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鹏城南门外车马排成了长龙。
几十辆包着铁皮的马车装满了家当和公文案卷,夜枭亲卫全都换上了齐洲提督府亲兵的黑甲,骑着高头大马护在车队两侧。
郑一飞没有骑马,而是站在头车旁边,替苏婉清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又顺手把儿子女儿抱上了车厢。
这次去齐洲郡城赴任,他是拖家带口一起过去。
总兵府已经交给了庞勋。
除了家眷,公孙智带着十几个算手、文书跟在后面的马车里,欧阳战率领他的百人团队断后。
车队旁,庞勋穿着刚改好尺寸的正四品总兵官服,有些别扭地扯了扯领口,在他身边站着一身青衫的王长生。
“长生哥,鹏城这边就辛苦你多费心了。”
郑一飞转过身,对着王长生抱了抱拳。
王长生摆了摆手:“大人客气了,在鹏城待着舒坦,比去郡城应付那些官老爷强多了。”
郑一飞笑了笑,又看向庞勋:“我把长生和他的团队留下来,是为了帮你震慑军中的刺头,你资历浅,直接从偏将提拔成总兵,底下那几个老参将、游击将军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
真要是遇到阳奉阴违、按军律都弹压不住的,就让他出手帮着讲讲道理。”
庞勋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大人放心,有王大人坐镇,谁敢炸刺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郑一飞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对两人说道:“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就是城外大山深处的三号秘密基地。天工院的人接管了地面工坊,这几天肯定会四处乱转。
长生哥,你们修为高,神识广,基地外围的警戒就全靠你们盯着了。
除了欧阳天手里的令牌,任何人靠近大山十里之内,格杀勿论,哪怕是天工院的大匠和禁军也一样。”
王长生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明白。我已经在山外布了三层迷踪阵,寻常修士摸不进去,真有不开眼的闯进来,我会处理干净,绝不留活口。”
“还有西城迎宾馆里的那位瑶姬副使。”
郑一飞往城内看了一眼:“她暂时还不能走,等我在郡城把场面应付过去,过几天就悄悄回来。到时候还得让她带路去办件大事。
这几天你们好吃好喝供着她,别让人打扰,也别让她离开迎宾馆半步。”
交代完所有事情,郑一飞翻身上马,一挥马鞭:“出发!”
数百人的车队缓缓启动,顺着官道向东边的齐洲郡城行去。
鹏城距离齐洲郡城有八百多里路,因为带着家眷和大量的账册物资,车队没有动用飞舟,而是走得官道。
好在拉车的都是混血的鳞马拉车,脚力极好,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三天后的晌午,齐洲郡城高耸的青石城墙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作为统辖八府的郡治所在,齐洲城的规模比鹏城大了足足三倍,城墙高达十丈,护城河宽达二十丈,来往的商旅车马络绎不绝。
此时,在齐洲城的西门外,早已经搭起了一座彩棚。
两排顶盔掼甲的提督府卫兵手持仪仗,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官道二里外。
彩棚下面,乌压压地站着四五十名身穿各色武官袍服的将领和幕僚,锣鼓班子在旁边吹打得震天响,排场摆得极大。
徐谦站在最前面,他提前三天就赶过来打前站。
徐谦骑马迎过来,凑到郑一飞身边低声说道:“大人,提督府在城里的参将、游击、都司,还有六房的主事基本都到了。
不过您看他们站的位置,一个个交头接耳,连队列都没站齐,怕是来者不善。”
郑一飞坐在马上,眯着眼看去。
胡奇在齐洲经营了快十年,提督府上上下下早就被他筛过好几遍了。
能留在这个衙门里当差的,十有八九都是胡奇提拔起来的亲信,说白了也就是三皇子龙战那条线上的人。
现在胡奇突然被兵部缇骑锁拿进京,换了郑一飞这么个平西王和太子保举的人过来摘桃子,这帮人心里要是能痛快才怪了。
今天能全体出城迎接,纯粹是因为忌惮郑一飞手里的镇西将军印和刚打服西戎的名头,不敢在明面上违抗军礼罢了。
“无妨,当官嘛,最擅长的就是逢场作戏。他们敷衍我,我也敷衍他们就是了。”
郑一飞不在意地笑了笑,双腿一夹马腹,带着车队来到了彩棚前。
见正主到了,彩棚下的喧闹声总算停了下来。
一名身材微胖、留着八字胡的正四品中军参将迈步走出人群,带着身后的几十号官员,慢吞吞地躬身行礼:“卑职齐洲提督府中军参将周通,率提督府一众僚属,恭迎提督大人履新!”
声音倒是洪亮,但底下跟着喊的官员却参差不齐,稀稀拉拉的,有几个站在后排的文书甚至连腰都没怎么弯,眼神还在往后面的马车上乱瞟。
欧阳战站在郑一飞马后,眉头一拧,手按在了刀柄上,被郑一飞用眼神制止了。
郑一飞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给亲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快步上前虚扶了周通一把:“周参将不必多礼,诸位同僚都免礼吧。
大热天的,让大家在城外干等着,本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通直起身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提督大人威震西疆,我等在此迎候乃是本分,只是这几天衙门里事务繁杂,胡提督走得急,许多账目军务还没理顺,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大人海涵。”
这话里藏着软钉子,摆明了是在提醒郑一飞,提督府现在是个烂摊子,没他们这帮老人配合,你这个新提督连门都摸不清。
郑一飞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十名官员,清了清嗓子说道:“本官初来乍到,以前只在鹏城带兵,对齐洲郡八府的军务确实不太熟悉。
朝廷既然把这副担子交给了我,我自然要尽心竭力。”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在场的诸位,都是齐洲军界的老人,经验丰富。以后这提督府的差事,还得仰仗诸位多多帮衬。
只要大家各司其职,与本官同心协力,把齐洲的防务管好,本官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实在办差的人。
好了,都别在城门口堵着了,进城吧。”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全是官场上的套话,既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威慑,也没有要清算旧党的意思。
周通和其他几个将领对视了一眼,原本准备好的各种应对腹稿全都落了空,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是”,纷纷让开道路,簇拥着郑一飞的车队进了城。
齐洲提督府位于郡城东侧,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两尊一人多高的镇宅石狮。
到了府门口,郑一飞没有留周通等人议事,只说了一句舟车劳顿,明天再升堂点卯,便直接把这帮官员打发走了。
走进提督府大门,一股淡淡的桐油和松木清香扑面而来。
前院的青石板地面显然刚用碱水刷洗过好几遍,连砖缝里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走廊下的红漆柱子重新上了漆,堂屋里摆放的太师椅、八仙桌、博古架,全都是崭新的花梨木家具,连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换成了墨迹刚干没几天的山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