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尽,家家户户点起油灯。
白日长街上叩拜的那股滚烫心绪,还留在清源百姓心头,各家灯火之下,都是欢喜的闲谈。
城北一户农家的屋里,油灯昏昏晃晃。
汉子坐在炕沿,看着自家半大的少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妇人在一旁收拾碗筷,耳朵一直听着。
“娃,你在城中义学也学了两年了, 明日一早便去城西那边打听报名的规矩。”
汉子声音里藏着激动。
“医学院不用束脩。好好跟着先生学医,将来学成了,分到各处医馆当差,月月有月钱,还能救旁人性命。”
“这是大人给咱们寒门铺的路子,万万不能偷懒懈怠。”
少年攥紧拳头,用力点头,眼底亮得发光:
“爹,我晓得!我一定好好学,将来治病救人,不辜负大人的恩德。”
街巷另一头,一间小小的药铺里。
守铺的老郎中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关上木门,捻着胡须坐在案边,翻着自己多年记下的医案。
他徒弟凑上来,低声问道:
“师傅,您真打算去医学院应聘教习?”
老郎中合上医册,缓缓点头,眼中带着期许:
“自然要去。往日行医,单打独斗,见识有限。那医学院汇聚四方良医,可以互通医理。”
“县衙按月给薪俸,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更要紧的是,能教许许多多后生学医,往后平民少些求医无门的人。这等机缘,多少年都遇不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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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乡村,一间低矮土房里,屋内光线昏暗,炕上铺着破旧的草席。
一个中年汉子卧在炕上,咳得身子一阵阵发颤,咳喘许久,连说话都费力。
前些日子染上肺疾,抓药要银钱,家里早已掏空积蓄,便只能硬扛着,日日熬着,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
他媳妇傍晚去村口看完告示回来,一路小跑进屋,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蹲到炕边。
“当家的,有救了!”
“城西要开医学院,诊费分文不收,只收一点点药本,实在穷得拿不出,还能再免!五天之后就开诊!”
卧在炕上的汉子原本恹恹闭着眼,听完这话,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喘息着,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你…… 你说当真?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是真的!满城的百姓都看见了,告示盖着县衙的印!”
妇人抹了一把眼角,压抑多日的愁绪一下子松了大半。
“咱们再忍几日,等到开院,我就扶你过去找大夫瞧瞧。”
汉子望着屋顶,半晌,粗重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些。
这些时日病痛缠身,他早已做好了熬到哪日算哪日的打算,只愁自己垮了,家里妻儿没有依靠。
此刻心头悬着的那块大石,忽然落了下去。
他费力抬起手,轻轻抓住妻子的胳膊,声音沙哑,却藏着一丝生机:
“好…… 好,那我撑着,等。”
隔壁村另一户人家,老阿婆腿上得了寒痹,一到夜里便酸痛钻骨,行动艰难。
往日里请郎中正骨抓药,花销太大,只能自己采些廉价野草胡乱敷着,年年冬天都要受这份罪。
她孙儿看完告示跑回来,趴在炕沿跟她细说章程。
阿婆的手抚着自己肿胀的腿,眼眶慢慢湿了:
“我活了一辈子,总觉得病痛是命里逃不开的劫。没想到,咱们清源还有这样的好日子……”
这些在家中苦苦挨着病痛、不敢求医的人,今夜屋里的油灯,仿佛都亮了几分。
往日里漫无边际的绝望里,忽然多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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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城西的医学院大院依旧灯火通明,院里还在为五日后的开馆做准备。
整片院落占地广阔,屋舍连绵,讲堂、诊舍、药坊、药圃一一齐备。
许济带着几名弟子自从来到清源后,便日日在此操劳,不曾松懈。
药坊里,几名弟子正蹲在木案旁炮制药材,分拣、去杂、切焙、碾粉,动作熟稔,草药清苦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另有管事带着人,清点药包、整理药柜,按照方子分门别类归置妥当,预备开馆之后取用。
药坊这头忙得脚不沾地,讲堂那边也还没歇。
讲堂里灯点得亮,几案上摊着书册、脉案、针囊,几位医师正围坐着闲谈。
这些人都是刘大富先前派人从各处请来的,来路各不相同。
有人久居乡野,精通偏方草药。
还有人世代行医,深谙汤药调补之道。
当初请人之时,不少行医之人心里打着别的算盘。
有些郎中守着独门方子,把秘方当作养家敛财的根本,视若性命,半点不肯示人,生怕传出去,抢了自己的饭碗。
听闻医学院要求同道互证医理、方剂互通,要把本事传给无数陌生后生,便都婉言推拒,不肯前来。
是以今日能坐在此处的,皆是甘愿放下这份私念的人。
他们行医,求的本就不是独占一方医术、垄断病患财源,而是愿把所知所验摊开,彼此参详,普惠世人。
初来之时,人人都身怀一技之长,心底各有傲气,自认行医多年,本事不差,暗中还存着一比高下的心思。
可当许济抵达清源后。
他们连日一同辨析疑难病案、切磋脉理,几番论辩交锋下来,众人清清楚楚见识到,许济的医术远在众人之上。
更难得是他一手银针,手法出神入化。
几番论医过后,众人心中那几分傲气尽数收敛,皆是打心底里折服。
一名擅治寒痹的老郎中指尖轻轻摩挲案上脉案,慨然叹道:
“原先我自持一辈子钻研筋骨寒症,自认也算有些本事。”
“直到同许先生一同议症才明白,我们不过只摸到医术一隅,许先生才是真正登堂入室。”
旁边那名熟稔乡野草药的医者跟着点头,语气由衷:
“早先心里还暗自不服,如今才算彻底服气。咱们也就一些祖传的方子好使一些。”
许济恰好带着许薇踏进讲堂,闻言从容摆手,神色平和淡然:
“诸位言重了。大家各有所长,诸位的良方经验,也自有高明之处。咱们齐聚在此,不是比拼高下,只为解救百姓病痛,教导后生学医。”
灯下众人闻言,齐齐起身,拱手行礼,目光里满是敬重:
“见过院长。”
许济微微抬手,温声说道: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清源全城已经贴出告示,医学院正式启用的日期也公告出去了。”
这话一出, 一名医者按捺不住心头激动,开口感慨:
“今日我们也听说了百姓的盛况!能跟着侯爷,在清源建起这一处医舍,让穷苦人看病不再被银钱困住,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幸事。”
一旁擅治寒痹的老郎中连连点头,语声动容:
“行医半生,从来都是单打独斗,救治一人是一人。如今有这般去处,同道同心,广传医术,托侯爷的福,咱们才算真正做一桩济世的大事。”
许济望着眼前一众医者,神色沉静:
“是啊。满城百姓满心期盼,咱们肩上担子不轻。往后几日,大家同心协力,切莫辜负清源万民的厚望。”
众人齐齐应下,声音恳切。
讲堂之内灯火摇曳,一室医者,皆心怀热忱,静待开馆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