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
辰希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林辰正在审批文件，桌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陈国良。
“小林，京城这边有人在暗地里给今日发现拱火。”
陈国良没有多余的客套，刚接通电话就把自己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从昨天开始，互联网协会、几家带官方背景的软硬件研究会，连续开了几场闭门座谈会。”
“表面上挂的招牌是探讨移动互联网算法自律标准，但是参会的人，全是另外几家大厂派出来的代表和外围专家。”
林辰微微一愣，冷笑道：“他们想借着那两份报纸的风口，给上面递梯子？”
“对，就是想借刀杀人。”
陈国良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鄙夷，“他们反反复复强调民营平台不能掌控舆论分发，强调没有监管的算法会危害文化安全。”
“说到底，他们就是想用这种大而化之的罪名，逼着主管部门下行政禁令，把你们那个今日发现的推荐流强行勒停。”
陈国良顿了顿，关切的问道：“上面虽然还没正式表态，但材料堆多了，难免会有老同志被带偏节奏，需要的话，中投可以出面去跟有关领导打个招呼，把这些杂音压一压。”
“陈总，不用麻烦。”
林辰干脆的拒绝道：“同行之间争用户、争市场争不过，跑去衙门递状子，这是他们的本能反应，梯子他们爱递就让他们递，只要我们自己没毛病，上面就算想找由头，也挑不出错处。”
“如果贸然让人插手，人家反而会觉得我们心虚，说不定还会给人留下把柄。”
陈国良听完后，满是赞许的笑道：“你有这个定力就好，京城有异动我随时知会你。”
说完，陈国良直接挂了电话。
林辰刚放下手机，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小雨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
“林总，这是沈总刚从京城发过来的加密传真，是关于柳家控股平台的详细资产摸底。”
林辰接过传真，开始认真的看了起来。
沈锋的调查做得很扎实。
纸上清清楚楚列着联想控股、弘毅资本以及旗下关联公司的资产明细。
看完之后，林辰才知道，在2010年底这个当口，柳家的表面风光掩盖不了底下的虚弱。
早年为了在海外强行吞下IBM的个人电脑业务，他们动用了大笔跨国银团贷款，至今海外业务的杠杆率依然高悬，每年光是偿还给外资银行的利息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更要紧的是造血能力。
弘毅资本这些年四处插手国企改制，靠着低买高卖赚取快钱。
但这种靠人脉过桥的生意周期长、退出渠道窄，根本无法提供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而联想的核心电脑制造业务，净利润常年在百分之二到三的微薄区间打转，本质上就是一个庞大的薄利装配流水线。
支撑这家跨国集团庞大开销的真正现金奶牛，只有一块。
国内各大部委、各省直机关以及特大型央企的办公设备集中采购。
凭借着“民族品牌”这块金字招牌，联想的台式机和笔记本几乎垄断了大夏国各级机关的办公桌面，采购单价往往比市场上高出两到三成，享受着全行业最丰厚的无风险利润。
在资产明细后面，还有沈锋整理的一些其他材料。
有一条沈锋特意用粗黑笔勾出来的一条旧闻。
2010年2月，相关信息网曾刊登过一篇措辞颇为严厉的专业评论。
文章针对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联想门”事件直言不讳，明确指出“在党政机关大量使用国外品牌的计算机硬件、操作系统和底层数据库，其实是给国家信息安全带来了极大的隐患”。
在这条旧闻下面，沈锋贴上了一段从报纸上摘抄下来的新闻。
就在前些日子，柳老本人以知名企业家的身份接受媒体公开采访，大谈特谈国际贸易，甚至当众呼吁各方应当“逐步提高进口产品的数量，降低非必要关税，用外国优质产品来刺激国民消费”。
林辰看着两条新闻，眼中慢慢泛起一丝冷光。
这是一个自相矛盾的破绽。
一个嘴上喊着民族品牌、靠着国家机关采购大额补贴维持利润的电脑公司，其产品内部除了外壳是国内制造，从中央处理器芯片到显卡，再到底层的微硬视窗操作系统，全盘采购自大洋彼岸的外国厂商。
而这位老一代掌门人，如今为了显示自己的开明，竟然还公开站在台上替外国商品的进口摇旗呐喊。
这根本不需要捏造事实，两份公开的材料放在一起，就是一份刺向对方咽喉的现成武器。
林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然后打开了电脑上的视频电话。
很快，陈凯和李正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林总，网上的风浪完全压不住了。”
陈凯把手里的几份舆情打印件往摄像头前递了递，快速汇报道：“各大论坛里现在全是小号在带节奏，把3Q大战引起的恐慌全往我们身上引。”
“虽说我们上线了权限白盒清单，也给主流报刊做了轮换置顶，但有些网民心里已经先入为主了，认定我们的产品就是有问题。”
李正也面带忧色的道：“林总，再任由他们这样炒作下去，就算上面最后下发文件证明我们没违规，对我们品牌造成的影响也恢复不了。”
“这点不重要。”
林辰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做互联网产品，最不要紧的，就是这群被谣言裹挟的网民的短期情绪。”
陈凯愣了愣，有些摸不准老板的意思。
“在互联网生态里，从众才是大多数人的本质。”
林辰解释道：“今天他们跟风骂我们偷看隐私，吵着要卸载软件，那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但是，当他们发现身边的亲戚、同学、朋友，在今日发现里赚到钱的时候，当他们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聊这里面的内容的时候……”
林辰语气笃定的道：“那一小撮跟风卸载的人，根本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乖乖把软件重新装回来。”
“大众的记忆是短暂的，生活里实打实的实惠，远比虚无缥缈的谣言有说服力得多。”
陈凯心底被舆情逼出来的焦躁，稍微被压下去了一些。
“那……林总，我们现在就这么任由外面的风刮着，不做点什么？”
陈凯还是有些不甘的问道。
“这就是我准备跟你们说的事。”
林辰把手边沈锋传真过来的材料拿起来，对着摄像头翻了翻。
“他们既然想借着文化安全和个人隐私安全的帽子把我们按死，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逻辑，给他们送上一顶更沉的大帽子。”
屏幕那头的李正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满脸期待的道：“林总，您是指……”
“李正，你在内容圈子里人脉广，找几个平日里专攻IT产业历史、笔力深厚的老科技博主，不要找那种拿钱发通稿的营销水军。”
林辰把传真纸上的两处关键信息念了出来，开始交代道：“第一个引子，把今年2月份采购信息网针对‘联想门’的评论找出来。”
“第二个引子，把柳老最近在媒体上公开发表的那篇‘呼吁降低关税、扩大外国商品进口’的报道原文贴上去。”
“文章顺着现在全网讨论的‘个人隐私与国家文化安全’这个话题往下写，开头肯定大家对信息安全的关注是件好事，然后往另外一个方向引导，告诉全社会的网民：一部手机上的软件读取几行阅读记录，顶多算商业纠纷。”
“而那些摆在部委机要办桌面上、从底层CPU架构到操作系统全是洋人一手包办的电脑设备，才是悬在大夏国国防与经济安全头顶上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问问全大夏国的网民和纳税人：一个核心零部件百分之百依赖进口的组装厂，凭什么常年顶着‘民族实业’的光环，在政府采购里拿走最高的溢价？”
“再问问那位坐在长安俱乐部里的长者：一边用着外国的芯片垄断体制内的办公桌，一边在报纸上公开呼吁国家大买进口洋货，这到底是在发展民族工业，还是在替外国供应商当看家护院的买办？！”
陈凯和李正听完林辰的这些话，直接就愣住了。
这手借力打力太毒了。
完全没有凭空造谣，每一个字都出自正规官方媒体的既往报道和对方公开讲过的话。
直接从软件层面的商业争议，一跃升维到了关系国家机要安全的硬件主权之争！
“林总，我这就去联系人！”
李正那张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股亢奋的红晕，激动的道：“稿子出来我逐字校对，保证证据链严丝合缝，今晚就在今日发现全网推流！”
“动静要大，姿态要做足，但文章必须是第三方科技学者的独立观察视角。”
交代完最后一句，林辰退出了视频连接，然后把那几张传真纸塞进身旁的碎纸机。
商场争斗，动辄拿行政权力当私家棍棒的人，往往忘了自己的屋顶上，同样盖着经不起暴晒的柴草。
京城大兴。
亚洲一号仓储中心外的大道上。
两辆白底带红蓝条纹的执法车，没有打警报，直接拐进了物流园区的敞开大门，停在了一期分拣大库的侧门前。
车门推开，四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迈步下车，手里拿着夹板和公文袋，面无表情地朝着里面走去。
调度大楼二层，采销总监连门都没敲，脚步匆忙地跨了进来。
“刘总，大兴工商和质监分局的人进仓了！”
采销总监把手里刚刚收到的通知函递过去，焦急的道：“他们说是接到了消费者的实名举报，有人在咱们商城买了最近热销的一款品牌电热水壶和折叠取暖器，拆包用了一次，说是外壳塑料味刺鼻，温控跳闸失灵，怀疑是假冒伪劣或者没有通过3C认证的违规产品。”
刘东强正拿着一支笔在批复车辆调度单，听到这话，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他们要干什么？”刘东强头也没抬地问道。
“要对涉及批次的产品进行现场查封取样！”
采销总监急得跺脚：“按照执法程序，只要被立案抽检，系统前台必须把这款热销品立刻下架封存。”
“库里刚打包好准备装车的两千多件货，也得等质检报告出来才能动！”
采销总监喘了一口粗气，满脸憋屈地抱怨道：“这两款东西是咱们采销直接跟厂家签的自营正品，手续全得很，怎么可能有假？”
屋里的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也跟着骂了起来。
热销单品突然被勒令下架，不仅打乱了自营仓的出库节奏，已经下单的用户，也不能按时收到货。
消息一旦传出去，很多想在京东下单的用户，肯定会犹豫，会退缩。
哪怕最后事情查清楚了，对他们品牌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这种阴招，不致命，但像细针扎人，又痒又疼。
刘东强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撂，拉开椅子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几个怒气冲冲的部下。
“叫唤什么？”
刘东强声音粗重，没有发火，反而带着一股压得住阵脚的沉稳：“人家穿制服的拿着正规举报信上门，按法规办事，有什么好委屈的？”
“刘总，这明摆着是有人故意在整咱们啊！”采销总监红着脸争辩道。
“整咱们又怎么了？”
刘东强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几个人反问道：“他们为什么不动用大笔现金来跟咱们打价格战？为什么不砸几十个亿去自建物流车队在马路上超过去？因为他们做不到！”
刘东强指着窗外的库房，语气笃定的道：“对手动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反而证明他们根本掀不翻咱们京东的盘子！既然不敢直接掀桌子，他们就只能在一些边角的地方下手，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