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完,天色擦黑。
陈飞常没有随车队的方向走远,他绕了一圈,又潜回旱马渡外的枯树林。
白天那一眼,他看清了钥坯的形,看清了残纹与古镜枢口相扣。
可他心里,还压着一层,没读透。
钥坯是模,真钥依坯合,这“合”,到底合在哪一步,他还没辨清。
他要趁夜,再近一次。
他退回枯树林深处,先把白天看到的,在心里铺开。
钥坯的形,残的渡口纹,与古镜枢口相扣,这些,他都记下了。
可他要的,不只是认一件东西。
他要知道,这坯,在立第二依凭那一局里,到底占什么位置,自己夺回它,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他把药箱放下,取出镇界玉,贴身放好,又把铜符、回气丹,一一检查。
这一趟,他要近到营地十丈内,比白天,险得多,身上每一件东西,都得先备齐。
他还在林子里,把流云步的几条退路,踩了一遍,确认事一不对,能立刻撤回。
营地扎在旱滩南,两拨人合一,篝火点了起来,乌木箱重新封好,落在营地正中,四个护道守着。
他伏在林缘,先看营地的布置。
两拨人合一,营盘比白天,又紧了一层。
外围,一圈暗哨,每隔五丈一个,埋了示警的符;营里,护道的人,分了两班,轮流守夜。
营地正中,那两口乌木箱,单独围了一圈,四个护道,背对背站着,眼睛,都盯着箱子。
滕护道的帐篷,就在箱子旁,灰袍的身影,进了帐篷,那半步金丹的气,却没收,仍沉沉地,压在营盘上。
孩子的车,围在最里圈,封气索都系在总索上,想解开一个,就要惊动整圈。
陈飞常看着这层层布置,心里越发清楚,硬闯,是死路,他只能借夜巡的空当,潜进去,读一眼,再退。
陈飞常伏在林子里,等。
入夜,那道神念,开始绕营巡查。
他默默数着,一轮,一炷香,收回去,小半个时辰,又一轮。
他等的,是两轮之间,那道压收回去的空当。
他没有急着动,先把这夜巡的路数,数清楚。
头一轮,神念贴着营盘,从北到南,缓缓转一圈,一炷香,收了。
安静了小半个时辰,第二轮,又起,路线与头一轮,分毫不差。
他在心里,把每一轮的起止、长短、走向,都刻下来。
他发现,神念收回去的那一瞬,营盘上的压,会淡一淡,暗哨的神,也会松一口气,这一淡,就是他能动的缝。
他等了两轮,把这缝的长短,也估准了,知道够他,潜到十丈外,再伏定。
第三轮一收,他便不再等。
第三轮神念收过,他动了。
流云步极轻,他贴着旱滩的阴影,一截一截,往营地正中挪,气,敛到与夜色同出一辙。
他不直走,走的是暗哨视线的死角。
暗哨的神,顺着营盘,往前往后看,他便贴着阴影的边线,斜着切,一个暗哨的目光过去,他挪一截,再伏,再切。
他落脚极轻,每一步,都先在心里点好落点,踩在实处,不碰响一粒碎石,也不踢翻一件杂物。
有一处,两个暗哨的视线,会在他前方交汇,他便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等那交汇错开,才又起身。
短短十丈,他走了足足一盏茶,才挪到那堆杂物旁。
他没有再往前。
再往前,就是乌木箱那圈护道的神识范围,他这身敛气,瞒不过四个背对背的护道。
十丈,是他能贴近的,最近的地方。
他没有靠到乌木箱跟前,只在十丈外,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里,伏了下来。
这个距离,白天他探不进,夜里,借守者心法,能辨。
守井心法一沉,他把神识,不往封禁上撞,只顺着钥坯上那缕洗不掉的葬气,极轻地,往里引。
葬气是旧的,与钥坯贴了无数年,封禁不挡它。
他知道,硬探,是死路。
封禁三层,神识一撞上去,就要激起反应,护道立刻就能察觉。
他选了另一条路。
钥坯上那缕葬气,是守者死后,附在器物上的旧气,与钥坯,本是一体,封禁认它,不挡它。
他把守井心法,沉到与那缕葬气同频,再把自己的神识,裹在葬气里,不外露半分。
这么一来,他的神识,在封禁看来,就只是钥坯上,本来就有的一缕旧气,不是外来的探查。
他不靠神识去冲,只靠心法去“读”,读器物上,那些磨了无数年的痕迹。
这是守者一脉,才有的近身辨器的法子。
陈飞常的神识,便借着这缕旧气,贴到了钥坯上。
近了,他辨出的,不再只是葬味。
钥坯深处,还藏着一缕极淡的味,不活,不阴,与葬气缠在一处。
心口的赤魇,动了。
一份本神,贴着那缕味,辨了辨,传回一句。
这是守者的本神余味。
不是葬气,是当年带过钥坯的守者,神识磨在器物上,留下的一点印,人没回来,这点印,也没散。
赤魇辨得很细。
它把钥坯上的气,一层层分开,葬气是葬气,沉而浊;这一缕,却淡,藏在葬气深处,不仔细辨,根本辨不出。
它告诉陈飞常,葬气,是人死后,身上带的死气;这一缕,却是人活着的时候,神识反复运使器物,磨上去的印。
印里,没有念头,没有话,只留着运使的路数,怎么走气,怎么引纹,都刻在印里。
这就同,一个人用一件东西用了一辈子,东西上,便沾了他的手气、他的章法,人走了,章法还在。
陈飞常听罢,心里,当即有了几分敬意。
留下这缕印的守者,当年,是真把这钥坯,用到了极处。
陈飞常心里一凛。
他没有去催那缕余味,只守着心法,静静读。
守者的本神印,不会说话,也没有念头,只在器物里,留着一点运使的痕迹。
他顺着那点痕迹,一点点辨,慢慢,把钥坯与立枢的关系,读了出来。
钥坯是模,模上的残渡口纹,定的是真钥的形。
真钥照坯合出来,再往渡厄古镜的枢口上一扣,阴面立枢的最后一道,才算合上。
坯不开锁,坯只告诉人,钥该是什么形,该往哪儿扣。
陈飞常把这一层,在心里,反复印证。
他终于辨清,自己要立第二依凭,钥坯、真钥、古镜,三样,少一件都不成。
钥坯在门后手里,真钥在堵冢者手里,古镜也在堵冢者手里。
他要做的,先把钥坯夺回来,再去堵冢者那里,过考验,拿真钥,依坯,合镜。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又往深处理了理。
眼、锁、枢,是早先封回命门那一局的旧物;眼下这钥坯、真钥、古镜,却是阴面立枢的新局。
他在南渡台,以主枢为印,烙死了九齿锁,那是把阳面的门,先封死。
可阴面一头,门与根相连,无锁无眼,要立第二依凭,就得在阴面,立一个“枢”,再上一道“锁”。
渡厄古镜,映的是阴面立枢的影;真钥,是立枢的最后一道;钥坯,定的是真钥的形。
这三样,本是一套,环环相扣,缺了哪一环,第二依凭,都立不住。
他眼下,主枢在手,古镜、真钥在堵冢者处,钥坯在门后处,一局的东西,被分在了三处。
他要做的,是把这三处,一点点,重新合到一处。
他正读到深处,营地北头,那道神念,第四轮,提前压了过来。
陈飞常心头一沉。
这一轮,比他算的,早了。
他来不及退,守井心法急转,把神识,从钥坯上抽回,整个人,缩进阴影最深处。
他手边,堆着几件破旧的驮具,是营地换下的旧器,沾着驮兽的气,也沾着尘土。
他把镇界玉一沉,借那堆旧器的气,把自己的生气,裹了进去。
神念扫过,十丈,五丈,贴着他藏身的阴影,缓缓扫过。
陈飞常屏住气,连心跳,都压到最低。
那堆旧器的浊气,盖住了他的生气,神念扫过,只辨出一堆死物,没有停。
扫过去,又绕了一圈,神念才收回去。
那一轮,他事后回想,才觉出凶险。
他原算准了,第四轮该在小半个时辰后,他有足够的工夫,读完,再退。
可神念,提前了。
他后来琢磨,这道神念,并非死按一个时辰转,它也有自己的警醒,营里有一点异样,它便会提前压过来。
他的神识裹在葬气里,虽没激起封禁,可那点活人的“读”,到底与死物的气,不全相同,神念在远处,察觉到一缕不对,便提前,回了。
好在他反应快,神识一抽,人缩进旧器,借浊气盖住生气,才没被辨出。
这一回,给他提了个醒。
门后这道神念,不是死物,它会变,会提前,他往后再近,不能只按一个时辰算,要留出,提前的余量。
陈飞常伏在阴影里,背心,又沁出一层薄汗。
他没有再停留,趁下一轮空当,悄然后退,退出营地,退回枯树林。
这一回,他确认了一件事。
门后在旱马渡,确有一道金丹级神念,日夜坐镇,近巡还会提前,靠短区、靠旧器,才能勉强遮一遮。
他在林子里,没有立刻走,先把夜里读到的,在心里,又理了一遍,才转身,往北,赶乱石铺。
他要先回凡界一趟。
半日后,陈飞常从废烽燧底,下了枯井。
井口,阿萝守着,红绳系在腕上,见他出来,眼睛一亮。
“先生,你回来了。”
“嗯。”陈飞常问,“这两日,井口可还静?”
“静。”阿萝点头,又小声道,“我每日辰时,都守着,听底下,浅浅的,有回响,听不真切。”
陈飞常摸了摸她的头,没有点破。
他看着阿萝,心里,想起古机子当年的话。
这孩子没有修为,却能听见封禁底下,常人听不见的静,那点回响,别人守在井口,什么都听不出,她偏能听出浅浅的一层。
他没有点破,只问:“你听那回响,怕不怕?”
阿萝摇头:“不怕,听着,倒觉得,底下有什么,在应我。”
陈飞常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是守者一脉,隔了不知多少代,又冒出来的一点苗子,眼下,还不到说破的时候。
他只叮嘱她,每日辰时,照旧守着,听出什么,记在心里,等他回来,再说给他听。
阿萝认真点头,把这话,应了下来。
他又去看阿渡。
孩子在井边旧屋,苏婶子守着,阿渡扶着墙,能挪两步,见了陈飞常,咧嘴,叫了声先生。
陈飞常把他抱到床上,伸手,在他气海、神阙上,缓缓渡了一缕长春生气。
阿渡的气,比先前,又稳了些,只是纯阴亏空,还得长长久久地养。
他给阿渡渡气,渡得极慢。
孩子的纯阴,被抽空大半,气海空,寻常的气,补不进去,也受不住。
他用长春引气诀,把古渡三气,一缕一缕,引到阿渡气海,只引,不补,让孩子自己的气,跟着这缕生气,慢慢转。
他守着医修的分寸,不贪功,不猛灌,吊住这口气,让它,自己长。
阿渡闭着眼,小脸上,透出一点血色,气海处,那缕生气,暖暖地,沉了下去。
他又看了看阿渡的腿,孩子能扶墙挪两步,腿上,已有点力气,只是还软,得再养些时日。
他在心里,把阿渡的进度,记下,盘算着下一回,再多引一缕。
他叮嘱苏婶子,照旧照看,又在阿渡气海,留了一缕生气,才起身。
他没有在凡界多留。
南线的局,才辨了一半,他得回去,与焦七,把夺钥坯、救孩子的计,定下来。
他在心里,把这一趟南线的所见,先拢了拢。
陆路的编制,押队的节奏,钥坯的底细,立枢的门径,神念的路数,这些,他都一一辨清,只缺一个,能动手的局。
他要与焦七,把这些,凑到一处,定出一条,既能救孩子,又能夺钥坯,还不被那道神念,正面锁死的路。
他知道,这局不好定,自己真元只五六成,神念又日夜不闭,稍有差池,人救不出,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可他也清楚,这是南线,眼下唯一能做的,一遭。
临下井,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萝还守在井口,红绳在风里,轻轻晃。
陈飞常收回目光,转身,下了枯井,重往玄界南线。
他这一趟,潜近两回,读了大半夜,真元,也耗了一些,肩上的旧伤,沉沉地,发了发,他守着清心诀心法,在井底缓了缓,把那口浊气,调匀,服了半粒随身的回气丹,才动身往南线的方向赶过去。
他心里清楚,门后那道神念,不会一直,只在旱马渡扫。
下一回再近,只会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