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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成了

偏殿里灯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七八本翻开的史书,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底座,蜡油淌了一桌,凝成蜿蜒的白痕。

    三个文渊阁的老学士跪在角落里,膝盖已经跪不住了,互相搀着,谁也不敢出声。

    他们被叫来的时候天还没黑。朱元璋让他们查,他们就查。从《汉书·五行志》查到《后汉书》,从《晋书》查到《旧唐书》《新唐书》,再查《宋史》。

    查的内容很简单——大雪、大寒、霜杀禾、旱、蝗、河冰、江冰。

    越查越安静。

    最先查出来的是东汉末年那一段。建安年间,大寒的记载密得触目惊心。江汉皆冰,那是长江和汉水同时结了冰。长江结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方的温度低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然后是西晋。永嘉之乱前后,北方的寒灾记录几乎年年不断。五胡乱华的背后,是整个北方已经冷到了游牧民族待不住的程度,他们只能往南冲。

    再然后是唐末。广明元年前后,关中连年歉收,黄巢裹挟着几十万饥民一路从山东杀到长安。

    每一段乱世的前面,都密密麻麻排着十几年、几十年的灾荒记录。

    像一把刀子,整整齐齐地插在时间线上。

    领头的老学士姓方,翰林院侍读,一辈子跟故纸堆打交道。他这辈子读了几万卷书,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去看过历史。

    当他把所有的灾荒年份按照朝代排列出来,写在一张长长的黄纸上呈给朱元璋的时候,他自己的手都是抖的。

    那张纸上的规律清清楚楚。

    每隔三百到五百年,就有一段长达百年以上的密集灾荒期。每一段密集灾荒期,都精准地对应着一个王朝的崩溃。

    秦末。新莽。东汉末。西晋末。唐末。北宋末。

    无一例外。

    而大明,恰好处在上一个温暖期的尾巴上。元朝中后期的灾荒记录已经开始增多,到元末至正年间更是集中爆发。

    朱元璋自己就是灾荒的亲历者。至正四年,旱蝗大饥,他的父母和大哥就是那年饿死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元朝无道。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那是老天在换季。

    而大明,生在了冬天里。

    朱元璋盯着那张黄纸,一动不动。

    殿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天快亮了。

    他在这儿坐了一整夜。

    “方侍读。”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条在拉。

    方学士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臣在。”

    “你跟咱说实话。”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

    “这些灾年的记载,是不是编出来的?是不是那个姓林的提前买通了你们,让你们篡改书上的内容?”

    方学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膝行到朱元璋面前,把脑袋“咚”地磕在地上。

    “陛下!这些书是从文渊阁直接搬来的!臣若有半字篡改,天打五雷轰!”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漆黑的房梁。

    那张黄纸被他攥在手里,边角已经揉烂了。

    这一刻,殿里所有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件事——这位杀伐果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洪武大帝,此时此刻,怕了。

    不是怕人。人他不怕。蒙古人他不怕,陈友谅他不怕,张士诚他不怕。

    他怕天。

    天要收他的大明,他拿什么去挡?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晨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线。

    朱标站在门口。

    他也一夜没睡。眼底泛青,衣袍却换过了,整整齐齐。他在门口站了一瞬,视线扫过跪在角落的学士们,扫过满桌摊开的史书,最后落在朱元璋手里那张揉烂了的黄纸上。

    他什么都明白了。

    “父皇。”

    朱元璋没有抬头。

    朱标走进来,走到案侧,把那张纸从朱元璋手里轻轻抽出来。展开,细看。上面方学士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每一个朝代的灾荒年份排列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方学士在黄纸末尾写了一句话——“元至正四年,大旱,蝗,淮北大饥,死者过半。”

    至正四年。

    那一年,朱元璋十六岁,父母双亡,入皇觉寺为僧。

    朱标慢慢把纸放回桌上。

    “结果跟他说的一样?”

    朱元璋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朱标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茫然。

    “一样。”朱元璋的声音很轻。“每一条都对得上。”

    朱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殿内安静了十几息。

    然后朱标说了一句话。

    “父皇打算怎么处置他?”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腿因为坐了一夜而微微打晃。他扶着桌沿站稳,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正在由灰转白。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穿过窗棂,吹在他脸上。

    洪武十二年的秋天。

    离那场漫长的冬天还有多远?

    “叫他过来。”朱元璋背对着殿内所有人,声音沙哑而疲惫。

    “咱要听他说第二句话。”

    他顿了一下。

    “他说他能救大明。咱要听听,怎么个救法。”

    朱标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快了三分。

    他知道那个跪在偏院里的穷酸书生赌赢了。

    但他更知道——

    赌赢了才是真正的开始。

    一个说出“强于汉、盛于唐、富于宋”的人,如果真的有一套完整的方案,那这套方案会动多少人的利益?会翻多少人的桌子?

    胡惟庸还没倒台。

    淮西勋贵还握着兵权。

    天下的地主士绅还牢牢把持着土地和话语权。

    而林远要做的事,注定要跟这所有人为敌。

    朱标推开偏院的门时,看到林远正靠着墙根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林远睁开了眼。

    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年轻,很瘦,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镇定。

    “跟孤来。”朱标说。“父皇要见你。”

    林远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结果出来了?”

    朱标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林远从他的沉默里已经读出了答案。

    他跟着朱标走过长廊,穿过两道门,再次踏入那间偏殿。

    朱元璋站在窗前,背影被晨光勾出一道轮廓。满桌的史书和那张揉烂的黄纸还摊在那里,像是一场战争留下的残局。

    林远跪下。

    朱元璋没有转身。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远以为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然后朱元璋说话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远和朱标能听见。

    “你说大明会冷两百年。”

    “是。”

    “你说你能救。”

    “是。”

    朱元璋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远熟悉的东西——这是一个从放牛娃杀成皇帝的人才有的眼神。

    认了命,但不服。

    “怎么救?”

    林远深吸一口气。

    他等的就是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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