长槊破空而出。
两骑相距不过三十步，转瞬即至。
文祁的槊法极为狠辣霸道，沉重槊杆在他手中如臂挥使，刺出之时发出尖啸之音，直取石大壮心口！
石大壮心知力量悬殊，兵器亦不占优，不敢硬撼。
他低伏在马背上，长槊贴着他的铁盔边缘滑过。
“开！”
石大壮暴喝一声，大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挡开马槊，给自己留足拉开距离的间隙。
文祁冷笑，马缰轻轻一带，手中马槊顺势往回一探，槊尾捅向石大壮后颈！
这一招险恶，又显现出马槊兼具刚猛与灵活的优势，让石大壮疲于应付。
石大壮察觉到一股劲风，直接将身子贴平在马鞍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槊尾。
两骑错开，各自兜转马头。
石大壮深吸一口气，单凭一只手，既要控住缰绳又要挥刀，招架起来凶险万分。
文祁却显得游刃有余，单手横槊，冷笑道：“王家之人，难道只会守？那你只有等死了！”
石大壮面无表情，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中兵器，出言道：“杀你足够了！”
大刀再次扬起，石大壮纵马复返。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十余回合之后，两道身影再次交错分开站定。
石大壮全神贯注，他并不求胜，大刀每一次磕碰都借力打力，尽量卸去长槊上传来巨力。
即便这般谨慎，文祁的攻势依旧刁钻毒辣，招招致命。
石大壮腰侧被划破，留下一道寸许深伤口，身上多处甲胄也有深浅不一的划痕，每一处都是险而又险的躲过。
齐云看得两眼通红，若非石大壮之令，他早就按捺不住上前助阵了。
而此刻，文祁眼中的兴致散尽，勒马定于原地，嗤笑一声。
“原以为王家后人能让朕战个痛快，原来从头至尾不过在此拖延时刻。朕没闲心陪你消磨功夫。”
文祁拨转马头，看也未看石大壮，而是冲身旁的禁军都统王成示意一个眼神。
“我来会会你！”
王成狞笑一声，手提长刀，直取气息散乱的石大壮。
文祁则提着长槊，慢悠悠地准备回营。
齐云在后方见状，怒火翻涌。
齐云双腿一夹马腹，持剑冲出阵前，指着文祁的背影破口大骂。
“文祁老狗！你个临阵脱逃的卑鄙无耻之徒！打不过石将军便换家奴上阵，你还要不要脸？”
文祁战马微顿，转头满眼杀意瞥了他一眼。
齐云见状骂得更欢，嘲讽道：“天下人皆道你盖世勇武，依我看全是你买通人吹出来的！
适才战了十合，你气喘如牛，步履虚浮，分明是沉迷后宫、被掏空了身子的痨病鬼！
你不仅武艺不行，你这把老骨头全身上下早虚透了！是个不敢与石将军单挑的懦夫！”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大凉禁军的将士们面颊抽搐，连冲出半途的王成停顿下来。
文祁缓缓转过头来，眼中杀意凝实。
“竖子找死……”
齐云硬着头皮拔剑前冲，王成不敢让他惊扰圣人，舍了石大壮，纵马直迎齐云。
“黄口小儿，休辱圣人！拿命来！”
两骑相交，王成的长刀斜劈而下。
齐云到底年轻，武艺底子薄，仓促间横剑招架。
“当”的一声闷响，齐云双臂剧震，佩剑险些脱手飞出。
王成招式连绵不绝，刀风呼啸，逼得齐云只能拼尽浑身气力挥剑抵挡。
“齐公子替我拦住贼将，我来取老贼性命！”
石大壮的怒吼传来，他借着两马交错空隙，大刀劈出逼退王成，给齐云解了围。
他随即径直策马向文祁扑去，一边怒吼道：“文祁！你我胜负未分，休走！”
石大壮大刀下垂于身侧，疾驰奔向文祁。
文祁冷眼看着石大壮，眼中尽是漠然。
“既急着赴死，朕便送你上路。”
文祁轻抚马鬃，猛地一踢马腹。那匹高大西夷良驹化作一道黑色身影。
二十步！十步！五步！
石大壮眼中盯着文祁的长槊，身子伏低。
文祁手中的长槊猛然一偏，看似要刺向石大壮。
石大壮本能地将大刀抵挡，然而就在刀锋挥出的刹那，石大壮惊觉文祁手腕抖了一下，长槊并未刺实，而是虚晃一招！
两骑交错而过。
石大壮与文祁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文祁露出冰冷戏谑神情。
不好！中计了！
石大壮心底一沉，奋力回扯缰绳。奈何战马奔势太猛，前蹄高高扬起，嘶鸣着想要原地回转，动作终究慢了一拍。
而文祁胯下的西域良驹在交错下一息便已定住马身，文祁急停回转，手持长槊，身躯前倾，狠狠刺向石大壮！
石大壮在余光中瞥见了那道死亡的寒芒，仓促之间，他咬紧牙关，身子强行扭转半寸！
火星四溅，马槊兵刃刺破兵甲，刺入石大壮右胸下侧。
石大壮闷声一哼，并未痛呼，反而展现出了近乎疯狂凶悍。
他丢弃掉大刀，手掌紧紧抓住槊杆，拼尽最后之力，仰天发出一声狂吼：
“啊——！！”
他想用血肉之躯夹住这柄文祁的兵器，文祁眼中掠过一丝微讶，心里暗道其不自量力。
他疾驰向前之势并未衰减，双臂稍稍用力，槊杆带着石大壮身躯，自马鞍上挑飞而起。
石大壮脱离了马背，凌空被马槊带着飞出十数步远，随后重重砸在地上，扬起烟尘。
不远处齐云正在王成猛攻下苦苦支撑，见此突变，脑海中一片空白，目眦欲裂，发出了悲吼。
“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