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周开飞又见了三个律师，他们能提供的服务和报价都大差不差。
最终还是选了严律师，没有其他原因，就是最合眼缘。
签完协议后，他立马给柳易繁打了个电话。
“一会有空吗？去新房那边一趟。”
“不是前两天刚去的吗。”柳易繁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说好一个月就四次的。”
“我也没你想得那么色，”周开飞说，“有正经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办公室那边不方便。”
柳易繁“呵呵”笑了两声，“行，我手里忙完一下就过去，你到了就先坐一会儿。”
电话挂了之后，柳易繁把手机搁在桌上，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正经事，办公室不方便，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她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她把手里那份山田商事的代理协议草案翻到最后一页，在批注栏里添了一行字，合上文件夹，拿起包出了门。
从跃动新工到那套江景房，走路不到十分钟，她故意走慢了些，让脑子里的那根弦松一松。
她到的时候，周开飞已经在客厅坐着了，茶几上摊着几页纸，旁边搁着一支笔。
柳易繁换了拖鞋走进来，扫了一眼茶几，在沙发对面坐下来。
“什么事，搞得这么正式。”
周开飞把那几页纸往柳易繁那边推了推，“我这几天见了几个律师，比对了一下，最后还是定了严律师。”
柳易繁低头扫了一眼那几页纸，最上面一页印着律所的名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周开飞。
“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我想把开飞金属20%的股份赠予给你。”周开飞的手指搭在纸页边缘，“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没法进行公开的工商登记，只能以公证的形式进行固定。”
柳易繁别过头去，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江面上。
“我不要你的东西。”她说，“我们现在这样多简单，男欢女爱，不好吗？”
周开飞深吸了一口气。
“不好。”
柳易繁转过脸来看他。
“我希望你一辈子都是我的。”
柳易繁突然站了起来。沙发跟着弹了一下，她的膝盖差点撞上茶几角，那几页纸被带起来又落回去。
“凭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你有唐晓雨，有夏然，和郑徽还黏黏糊糊的，凭什么我一辈子就只能有你一个。”
周开飞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客厅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窗外的灰白光线照得发亮。
“她们都是责任，是历史，是利益……”
“我也是历史。”柳易繁把他后面的话截断了，语速很快，“我只是更久远的历史。”
“那段历史的选择是错误的。”周开飞的声音突然抬高，“我们两个当初都太幼稚了，根本就不应该分手。”
柳易繁偏过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口气没叹出来。
她最后还是摇头，“我没办法接受。这不公平，凭什么我不能有其他人？”
“现实点吧。”周开飞说得毫不客气，“你现在就没有其他人，以后也不会有了。”
柳易繁被这句话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种被堵得说不出话的处境，在她跟他之间极其少见。
从来都是她用话堵他，他闷头听着，偶尔回一句不痛不痒的，被她三两句就打发了。
今天倒反天罡了，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你逼的。”
柳易繁抬手把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哪怕是给，”她声音缓下来，“百分之二十也太多了，你现在手里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七。晓雨十，其他员工分了三。”
“那二十确实太多了，哪怕是赠予公证，不进行登记，不分红，也还是太多了。”
周开飞没接这个话，他看着茶几上那几页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
“今天不只是这件事，接下来我还得立遗嘱。”
柳易繁偏过头看他，“不至于吧，你这么年轻。”
“跟年轻没关系。”周开飞说，“如果不立，我现在的继承人有三个，我妈，和她那两个孩子，结婚以后就是四个。”
柳易繁听明白了，他连“弟弟妹妹”这个词都不愿意用，说“她那边的两个孩子”，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当然能理解，周开飞的母亲在他的人生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父亲在城东旧货市场后面焊铁皮棚子的时候，她在别处；他脖子上挂着钥匙自己开门的时候，她在别处；他父亲走了、他一个人蹲在店门口焊铁架的时候，她还在别处。
直到律师开始算继承顺序，她才第一次以一个法律概念的形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柳易繁叹了口气。
“你总归是会有孩子的。”
周开飞突然伸出手，把她的手牵住了，他的手掌干燥，温度比平时低一些。
“这就得靠你努力了。”
柳易繁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抽回来，拍了他一下。
“你个渣男，第一个孩子不留给唐晓雨？你不怕以后家庭内讧？”
周开飞摇了摇头。
“我是有秘密的，只有最有能力的人才能守着。”他说，“如果我出现意外，孩子们又还没长大，我必须保证你有足够的力量来左右大局。”
柳易繁忽然安静了。
她想起上次车祸之后，他特意跑到跃动新工找她，交待了一句话，“如果哪一天我突然出事了，什么话都没留下来。你第一时间找到唐晓雨，说服她，把我办公室的保险箱给你，里面有我所有的秘密”。
那时候她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解释。她把那个他们共用的密码改了，这件事她就再也没提起过。
现在他坐在这里，说“只有最有能力的人才能守着”，说“如果我早死”，说“孩子们还没长大”。
这些话跟那天的话，是同一件事。他在安排后事，从那天到现在，他一直在安排后事。
“周开飞。”她叫他的全名。
他看着她。
“你到底在防什么？”
周开飞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开口，“防我死了之后，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周开飞看着她，“我不能告诉你。”
“它到底有多严重，能让你从车祸之后一直安排到现在。”
周开飞的目光落在茶几那几页纸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一切财富的根源。”
柳易繁的呼吸停了一拍，“一切财富的根源。”
周开飞点头。
“不能被他人知晓？”
“不能被他人知晓。”他又点了一下头，“它不只是财富。”
柳易繁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能放弃吗？”她换了一个方向。
周开飞摇头。
“不能放弃。”他说，“他人即是地狱。”
柳易繁的睫毛颤了一下，这句话她听懂了，“所以遗嘱、股份、孩子，都是在给那个东西铺后路。”
“那东西不会因为我不在了就消失。”他说，“谁拿到它，谁就拥有了一切财富的根源。你觉得，到时候会是什么局面。”
柳易繁苦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开飞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的脸笼在他的阴影里。
“因为你有这个能力，唐晓雨没有。”说完这句话，他轻叹了一口气，“她没受过什么挫折……太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