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夏天。
他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出来,用更嚣张的姿态把所有人都怼回去。
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劳斯莱斯的车门上,甚至没有看那对上蹿下跳的母子一眼,对路明非轻声说。
“记住,路明非。”
“从坐上这辆车开始,你和这些只会犬吠的凡人就不一样了。”
“神,是不会跟蝼蚁计较的。”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婶婶,看着一脸刻薄的堂弟,看着周围那些麻木、好奇、幸灾乐祸的脸孔……
这些曾经让他感到窒息的画面,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是啊。
尽管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但,确实不一样了。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那双一直有些闪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坚硬。
“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婶婶的叫骂,“被美国的一所大学录取了。”
婶婶的咒骂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路鸣泽也愣了一下。
路明非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学校叫卡塞尔学院。学费全免,而且,每年还有一笔很高的奖学金。”
整个嘈杂的小区门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路明非,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全额奖学金?
去美国读大学?
这个词组对于这个老旧小区里的居民来说,不亚于“中了五百万彩票”。
婶婶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完成了一场堪称史诗级的川剧变脸。
刻薄、尖酸,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错愕,然后是极致的狂喜和……委屈?
“哎……哎哟喂——!”
下一秒,她一拍大腿,惊天动地的哭嚎声响彻云霄。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来,想去抓路明非的胳膊,却被那身昂贵的西装料子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的明非啊!我的好侄子啊!你……你出息了啊!婶婶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旋即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看看你!这么大的好事,你怎么不早点跟家里说啊!你是不是觉得婶婶对你不好?我们家鸣泽有的,哪样没给你留一份?
我们含辛茹苦把你拉扯这么大,现在……现在你出息了,就要坐着豪车走了,连家都不认了?你这是要婶婶的心呐!我们家这是养出个白眼狼了啊!”
路鸣泽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跟着帮腔,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就是啊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去美国留学,一年奖学金得有多少啊?几十万美金?够给我买套房了吧?你以后可是人上人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看着眼前这无比丑陋、无比荒诞的一幕,路明非的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也彻底凉了下去。
他没有愤怒,只觉得荒谬和深深的解脱。
“我感谢你们这些年的养育。”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但是,我父母留的钱,这些年通过银行,一分没少地打到你们的账户上,只多不少。”
婶婶的哭声一滞。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笔钱,足够支付我所有的开销,甚至绰绰有余。所以,这笔账,我们早就两清了。”
“现在,我要上楼去拿点东西。”
“请你们,让开。”
“你……你这个……”婶婶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色,她没想到路明非敢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正要再次破口大骂。
“你什么你?”
一直没说话的夏天,终于不耐烦地抬起了头。
他甚至没起身,只是靠在车上,朝着那对母子,轻轻地努了努嘴。
呼啦——
站在劳斯莱斯两侧的黑衣保镖,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齐刷刷地上前一步。
冰冷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了婶婶和路鸣泽的身上。
婶婶刚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被无形的压力给憋了回去。
路鸣泽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大气都不敢出。
路明非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进了居民楼。
十分钟后。
他出来了。
手里只拎着一个半旧的书包,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几本翻烂了的《九州》。
他径直走到车边,诺诺为他拉开车门。
坐上车,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启动,在整个小区居民敬畏、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
路明非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感,包裹了他。
那个在网吧角落里,因为暗恋的女孩一句话就心神不宁的衰仔。
那个在亲戚家,连夹块红烧肉都要看脸色的拖油瓶。
那个自卑、怯懦、永远活在别人阴影下的路明非……
好像真的随着那扇缓缓关闭的车门,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破旧、压抑的小区里。
“夏哥……”他忽然轻声开口。
“嗯?”夏天正闭目养神。
“谢谢。”
“谢个毛。”
夏天翻了个白眼。
“没你那顿饭,我早就饿死了。”
路明非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