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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没谁对不住谁,更扯不上谁抛弃谁

    车转了个弯,看不见那栋楼了,周开飞打了把方向,靠边停下。

    他推门下车,绕到车头前,背靠着引擎盖,上边都是灰,他也没在意,摸出烟盒,磕出一根,低头点上。

    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午前清冷的空气里,很快散得没影。

    快到中午,路上的人和车多了起来,走亲访友的,提着大包小包,空气里飘着各家厨房隐约透出的饭菜香。

    “开飞?”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不确定。

    周开飞转过头。一个穿着件深蓝色羽绒服、身材微微发福的男人,正拎着两盒礼品,站在几步开外看他。脸有点熟,一时没对上号。

    “真是你啊!”男人走近了些,脸上露出笑,“我还以为看错了。站这儿干嘛呢?”

    王栋,高中同学,住原来那个小区隔壁单元,拆迁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王栋。”周开飞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扬了扬夹着烟的手,“烟瘾犯了,抽一根。”

    “刚从楼上下来?”王栋很自然地朝柳家那栋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脸上带着那种老熟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我说呢,大年初一上午,跑这儿站着抽烟。是丈母娘不让抽吧?理解理解,我那丈母娘也是,闻着烟味就皱眉头。”

    周开飞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烟。

    王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刚才在路口超市买点东西,一眼瞅见这车,心里还说这车真气派,再一看,哟,这不周开飞么!”

    他打量着周开飞,又看看车,“行啊,开飞,这才多久没见,鸟枪换炮了。这车,得大几十个吧?”

    “差不多。”周开飞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就说嘛!”王栋一拍大腿,脸上满脸的羡慕,“所以说,老话讲得好,娶对一门亲,少奋斗多少年。你家那口子,从小就拔尖,现在更了不得,在上海那个字节跳动!大公司!你啥时候也过去发展?”

    周开飞听着,没打断,也没解释。烟快烧到头了,他抬手,又吸了最后一口,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怎么样?”他问王栋,“还在原来那厂里?”

    “早不在了!”王栋摆摆手,“效益不行,前年裁了一批,我拿了点补偿,出来了。现在跟人合伙,搞了个小装修队,接点零活,糊口呗。对了,你那边要是有啥装修的活儿,或者朋友要装修,记得照顾老同学生意啊!价钱、质量,绝对到位!”

    “行,有合适的和你说。”周开飞应道。

    “那敢情好!我可记心里了啊!”王栋笑道,“那我先走了,还得去我姨家送趟东西。回头有空聚啊,咱们那拨老同学,好久没凑一块了!”

    “嗯,有空聚。”周开飞说。

    王栋提着东西,脚步轻快地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

    周开飞看着他走远,觉得身上有些凉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靠在座椅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用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抹掉刚才那阵对话带来的、说不清的滞涩感。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和王栋的对话框——虽然一两年没怎么联系,但好友倒是一直还在。

    他打字:“我这边新厂区装修,进行到一半了,都是唐总在负责,你过两天联系她问问,看有没可能匀出些活。就说是我高中同学,应该能给些面子。具体你们谈。”

    消息下边带着唐晓雨的电话号码,一并发了过去。

    王栋几乎是秒回,一连串的“谢谢开飞!!”、“兄弟够意思!!”、“保证把事办得漂漂亮亮!”后面跟着好几个抱拳和加油的表情。

    周开飞没再回,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

    王栋人还行。高中时一起打过球,挺实在一人,就是家里条件一般,高中毕业,就进厂了。

    后来在厂里干了那么些年,现在自己拉队伍搞装修,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他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后视镜里,柳家那栋楼早已看不见,午后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晃眼。

    初五晚上,周开飞把最后一车经过极冷处理的刀胚推到生产区的缓存位。沉重的轱辘压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明天一早,工人们就会来卸车、分拣、打包,然后发到精磨工厂里,进行最后一道加工。

    他锁好核心区的门,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手机在桌面上亮着,班级群的消息已经攒了几十条。他点开扫了一眼,是在说晚上聚会的事,地点定在市里一家新开的馆子。王栋@他,问:“周老板,就等你了!”

    他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行字:“实在抱歉,节前最后一批订单赶着明天发,晚上得盯着,实在脱不开身。你们聚得开心,替我多喝两杯。”

    消息发出去,群里立刻跳出几条回复。

    “理解理解,周老板生意兴隆!”

    “大过年的还这么拼,注意身体啊!”

    “没事没事,年后有机会再聚!”

    十点多,周开飞关上总闸,车间里瞬间陷入一片熟悉的寂静。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群消息,是王栋发来的私聊。一段十来秒的小视频,镜头晃得厉害,一桌子杯盘狼藉,几张泛红的脸冲着镜头笑,有人在后面喊:“开飞!就缺你了!”

    视频下面,王栋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压着兴奋、又带着点酒意的声音:“开飞,大伙儿都念叨你呢!我刚跟好几个同学都说了,我接了你们厂的活!兄弟们都说你够意思,发了财不忘拉老同学一把!谢了啊,兄弟!这杯我干了,替你!”

    语音末尾是嘈杂的碰杯声和笑声。

    周开飞听完,按熄了屏幕,没回。

    明年,明年这时候再说吧。等新厂区完全运转起来,等效益再翻上一番,等……等那时候,再轻描淡写地在群里说一句“早分了,都忙”,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大家自然就明白了。

    现在去,坐那一桌子人中间,说什么?

    说“厂子还凑合,刚买了块地”?然后呢?肯定会有人问,那你和柳易繁呢?什么时候办?上海房子贵不贵?

    他不想编谎话应付,更不想说实话。

    说实话,就得解释为什么分手,谁提的,是不是谁有了别的心思。

    然后就会被揣测,被安慰,或者被一些隐秘的、猎奇的眼光打量。

    没必要。

    两个人之间的事,好的坏的,都是关起门来的。当年一起做作业、分享一副耳机听歌、在还没拆的老街里并肩走过的日子是真的;后来她想去更大的世界,他跟不上她,和平分开,也是真的。

    没谁对不住谁,更扯不上谁抛弃谁。

    等明年,一切更上了正轨,再云淡风轻地提起,彼此脸上都光鲜。

    她继续当她大厂精英,他当他的实业小老板,各得其所,谁也不用被同情,谁也不用被非议。

    同学群里,又有人发了张合照,一张张笑脸挤在镜头前。周开飞划了过去,没点开大图。

    他关了灯,锁了车间门,清冷的夜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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