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一名练气圆满的独眼鲨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血肉模糊的温知明和那堆飞梭残骸，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
“无故冲撞潮神圣驾，按律当罚下品灵石一百块。交不出灵石，就先把人拖进旁边臭水巷子里扔着，别让血腥气脏了潮神老爷的路。”
旁边一名机灵的蟹族妖修立刻蹲下身，粗暴地扯开温知明死死护在胸前的衣襟，将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袋连同袖兜里的散碎灵石一把全掏了出来，献宝似的抛给独眼鲨妖：
“头儿，这穷鬼身上就这么多了！”
“别……那是给衍儿买玉简的……”
温知明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想要去抓，却被一脚踢开。
独眼鲨妖接过布袋掂了掂，里头是温知明攒了整整三年的二十五块下品灵石，外加今天一早跑断腿挣来的三块半，一共二十八块半。
鲨妖轻哼了一声，随手揣进自己怀里权当抵了罚款，随后冲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裂浪卫上前一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架起温知明耷拉的双臂，将他一路拖进了长街侧面一条堆满腐烂鱼骨的阴暗窄巷里，随手往污水坑里一扔。
仅仅三息之后，外头的潮神大道上，欢庆的鱼皮大鼓声再次震天响起！
……
就在温知明瘫在窄巷血泊里苟延残喘之际，长街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尊贵的灵光嗡鸣声。
只见一艘长达六丈、通体由二阶温玉雕琢而成的华丽飞梭，正慢悠悠地悬浮在半空。
梭身两侧镌刻着流转生辉的流云仙纹，远远看去，就宛如一头优雅游弋在云端之上的白玉巨鲸。
这艘二阶云鲸梭同样没有绕行外环。
它就这么顶着璀璨的灵光，大摇大摆地径直驶入了禁止一切法器通行的潮神大道！
然而这一次，沸腾的人海却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快刀从中劈开一般，无需任何人呵斥，数万海族妖修无比自觉地向着长街两侧退避让路！
方才还凶神恶煞、抡着蟹钳砸碎青蚨梭的那个蟹族少年，此刻正双手抱紧自己的大钳子，拼命往墙根角落里缩，生怕自己身上沾着的半点腥臭泥水溅到那艘云鲸梭的玉壁上。
那可是二阶极品座驾，刮花了一星半点，把他全家卖进矿洞当一辈子苦力都赔不起！
这种飞梭，不是筑基真人乘坐的，就是有着筑基势力的天骄乘坐的，他们这些底层的可惹不起。
擂鼓的鲨族力士停下了鼓槌，抬神像的壮汉恭敬地垂下了头，甚至连那位刚刚还因为引潮圣火晃动而勃然大怒的鲨族大祭司，此刻都满脸堆笑地亲自弯下腰，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横贯长街的赤红神道禁空线悄然熄灭了一截，主动为那艘云鲸梭让出了一条宽敞坦途！
同一条潮神大道，同一根禁空红线。
一艘破旧的一阶青蚨梭撞上来，叫作“亵渎神驾，罪该万死”；
而一艘华贵的二阶云鲸梭碾过去，却叫作“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云鲸梭缓缓滑过长街，恰好在温知明所在的窄巷口上方悬停了一瞬。
玉质舱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穿月白云锦宫装、修为在筑基初期的年轻女修莲步轻移，走到了船头甲板之上。她生得眉眼清冷，十指纤尘不染，仿佛从未沾过半点凡间烟火。
女修站在高高的船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下方跪伏的海族人群，恰好瞥见了窄巷污水坑里那团浑身是血、蜷缩抽搐的人影，秀气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或怜悯，倒像是出门踏青时，不小心看到路边多了一团碍眼的腐肉垃圾。
她随手抬起白皙的指尖，对着巷口轻轻一弹。
“叮、叮、叮……”
五块晶莹剔透的下品灵石划过半空，不偏不倚地掉落在温知明胸前的血泥水里，滚了两圈，停在了他的下巴边。
“拿去买副伤药。”
筑基女修的声音清冷淡漠，“大喜的日子，别死在路边，看着晦气。”
丢下这句话，女修便转身退回了舱内。
云鲸梭发出一声轻柔的嗡鸣，在一众海妖敬畏恭送的目光中缓缓升空，如一朵白云般优雅地远去。
窄巷的污水坑里，满脸是血的温知明艰难地仰起脖子，呆呆望着那艘远去的白玉飞梭。
他那双浑浊黯淡的眼睛里，竟在这一刻亮起了一丝卑微到极点的光彩。
“多谢……多谢筑基仙子赏赐……多谢仙子大恩……”
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伸出那只被蟹钳夹断了骨头、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右手，颤抖着，一块，又一块，将胸口血泊里那五块沾满污泥的下品灵石死死拢进了掌心。
一共五块。
他数得很慢，抓得比命还紧，有了这五块，等衍儿采完银苔回来，好像又离那枚符道玉简近了一点。
……
温知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潮神大道后巷爬回西头鱼骨巷的。
他的左侧肋骨断了三根，断茬扎进了肺叶里，右腿膝盖骨彻底碎裂使不上半点力气；他只能靠着一只完好的左手扒着地面，在冰冷潮湿的石头巷道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每爬一步，嘴角就往外涌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红血沫，身后的青石板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沿途路过的散修纷纷捂着鼻子远远避开，身后潮神大道上的欢庆鼓声依旧在一阵接一阵地传来，咚，咚，咚，欢快而热烈，仿佛这片大海永远也不会有悲伤。
就在他终于爬到鱼骨巷口的时候，贴身内袋里的一道传讯符忽然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姓温的！我是顺风梭行的钱掌柜！刚听说你小子把老子的青蚨梭开进潮神大道让人给砸报废了？！我告诉你，你那二十块押金全数扣光！
另外飞梭报废加阵盘损毁，一共折算五百块下品灵石！限你三日之内把五百块灵石连本带利送到梭行来，否则的话……哼，你知道咱们顺风梭行跟裂浪卫的规矩，把你那外甥一块儿抓去黑水矿洞抵债！！”
“噗——”
传讯符化作一撮灰烬从指缝间飘散。
五百块下品灵石。
温知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死死攥在血掌心里的那五块灵石，忽然咧开满是血污的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要凄厉难看百倍。
……
鱼骨巷三百一十九号洞府，石门虚掩着。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温知明浑身湿冷地靠在石门框上，喘息了很久很久，才用最后一点力气一点点挪进屋里，扶着石桌腿，艰难地坐到了石凳上。
黑暗中，他冰凉颤抖的手掌摸到了石桌上那只盖着碟子的青玉碗。
碗底下，压着一枚温润的传音玉简。
温知明将玉简颤巍巍地贴在自己满是血污的额头上，外甥温衍那清朗却故作老成的声音，便在死寂的石室里轻轻响了起来：
“舅舅，我跟黑礁商队去落潮崖了，三天就回，这趟酬金有六块灵石呢。粥给您留在青玉碗里了，您起来记得拿灵火符热一热再喝。
夜里潮气重，您千万别为了省那两块灵石不开聚灵阵，要是又咳嗽了，一定先去东街药铺抓药，别总硬扛着。衍留。”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底层孩子特有的懂事与笨拙的认真。
黑暗里，温知明死死握着那枚玉简，像一尊石雕般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然后，两行滚烫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