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掌柜原先推脱小儿医书无人问津。
林昭昭自掏腰包印了首批五百册,放在正堂与书坊代售。
没出三日,五百册书被城中富户家里的奶娘与管事抢购一空。
达官贵人的深宅内院里,最金贵的就是婴孩。
平日里小儿夜啼发热,请个太医耗费数十两银子,还常推脱不治。
如今有了这么一本照着方子就能护理的宝书,谁家都争着买一本压箱底。
聚文书坊掌柜连夜雇了二十个刻工加印,连印了三千册。
每册售价八钱银子,扣除纸墨工本,林昭昭进账了整整一千二百两白银。
银箱抬进广济堂偏厅时,几个女学徒的眼睛都亮了。
林昭昭取出二百两,当场分作学徒们的笔墨纸张与四季袍服花销。
城南的几家老药铺也闻风而动,争相在门前挂牌代售。
育儿堂的名气随之越传越远,门前求医问药的平民排到了巷子口。
回春堂的内宅深处,红木八仙桌被拍得啪啪作响。
宋世青穿着宽大的茧绸道袍,面皮发黑。
他靠着太医院岳父在刑部使了重金,推说是底下伙计私自买假木料,这才脱罪出狱。
不仅掏空了三千两保释银子,连太医院采买的差事也丢了大半。
回春堂二掌柜垂手立在下首,低声回禀着市面上的动向。
“东家,那丫头的书卖疯了,连咱们常去走动的侯府别院都买了两套。”
“她门前的义诊虽收得便宜,可卖出的小儿丸药着实不少。”
“再由着她这般折腾,东市这一带的生药买卖,全得落进她兜里。”
宋世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牙根咬得咯吱响。
“朝廷治不了她,那是看在萧玉珩的面子上。”
“做买卖凭的是本钱与行规,她一个毛头丫头懂什么商道。”
宋世青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传我的话,把库里存的金银花、连翘、茯苓、太子参全搬出来。”
“照着育儿堂卖的价钱,一律下调四成出手。”
“老夫倒要瞧瞧,她那点家底能撑到几时。”
二掌柜迟疑着抬起头。
“东家,降了四成,那可就得赔着本钱卖了。”
宋世青冷笑一声,眼底透出一股狠戾。
“咱们库里压着去年雨季受潮的陈参,还有从南边收来的野树根。”
“掺在一处磨成药粉,谁能辨出好坏。”
“等把她的客源全抢光,逼得她关张大吉,这药价还不是由咱们说了算。”
翌日清晨,回春堂门前敲响了铜锣。
大红布幡挂在了屋檐下,写着惠民平价四字。
往日卖一百文一剂的清热定惊散,如今只要二十文。
常年用来给小儿补虚的太子参,更是卖到了市价的三成。
消息传开,东市的百姓们纷纷转向回春堂门前排队抢购。
育儿堂门口原本排队取药的街坊,走掉了大半。
甚至有两个前日抓了药的妇人,拿着药包退回柜台前。
“林掌药,回春堂的参片才卖三十文一两,您这儿要收六十文。”
“虽说您救过人,可咱们平头百姓过日子,哪能由着银钱打水漂呢。”
妇人把药包扔在桌面上,神色讪讪的。
春杏气得胸口起伏,抓起药包就要与那妇人争执。
林昭昭抬手拦下了春杏,语气平缓。
“婉舟,照原价退还银钱给大娘。”
江婉舟依言取了碎银退还,待人走后,急得在堂屋里打转。
“姑娘,回春堂这是存心砸咱们的饭碗。”
“六十文进的川贝,他们卖四十文,金银花更是贱卖到了泥里。”
“再这样耗上十天半月,咱们新收的药材全得烂在库房里。”
周大牛从后院抱来劈柴,也是满脸怒意。
“那宋老狗分明是拿银子砸人,要不小的带几个弟兄去砸了他的铺子。”
林昭昭摇了摇头,坐在窗下翻开账簿。
“药材不同于寻常杂货,一分价钱一分货。”
“地道药材从采摘、淘洗、切片到炮制,每一步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他卖得比原药进价还便宜,内里定有猫腻。”
她起身走到柜台前,取了两个铜板递给周大牛。
“去回春堂买三包他们贱卖的定惊散与半斤太子参回来。”
大牛应声出门,不多时便带回了油纸药包。
林昭昭解开麻绳,将药粉倒在白瓷盘中。
药粉泛着微黑的暗色,凑近闻去,隐隐带着一股刺鼻的硫黄气。
她又取来那包太子参,指甲轻轻掐进参肉里。
参肉发干发脆,内里全被蛀虫咬出了细密孔洞,外表却刷了一层厚厚的胶水遮掩。
这分明是发霉变质后用硫黄熏过的陈货,吃下去不仅不补身,还会伤及孩童脾胃。
江婉舟看明白了底细,拍着桌子怒骂。
“这杀千刀的宋世青,竟敢拿毒药卖给小儿果腹。”
林昭昭神情冷定,提笔在素绢大纸上书写。
“光咱们知晓无用,得让整条街的百姓都看个明白。”
午后未时,东市正是人声鼎沸之际。
周大牛和两名杂役抬着一块八尺高的木板,重重立在育儿堂的大门外。
木板上贴着大幅白纸,墨迹淋漓,引得来往百姓纷纷驻足。
白纸正中写着硕大的八个字,药材成本详实底账。
纸上分列两栏,左边是育儿堂的药价明细,右边是回春堂的平价账目。
林昭昭从正门稳步走出,手里托着两只白瓷海碗。
她站在石阶正中,面向围拢过来的数百名百姓。
“诸位街坊邻里,都在议论育儿堂的药卖得比回春堂贵。”
“今日昭昭当着青天白日,把这笔账给大伙儿算个分明。”
她抬手指着木板上的第一行字。
“宣州上等太子参,药农进价每斤四十五文,运费损耗五文。”
“入库后淘洗去杂,十斤生参只能出八斤干料,火工晾晒又去两成。”
“合算下来,一两好参的本钱便是五十五文,广济堂卖六十文,只赚五文利钱。”
人群里有几个懂行的小商贩,跟着点了点头。
“这账算得实诚,运费与火耗确实免不了。”
林昭昭将手里的两只海碗举高,碗里各盛着半碗清水。
“回春堂的太子参,每两只卖三十文,比药农手里的泥生参还要贱上许多。”
“大伙儿瞧瞧,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