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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江庭避世,暗流随身

    夜色沉江,水雾漫漫。

    乌篷马车平稳行过沿江长堤,晚风携着江水的湿凉,透过车厢缝隙漫入,吹散了一路的风尘与肃杀。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一座临江别院外。

    此地远离市井喧嚣,背靠青山,前临江水,庭院雅致清幽,白墙黛瓦隐在层层翠竹之间,四下无人烟,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是谢晏辞早年私下置办的别院,从未对外张扬,知晓者寥寥,远比乡野小院隐秘安全。

    暗卫早早清场布防,四周隐匿层层岗哨,草木皆伏,寸寸戒备,将整座别院护得密不透风。

    晚翠率先掀开车帘,扶着苏知沅缓步下车。

    立足庭院之中,入目是平整青石地,院中栽着成片浅桂与青竹,晚风拂过,竹叶簌簌,带着清浅草木香,褪去了小镇小院的破败萧瑟,多了几分雅致清净。

    却也多了几分牢笼般的规整森严。

    苏知沅抬眸扫过整座别院,眼底无半分暖意。

    再清净的居所,若是身不由己,便是精致的囚笼。

    谢晏辞紧随其后下车,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始终恪守分寸,不逾矩、不靠近,嗓音轻缓温和:“这里无人打扰,守卫皆是我的死忠,当年旧党余孽,绝无可能潜入此地。你安心住着,从前的约定依旧作数,我不困你、不逼你、不扰你。”

    他兑现着方才所有的承诺。

    别院分东西两院,遥遥相隔,中间隔了一方偌大的荷塘与竹径。

    他主动退让:“东院雅致向阳,屋舍通透,你与晚翠住在此处。我居西院,若无要事,绝不踏足东院半步。”

    字字谦卑,句句退让。

    昔日睥睨朝堂、一言定人生死的肃亲王,如今为她甘愿退守一隅,自划边界,只求换她片刻安稳。

    苏知沅淡淡颔首,算作应允,没有多余言语,转身便随晚翠走入东院厢房。

    自始至终,未回头看他一眼。

    谢晏辞立在原地,望着她清瘦孤决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微凉的江风吹动他的衣袍,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落寞。

    他赢了护她的资格,却永远赢不回她的一眼回望。

    入夜,江风微凉。

    东院灯火微弱,窗纸透光,映出苏知沅静坐的剪影。

    晚翠端来温热的汤药与御制药膏,轻声劝慰:“小姐,今日奔波一路,牵动了后背旧伤,快上药歇息吧。这位王爷虽偏执执拗,可今日若不是他,我们当真难逃死士追杀。”

    苏知沅褪去外层素衣,后背交错的旧疤深浅纵横,暗沉可怖,被一路颠簸拉扯,隐隐泛红作痛。

    她垂眸看着镜中斑驳伤痕,轻声道:“我从未否认他的护佑,可护佑之下,是他亲手铸就的万丈深渊。”

    他可以拼尽全力护她余生安稳,却抹不掉苏家满门覆灭的血海深仇,消不了她数年炼狱苦熬的刻骨伤痛。

    功是功,过是过,从来不能相抵。

    药膏微凉敷在伤疤之上,刺痛渐缓。苏知沅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着隔院漆黑静谧的西院,心绪无波无澜。

    分居两院,咫尺相望,互不打扰。

    这是如今他们之间,最体面、最平和的相处方式。

    往后数日,临江别院果真清净安稳。

    日子过得缓慢且平淡,一如苏知沅想要的避世模样。

    每日晨光初露,她便在院中静坐、看书、莳弄花草,三餐清淡,起居安宁。没有纷争,没有追杀,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

    而西院的谢晏辞,彻底活成了沉默的守护者。

    他依旧放下所有朝堂琐事,日日留守别院,远程批复京城所有奏折密信。白日里大多闭门处理公务,从不到东院惊扰半分。

    唯有每日清晨、入夜时分,会亲自查验别院布防,确认四周无任何异动杀机。

    他从不露面,却无处不在。

    苏知沅知晓他在,却刻意无视他的存在。

    两人同处一座庭院,朝夕相对,却数日未曾说过一句话。

    竹径相通,荷塘相连,日日同沐江风,共看星月,却生生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晚翠时常看在眼里,满心唏嘘。

    从前小姐满心满眼皆是王爷,追着他的身影、盼着他的温柔,求而不得;如今王爷俯首低眉、步步退让、寸步不离,小姐却早已心如止水,弃之如敝履。

    世事兜兜转转,最是荒唐讽刺。

    这日午后,江上风起,云层堆叠,眼看便是秋雨将至。

    苏知沅立于荷塘边,看着池中残荷摇曳,秋水清冷,倒映着她单薄孤寂的身影。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温和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谢晏辞。

    这是他定居别院数日以来,第一次踏入东院。

    他停在三步之外,不敢靠近,语气轻得怕惊扰了她:“快要落雨了,风凉水寒,你身子偏弱,旧伤未愈,莫在院中久立。”

    没有纠缠,没有质问,没有忏悔诉苦,只是一句最寻常的叮嘱。

    苏知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清冷荷塘之上,声音清淡无波:“王爷公务繁忙,不必分心挂心我的琐事。”

    “于我而言,你的安危,从来不是琐事。”谢晏辞低声道。

    他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覆着薄纱的侧脸,喉间微涩:“今日收到京城密报,当年构陷苏家的首恶前丞相,已然暗中联合数派旧臣,大肆散播流言。说我私藏罪臣遗孤,徇私枉法,蓄谋不轨。”

    苏知沅闻言,眸光微动,终于缓缓转身。

    清冷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无惊无恐,只剩漠然:“所以,王爷是打算送我走,或是将我交出去,稳固你的朝堂地位?”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嘲讽,没有怨怼,只是直白的设问。

    经历过一次彻头彻尾的背叛,她早已不寄望任何人的真心,哪怕是如今极尽卑微赎罪的谢晏辞。

    谢晏辞心口骤然一疼,眼底瞬间覆上红丝。

    他快步上前一步,又猛地顿住,克制住所有靠近的冲动,字字郑重,掷地有声:“我绝不会。”

    “纵使满朝弹劾,千夫所指,纵使丢权弃位,倾覆朝堂,我也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绝不会再将你推入分毫险境。”

    “当年我信谗言、负良人、毁苏家,已是毕生最大罪孽。如今我若再为权势舍弃你,我谢晏辞,猪狗不如。”

    他这一生,傲骨铮铮,从未对任何人立过重誓,从未自贬身份。

    唯独在她面前,甘愿碾碎所有尊严,剖白真心。

    苏知沅静静看着他眼底浓烈的决绝与悔恨,沉默良久。

    她信他此刻的真心。

    可真心最是易变,爱恨最是无常。当年他对她的冷漠绝情,亦是真的;如今他的卑微赎罪,亦是真的。

    只是太晚了。

    “王爷不必立誓。”她轻轻垂眸,语气淡漠依旧,“你的权势、你的朝堂、你的前程,皆是你半生打拼所得。不必为我损耗分毫,不值得。”

    “世间万物,皆可弃,唯独你,值得。”谢晏辞嗓音沙哑,“知沅,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信我一次。从今往后,我护你周全,抵尽前尘罪孽,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天际淅淅沥沥落下秋雨。

    细密雨丝漫落庭院,打湿青竹,微凉入骨。

    苏知沅望着漫天秋雨,想起江南小院那一场纠缠对峙,心头无波无澜。

    “随你吧。”

    又是一句随你。

    和当初留在小院时一模一样的语气,没有妥协,没有动容,只有彻底的倦怠与无所谓。

    他要护,便护。

    他要赎罪,便赎。

    她的心早已封尘结冰,任凭他万般付出、百般卑微,也再掀不起半点涟漪。

    秋雨渐密,笼罩整座临江别院。

    西院书房内,烛火彻夜通明。

    谢晏辞独坐案前,手中捏着来自京城的密报,纸上字字诛心,满朝文武的弹劾、旧党的构陷、朝堂的风雨,扑面而来。

    下属暗卫躬身请示:“王爷,前丞相步步紧逼,刻意煽动朝野舆论,意图借苏姑娘之事扳倒您。是否需要属下暗中出手,清理余党?”

    谢晏辞指尖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眼底覆上沉沉寒戾。

    “不急。”

    他声音冷彻,眸底翻涌着隐忍的锋芒。

    “那些人构陷忠良、残害无辜、祸乱朝纲,罪证累累。我不急着灭口,我要留着他们。”

    “待时机成熟,我会亲手彻查苏家旧案,昭告天下,为苏家满门平反沉冤。”

    他从前糊涂,被私心与猜忌蒙蔽双眼,错判冤案。

    如今他不仅要护苏知沅余生安稳,更要洗去苏家百年污名,让所有作恶之人,血债血偿。

    “传令下去,严加戒备。”谢晏辞沉声下令,“封锁所有关于苏姑娘的消息,但凡有眼线窥探、暗流靠近别院,格杀勿论。”

    “是!”

    暗卫领命退下。

    书房只剩他一人,窗外秋雨潺潺,隔绝了世间喧嚣。

    他抬眸望向一墙之隔的东院,灯火温柔,静谧安然。

    只要她安好,纵使前路风雨滔天,万劫不复,他亦孤身不惧。

    可他不知道,暗处的杀机,早已不止朝堂纷争。

    当年苏家覆灭,除了朝堂权臣构陷,背后还藏着更深的隐秘阴谋。那些潜藏数十年的势力,早已循着踪迹而来,蛰伏在江水迷雾之中,静静等候最佳时机。

    温柔的临江避世之地,从来不是终点。

    只是下一场风雨来临前,短暂的、易碎的安稳。

    爱恨未休,冤屈未雪,杀机暗藏。

    他的赎罪之路,她的余生归途,才刚刚踏入最艰难的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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