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周刊又发了两期,两周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戒严还是没解除。但街头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景色,商铺照常开门,电车照常运行,酒馆里重新坐满了人。
连宵禁都取消了,除了偶尔还能看到几队巡逻的士兵,柏林看上去和戒严之前没什么两样。
戒严已经只是名头上没解除了。
当然……如果忽略其他城市夜晚里频频出现的身影的话。
一场清洗怎么可能只抓那么点人。
公审处决的是摆在明面上的主犯,是给公众一个交代。
但那些过往有明显污点的骨干,那些在协会里充当联络人,资金掮客,打手头目的角色岂能就此放过?
这批人不需要审判与声张,只需要在某天夜里被几双黑靴子从床上拖起来,塞进马车,最终消失在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柏林人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戒严快结束了,日子快恢复正常了。
而在这份宁静之中,有人正在恐慌。
鲁登道夫将军最近都给吓瘦了不少。
他反复翻着报纸,反复看着那些处决名单,反复在书房里踱步,反复把写了一半的信揉成一团扔进壁炉。
他和泛德意志协会走得很近。
他曾经出席过协会的集会,和协会骨干有过书信往来,甚至在私下场合说过一些……不太适合被记录下来的话。
那些话如果被翻出来,如果被那些黑靴子知道,如果被皇帝知道……
他不敢往下想。
他试过找人打听消息。
但那些平时和他称兄道弟的同僚,最近一个个都像锯了嘴的葫芦。
有的说不清楚,有的说别打听,有的干脆避而不见。
他去找过毛奇,却得知毛奇突然大病一场,去某个乡下庄园疗养了。
他去找过兴登堡,兴登堡说自己早就退休了,只回了一句清者自清。
这四个字让鲁登道夫更加恐慌。
他不清,他知道自己不清。
他只能等,等那扇门被敲响,等那双黑靴子出现在门口,等命运宣判。
但波茨坦的宁静不会因为一个将军的恐慌而改变。
无忧宫的走廊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大理石地板上,女仆们轻手轻脚的走过,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轻笑。
宫廷的日常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焦虑而停顿。
一间偏厅里,几名宫廷女官正伏在长桌上处理文书。
桌面上摊开着一份被打了回来的法律草案,上面用红笔批注着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
一个女官检查着目前的草案,开口道
“房东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终止租约,这句话太绝对了,加一句除法定事由与特殊情况以外吧。”
旁边女官接过话头:“那法定事由怎么列?什么是特殊情况?”
“先留个口子,之前那个法学教授现在有教学任务,明天才来,今天先留着吧。”
另一位女官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誊写。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忽然那女官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压低声音说:“我前天路过西走廊的时候,听见两个女仆在聊天。”
“嗯?”房间内其他女官都抬起头,略有些无语的看着她,“女仆们哪天不聊天 。”
“不是平常的闲聊,她们在说……陛下喜欢那个顾问。”
这话一出,偏厅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几个人齐齐切了一声。
其中一个女官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哦。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那起头的女官急了:“你们怎么这样!我是说进度!进度啊!有新进度!”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人反倒来了兴致,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凑了过来。
“进度?什么进度?”
“就是陛下啊!就那些个女仆都在打赌,赌他们多久能成。”
“赌注什么?”
“赌注是半年的例钱。一个说圣诞节前,一个说最迟明年春天。”
“那皇太后呢?我记得前段时间皇太后不是撞破了吗?”
“可不是嘛!”起头那女官一拍大腿,“听说皇太后气得够呛,把陛下训了一顿,又把那顾问叫进去单独谈了一刻钟。”
“这倒是知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顾问不就突然莫名其妙的伤情恶化,在床上躺了两星期吗?我看哪,这哪是什么伤情恶化,分明是被罚了禁足!”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陛下呢?陛下什么反应?”
“陛下还能什么反应?陛下天天往那顾问的住处送东西,今天送汤,明天送药,后天送书。”
“听说还亲自去看了两回,每回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小半个时辰?那可不短啊……”
“可不是嘛!我看哪,圣诞节前有戏。”
“我押明年春天。”
“你押明年春天?你这不是明摆着输钱吗?”
“谁说的?皇太后那边可还没松口呢。皇太后要是死活不同意,这事拖到后年春天也不稀奇。”
“嗐,皇太后不同意有什么用?陛下是皇帝,陛下说了算!陛下还因此顶了嘴”
“真的假的?”
“真的!一个女仆亲耳听见的!说陛下从皇太后那儿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但下巴扬得老高了!在里面因为这事和皇太后顶了嘴。”
“啧啧啧……那这顾问可真不简单,能让陛下为他跟皇太后顶嘴……”
“可不是嘛!你说他一个平民出身的顾问,怎么就把陛下迷成这样了?”
“可能是长得不错,个子也高,说话也好听。”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陛下什么俊俏公子没见过?”
“那你说为什么?”
“要我说啊是那顾问有真本事,之前的事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据说他写东西做事情不需要查资料,而且好像什么都懂。”
“啧……真的假的?”
几个人正聊得起劲,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们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来人是个年轻女官,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看到屋里这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模样愣了一下:“你们……在干什么?”
看清是自己人,几个人都松了口气,起头那女官赶紧招手:
“玛尔塔!快把门关上!继续继续!”
玛尔塔翻了个白眼,反手把门带上,然后把怀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一脸怨气:“这种工作真是麻烦透了。”
“怎么了?”
“刚去波茨坦走访了一圈,确定了房租市场行情。”
玛尔塔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手腕,
“一条街一条街地跑,一户一户地敲门,问人家房租多少,房子多大,住了几口人。繁琐至极。其他地区的还得等上报。”
她把资料往桌上一推:“你们自己照着参考一下吧。”
几个女官凑过去翻了翻那叠资料,啧啧感叹:“这工作量可不小啊。”
“可不是嘛。”玛尔塔叹了口气,“我在波茨坦跑了三天,脚底都磨出水泡了。”
“那你还算快的。要是让我去跑,估计得跑一个星期。”
“所以说啊,这种事还真得能人才能干。”一个女官翻着资料,忽然感慨了一句,
“你说那顾问一个人就能把各种事情框架搭起来,还知道该去查什么、怎么查、查完怎么用。这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可不是嘛!要不陛下怎么那么看重他呢?”
玛尔塔愣了一下:“你们在聊什么?”
“聊那个顾问呢!”起头那女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陛下喜欢他!皇太后撞破了他们的好事,气得够呛,那顾问被罚了禁足,躺了两星期!”
玛尔塔:“……”
“你怎么不说话?”
“没意思,我想吃午饭。”
“嗐,工作归工作,八卦归八卦嘛。”起头那女官笑嘻嘻的凑过来,“再说了,这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总得找点乐子。”
“乐子?”玛尔塔翻了个白眼,“烦死了,这些活儿本来就不是我们的。”
“咱们又不是文官政府的公务员,修订法律也是那群只会吵架的议员干的,结果让我们干,我到想像那些议员一样每个月拿额外津贴。”
一个女官噗嗤笑出声:“这话你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吗?”
“我不敢。”玛尔塔干脆利落,“所以我就只能在这儿跟你们抱怨。”
几个人笑了一阵,起头那女官又凑过来:“那陛下的生日呢?筹备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玛尔塔的表情更加痛苦,“这才是最要命的。法案的事还没理出头绪,陛下的生日宴又要开始筹备了。”
玛尔塔摊开双手。
“一堆正事干不完,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儿聊这些乱七八糟的,和你们做同事真是对我的惩罚。”
几个人笑成一团。
起头那女官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哎,到点了,该吃饭了。”
“走走走,饿死了。”
几个人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把没改完的草案用镇纸压好,先后起身往门口走去。
玛尔塔走在最后,把门带上。
她低着头就看着前面人的脚跟着走,走了一长段距离后,前面几个女官忽然顿住了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齐齐钉在走廊里。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她。起头那女官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冲她使了个眼色。
玛尔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里是一个枢纽,其中一个连接此处的走廊尽头,就是那个顾问的房间。
而她们的皇帝正扒在门边,整个人贴得像只壁虎。
她一只手扒着门框,另一只手似乎正打算敲门,但又缩了回去,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来,又缩回去。
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听门里的动静。
玛尔塔:“……”
几个女官屏住呼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出声。
走廊另一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塞西莉娅女官长。
她手里抱着一叠文书,面色如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直到她看见扒在顾问房门口的那道身影。
特奥琳还浑然不觉。
她正趴在门边,侧耳听着什么,一会像是要伸手敲门,一会儿又把手缩回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进去。
塞西莉娅走到她身后站定了。
特奥琳终于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转过身,正对上塞西莉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简单嘴硬几句后,特奥琳被拎着后领,一路踉踉跄跄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朕是皇帝,朕说了算,朕就想看一眼之类的话。
塞西莉娅充耳不闻,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偏厅门口那堆女官才终于憋不住,齐齐笑出声来。
“我的天……笑死我了……”
“嘘!小声点!被听见了咱都得完蛋!”
“没事,处死我也值了。”
几个人缩在拐角后面,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起头那女官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忽然幽幽的补了一句:“我看哪……顾问先生的伤情,怕是要‘加重’了,改天估计要送去医院了。”
此话一出,众人更加忍不住了,也算做齐齐哈尔,众宾欢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