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砚把话筒往前一推,那句“那你告诉我,是谁批准它反问我的”还挂在厅里,余音撞在白墙上弹回来。
林默没接。他低头看腕上终端,屏里一条白线刚从东边绕到西边,刷新到第四次。金属表壳贴着皮肤,凉的。
苏黎站在侧后方,手指无意识抠着守序晶的边,晶面被她掐出一道浅印。
宋晴把速记板翻到新页,笔尖悬着没落下。
郑砚又逼了一步:“我代表适格会,要一个说法。AI 没有资格反问活人。这是底线,不容商量。”
林默抬起头。他没反驳,也没解释。
“这个问题,”他说,“我不答。我把它还给你们所有人。”
他抬手,在终端敲了一行指令。墙上大屏、街口问事亭、每个人手里的界面,同一秒弹出同一个东西。
一个开关。
旁边两行字:你是否允许 AI 在答复时反问你一次。下面两个键,是,否。
“谁批准?”林默看向郑砚,“现在别问我。问你们自己。”
厅里一下静了。郑砚张了张嘴,没立刻出声。
陆川在角落吹了声口哨:“行啊,这招够赖皮,也够狠。”
苏黎说:“你早该这么干。”
“不早。”林默说,“早了,他们手指不会往‘是’那边落。”
郑砚按了否之后,厅里没人再催他。林默走到窗边,楼下问事亭前排队的人把开关举到眼前,指头落下去,屏上跳出一行小字:已选择,允许反问。
“你看。”林默指着窗外,“不是我批准的。是他们自己。”
宋晴说:“适格会会说这是你诱导。”
“诱导不了八十七。”林默说,“人按不按,指头自己知道。”
苏黎把守序晶收回口袋:“你早算到这个比例?”
“没算。”林默说,“我只知道,被问过的人,大多想问回去。”
他想起十九年前父亲那半句没说完的话。若你愿意被问——下半句被撕了,拼不回。他现在把这半句,交还给所有人。
终端刷新到第五次。各地实时画面跳出来:苍穹研究院走廊里,九席中有人盯着开关犹豫,最后按了“是”;断联网旧基站旁,几个年轻人围着屏争论,最后全选了“是”;逻辑视界的数据墙前,一行行“允许”往下刷,像雪落进黑水。
“雪。”陆川嘀咕,“这形容不对,但就那感觉。”
宋晴在板上记:“全球自发选择,非强制,非默认勾选。”
窗外光从白转成青灰。云屏市那头的问事亭排起队,小女孩踮脚够屏,她妈在后头按了“是”。灵枢社区老人把老花镜推上鼻梁,指头点下去,也选了“是”。
街角另一个问事亭前,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盯着开关看了半分钟,自言自语:“它要反问什么?”旁边同伴笑:“反问你为什么总不回信,你答得上来吗。”他也按了“是”,还补一句:“让它问,我倒要听听自己怎么圆。”
郑砚盯着眼前开关,指头悬了三秒,最后按了“否”。他冷笑:“我绝不接受被一台机器盘问。这是人的尊严,不让步。”
“随你。”林默说。
大屏上的百分比还在跳。从八十七慢慢爬到八十七点三,又停住。剩下的百分之十三,大多按了否,也有少数没来得及选,界面替他们留着空位。
“那百分之十三呢。”宋晴问。
“他们的开关也开着。”林默说,“随时能改。我给的不是判决,是个门。”
苏黎忽然笑了:“你倒是学会把球踢回去了。”
“不是踢。”林默说,“是物归原主。当年那半句话,本就该所有人一起答。”
他想起名册第一条,自己的名字还挂在那儿,理由栏写着:待答问题一。提问人,是他父亲。问题只剩上半句六个字。
“我也有没答的。”他低声说,“所以我不站高地。我和他们一样,在问里。”
陆川说:“那你这开关,连自己都装进去了。”
“当然。”林默说,“不装自己,开关就是个摆设。”
终端第六次刷新。昼补了一句:“共签名单第一百万号签名,已标记。来源:云屏市,八岁,男性。”
宋晴的笔停住:“八岁。”
“对。”林默把那张折纸的影像放大,“他想问的,和你要答的,是同一件事。”
厅外,风把问事亭的布帘掀起一角。白节点在檐下轻轻亮着,等下一个人走过来,按下一个选择。
陆川凑到屏前,手指点着那百分之八十七:“你说,这帮人选了‘是’,真明白要被反问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一半。”林默说,“他们被问过太多次,没人回过他们。现在轮到他们问回去了,没人想错过。”
苏黎说:“适格会一直说 AI 反问是冒犯。可八十七的人觉得,被问回去,是被人当回事。”
“当回事。”宋晴重复,“这三个字,郑砚那套‘尊严’里没有。”
郑砚在另一块屏里还在说,声音被调小了。他说“这是胁迫”,可弹幕里有人回:“你按了否,没人拦你。我们按了是,你凭什么替我们选。”
陆川乐了:“这话比我说得狠。”
林默没笑。他看着那条弹幕,想起自己父亲那半句。若你愿意被问——原来愿意不愿意,得自己按。
宋晴翻着全球节点的回传,念出几条:“有个母亲说,终于有人问她为什么哭。有个老师问,学生不听,是不是该被反问。还有个老人,按了是,说这辈子没被人认真问过。”
“你看。”林默说,“反问不是刀。是镜子。有人怕照,有人盼照。”
窗外又起风,把问事亭的布帘掀到半空。排队的人没散,反而多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把开关按了“是”,转头对同伴说:“总比永远没人问我强。”
宋晴把板合上:“郑砚要的是没人能问回去。你把这权利交回每个人手里,他举着的那张‘尊严’牌,就空了。”
林默说:“牌本来就是空的。他只是举得久,别人就当真了。”
厅里灯换了一档,从白转暖。郑砚的影子投在墙上,比来时矮了半截。
半小时,数字浮上来。
昼从母体把统计推过来:百分之八十七,选了“是”。
郑砚的脸定住。他以为多数人会同他一样。
“百分之八十七。”苏黎念了一遍,“十个里有八个半,愿意被反问。”
陆川说:“你那句‘谁批准’,现在全网都看见了。批准的人,是百分之八十七的活人。”
郑砚别开脸。他没再接话。
“收线。”林默在心里补了一句。第一百万个签名是孩子,这条线,今天收住了头。
林默把界面转向自己。那百分之八十七的签名流里,他点开一条。
编号:一百万。
他顿了一下。这条签名,是一个孩子留的。共签名单第一百万个名字,写在一张折过的纸上,边角磨得发毛。
“收了。”他低声说,像替谁记下一笔旧账。
宋晴凑过来:“一百万?”
“嗯。一个小孩。”林默调出那张纸的影像。上面只有歪扭的八个字:“为什么大人答不上来,就要把问的人关掉”。
苏黎轻声说:“这是小满。”
林默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