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决堤的潮水般轰然回笼。
那是“84消毒水”混合着医用酒精的独特气味,作为曾经在蓝星生活了二十几年的现代人,王虎对这种专属于医院病房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沉重干涩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两下,王虎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刷得雪白却有些掉漆的平顶天花板。
头顶正上方装嵌着一盏长方形的格栅日光灯,塑料灯罩的边角已经因为年头太久而泛黄,里头其中一根灯管正接触不良地轻轻闪烁着,发出“滋滋、滋滋”的微弱电流声。
王虎就这么直勾勾地躺着,死死盯着头顶那根闪烁的日光灯管,看了很久很久。
在青云域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这是他重新亲眼看见一件完完全全不属于修仙界的东西。
“……灯?”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滚出了一个沙哑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单音节。
就是这微弱的一声响动,瞬间打破了病房里的寂静!
“小远?!”
一道带着哭腔、剧烈颤抖的女声猛地从病床右侧响起,紧接着便是塑料折叠椅被撞翻在地的刺耳哐当声,以及一串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老王!老王你快过来啊!小远醒了!咱家小远睁开眼睛了!!”
下一秒,一只粗糙、温热、布满洗碗留下的细小裂口、此刻正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掌,一把死死攥住了王虎露在被单外的右手手背!
王虎僵硬地转动脖颈,顺着那只手看去。
病床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核桃,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因为穿得太急,连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有一瞬间,王虎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可仅仅一息之后,尘封在灵魂最底层的前世记忆便轰然翻涌上来。
他认得她眼角那颗褐色的小泪痣,认得她拉着自己手背时那种生怕弄疼又舍不得松开的力道,更认得她喊“小远”时尾音微微上扬的江海市方言腔调!
那是他穿越来青云域之前,听了整整二十七年的声音!
“……妈?”
当这个称呼不受控制地从舌尖滚出来时,连王虎自己都狠狠怔了一下。
而病床边的妇人听到这一声“妈”,积蓄了几个月的眼泪瞬间决堤,一把扑在床沿上嚎啕大哭起来:
“哎!哎!妈在呢!妈一直都在这儿守着你呢!”
病房门口,一个身形微驼、个子不高的老实男人正沉默地站在那儿。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常年抽廉价香烟留下的烟草味,粗糙的大手里拎着一只掉了块漆的不锈钢保温桶,桶盖没拧严实,里头熬得软烂的小米粥香气正混着热气一点点往外冒。
听到屋里的哭声,男人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重重地把保温桶顿在床头柜上,随后猛地背过身去,抬起灰扑扑的夹克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
王乾周,沈翠花,他前世在蓝星的亲生父母!
只不过在这里,他的名字不再是威震东海的王虎,而是那个为了攒首付天天加班到深夜的普通社畜,只不过他叫王远吗?
就在父母喜极而泣的同一瞬间,久经生死的王虎几乎是出于修士本能,不动声色地收敛心神,尝试在体内运转起主修功法《沧溟造化诀》。
然而,心念沉入小腹的刹那,王虎的瞳孔骤然一缩!
空的!
丹田位置一片死寂,莫说那颗刚刚凝成的金丹和筑基真元了,里头连半丝气感都没有!
他不信邪地想要调动神识破体而出,可眉心识海却像是被水泥封死的凡人脑壳,除了正常的视觉听觉之外,根本外放不出分毫神念!
紫府呢?!五色神鼎呢?!火、光、风三枚天地纹章和他的肚里乾坤呢?!
全都没了!彻彻底底地没了!
王虎搭在白色被单下的五指一点一点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毫无修为强度的凡人皮肉之中,渗出一丝真实的痛楚:
“不对……这怎么可能……”
“小远,你嘟囔什么呢?是不是脑子还疼?你别乱动,妈这就给你叫大夫去!”
沈翠花察觉到儿子的异样,慌忙擦了把眼泪跑出病房。
不多时,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主治医生便带着护士快步走了进来,先是用手电筒翻开王虎的眼皮照了照瞳孔反射,随后拿着病历本温和地开口问道:
“王远,能听清我说话吗?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王虎死死盯着面前白大褂胸牌上的医院名称,沉默了足足三秒,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试探道:
“我叫王虎。青云域,越州人士,金丹修士……我在修仙界,活了整整三十年。”
刷——!
原本嘈杂的病房,在这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母亲沈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唇哆嗦着发抖:
“小、小远,你胡说什么呢?什么青云域王虎啊……”
“妈,我没胡说,我真是——”
“医生!刘医生!我儿子这到底是怎么了?他是不是躺太久把脑子烧糊涂了啊?!”
沈翠花吓得六神无主,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
年轻医生并没有直接回答王虎的话,而是眉头微蹙地收回手电筒,与身后的护士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随后压低嗓音对沈翠花安抚道:
“家属先别激动,重度颅脑损伤患者在长期昏迷苏醒后,出现创伤后记忆混淆或妄想症状,在临床上并不少见。
不过保险起见……等他身体指标稳定些,我建议还是请院里的精神科专家过来做个联合会诊。”
“我没疯——”
王虎刚想撑起身子反驳,一直沉默站在床尾的父亲王乾周终于转过身来。
老头儿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儿子,声音低沉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砂纸在互相摩擦:
“小远,你睁开眼看看清楚!你只在重症监护室里睡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你半夜十二点从软件园加班骑车回来的路上,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泥头车给撞飞了!”
王乾周指着窗外车水马龙的现代街道,一字一句地沉声喝道,
“你今年才二十七岁,哪来的什么三十年修仙?你只是在鬼门关前,做了一场不着边际的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