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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莫怀礼·暗查(上)

    莫怀礼圆脸,眯眼,穿军服,灰蓝色的,旧了,肘部打了补丁,领子浆过硬的。领子浆得硬是军中规矩;他摸了下领角,毛边磨了出来,浆水早被汗洗掉大半。

    胸前没有方士牌。

    他是军人,不是方术士。军服左边胸口的位置,别的军人挂军衔牌,莫怀礼也挂了:铜的,刻着“镇西军·参议”。

    参议不掌兵,只管参谋文案。他挂这块牌,是怕人追问他为何不通方术。

    右边空着,是方术士的位置。铁生挂的是方士牌,莫怀礼没有:他不修方术,他写公文,抄文件,管档案。

    早晨。

    天刚蒙白。西城的檐角还压着夜色,巷口已飘来蒸笼第一缕白汽,混着米香。

    莫怀礼在家,西城的小院子,两间房。

    小满五岁,坐在桌前吃面。

    面是昨晚剩的,莫怀礼早起热了一下,加了点酱油,没有葱花。小满用筷子挑面,挑不起来,太长了;她把筷子伸进碗里搅,面绕在筷子上,塞进嘴里,嚼。

    小满鼓着腮帮子嚼。酱油挂在下巴,她腾不出手,拿袖口一抹,留下道褐印。

    “爸爸。”

    “面凉了。”

    莫怀礼在看一份公文,昨夜带回来的。不该带,但他带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小满:面碗里冒着一丝热气,不烫了,温的。

    他本该把公文留在营里,带回家是犯忌,可今早他鬼使神差塞进了怀里。

    “凉了就再热。”莫怀礼说。

    他起身接过碗,走到灶台,点火,把面倒进锅里。热。面在锅里翻了几滚,冒泡,他盛出来端回去。灶里的火是昨夜余炭点着的,蓝芯黄边;铁锅底沾着旧饭痂,刮了一下才净。

    小满接过碗。

    “爸爸你不吃?”

    “爸吃过了。”

    小满低头吃面,没有再问。

    莫怀礼看着她吃:小满的脸圆的,像他,眼睛大,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左边那颗门牙缺了——上周掉的,新的还没长。她吃面的时候,两个小揪揪一翘一翘。

    莫怀礼没出声。他数过她掉的那颗门牙的位置,空着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红。

    莫怀礼的面前没有碗。他没吃:他起得比小满早,热了面,给小满盛了,自己没有盛。锅里的面只够一碗,他昨晚也只喝了两口粥——锅里本有两碗的量,他给自己留了空,盛进了她碗里。

    他坐在桌前,手放在公文上,看着小满吃面。

    小满吃完了,碗底干净。她用筷子刮了刮碗底,把最后一点汤喝了。

    “爸爸。碗。”

    “放着。爸洗。”

    小满把碗推到桌中间,跳下凳子。

    “爸爸。今天你送我?”

    “嗯。今天送你到张姨家。”

    小满听不懂忙不忙,她只听见馄饨两个字,脚尖在凳沿点了两下,鞋大得直晃。那是她惦记了一早上的念想。

    “张姨家有馄饨吗?”

    “有。”

    “那走吧。”

    莫怀礼把公文折好放在桌上——那份他晚点再看。他拿了一根绳子,把小满的水壶系在腰上。水壶是旧的,漆皮掉了一圈;带子他换了三回,怕勒疼她的腰,打了活结。

    “走。”

    小满走在前面,蹦蹦跳跳,小揪揪一翘一翘。鞋是新换的,旧鞋小了,新鞋大一号,走路有点晃。

    莫怀礼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五岁。这么小。

    去年这时候她还够不到桌,要他抱着才吃得着;如今自己爬上凳,腿还悬着。

    到了张姨家。张姨住在隔壁巷子,早食铺开在巷口,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

    “张姨!”小满跑过去。

    张姨从蒸笼后面探出头:胖脸,围裙,手上有面粉。她瞥见莫怀礼,手上粉没擦,朝他摆了摆,示意馄饨管够,不必挂心。

    “小满来了。老莫今天早。”

    “嗯。今天忙。小满放你这里。晚上我来接。”

    “行。”张姨把小满拉进来,“馄饨快好了。小满等着。”

    小满坐在凳子上,腿晃来晃去,够不着地。

    莫怀礼站在巷口看着她。

    他站了三步远,想多留一息,又怕小满回头看见他眼里那点东西,转身就走。

    “小满。”

    “嗯?”

    “今天爸晚点回来。你在这吃。”

    “好。”

    不哭,不闹。五岁,懂事了。

    莫怀礼看着她,站了一会儿。小满的凳子比家里的高,她晃着腿凑近蒸笼看热气,鼻子差点贴上布盖。

    “走了。”

    “爸爸再见。”

    莫怀礼转身,走了几步,停了,回头。小满已经转过身去了,在看张姨包馄饨。

    他走了。

    路上经过东市。

    东市刚开,摊子一个一个支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糖人的。

    糖人摊,老头,手转,糖稀在石板上画,画了一个猴子,举着桃子。糖稀遇风凉得快,琥珀色在石板上凝住;老头吹了吹,猴子耳朵尖还软着。

    莫怀礼停了。

    “多少钱?”

    “三文。”

    莫怀礼掏了三文,买了一个猴子,举桃子,糖稀的,透亮,琥珀色。

    他看了几秒。

    他本只想买一个给小满,看见猴子又想起她属兔,手便又摸向了钱袋。

    “有没有小兔子?”

    老头看他,又低头,手转,糖稀拉出来,画:画了一个兔子,两个长耳朵,蹲着。

    “这个三文。”

    莫怀礼又掏了三文。

    “要这个。”

    他接过糖人:兔子,糖的,透亮,在晨光里发琥珀色的光。晨光斜过屋檐,正落在糖人上,兔子耳朵透亮,像薄冰里裹着一汪蜜色。

    他把糖人放在怀里,贴着内衣,凉的,但不能碎;他用手隔着衣裳虚虚地护着。糖人隔着衣襟硌着肋,莫怀礼算了价:六文,够小满半日零嘴,他把它算进了今天的账。

    他走一步就调一下手的位置。糖人脆,压碎了,小满要噘着嘴一整天。

    走了。

    军营。镇西校尉府。

    莫怀礼走进校尉府大门。卫兵认得他,点头,没有查牌——他天天来。卫兵是新换的兵,记人靠脸不靠牌;莫怀礼这张圆脸,他们三天就认熟了。

    他穿过前院,到后堂。

    萧云起在等他,坐在案前,面前一摞卷宗,摊开的。他没有在看卷宗,在看窗外。

    窗外是一棵枣树,没有枣,刚发芽,绿的。萧云起看的是那棵枣树:新芽才米粒大,他却望了半盏茶,目光像在数叶。

    后堂的窗纸旧了,透进的光发灰。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卷宗页角轻轻翻,带进枣树的青味——萧云起没闻,莫怀礼闻到了,没出声。

    莫怀礼走进来,萧云起转头。

    两个人对视。

    萧云起眉间竖纹很深,几天没睡好的样子:眼下青了,嘴唇干。

    莫怀礼在他对面坐下,扫了眼卷宗:墨迹新,是昨夜写的。萧云起眼下的青影比前日又深了些。

    “查到了。”

    萧云起把卷宗推过来。

    “名单。三十七人。十年前西域之乱,参与行动的全部方术士和军官。”

    莫怀礼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名字,籍贯,职务,当时所在营,现状。

    名单是司玄台秘档抄件,封存十年,萧云起托了三层关系,昨夜才调到手。

    第一个,赵守正,方术营,参战。已亡,疤面杀的,东街。

    第二个,钱世通,镇北方术营,后调灰石镇。已亡,疤面杀的。

    第三个,孙德海,司玄台,后调矿所。已亡,疤面杀的。

    莫怀礼的手指停了。

    三个,死了三个,还有三十四个。

    他翻,一个一个看。大部分不在京畿:分散了,调走了,退役了,失联了。三十七人散成这样,疤面要一个个寻,少说也要大半年;赵四却偏在京畿。

    然后他看到了……

    第三十一页。赵四。

    赵四,方术营,后勤,参战。现状京畿,备注失踪。备注栏墨色偏浅,是后补上去的;“失踪”二字写得急,笔锋带着钩,没收住。

    “赵四,在京畿?”莫怀礼抬头。

    萧云起点头。

    “在京畿。但失踪了。三天前报的。他的住所人去楼空。”

    “失踪?”莫怀礼皱眉,“是不是已经被疤面杀了?”

    萧云起摇头。

    “不知道。没有找到尸体。疤面杀人不藏尸:东街、灰石镇、矿所,三具尸体都在明面上。赵四如果是疤面杀的,应该有尸体。但没有。”

    莫怀礼的手指按在赵四的名字上。

    “那跑的?”

    跑,得有路子。赵四管过灵材,认识的脚夫商队多,想藏比旁人容易些;他若真走,必是带了什么东西。

    “也许。但——”萧云起的声音顿了,“裴桓的人也在找赵四。”

    莫怀礼的手指停了。

    “裴桓?”

    “镇国大将军府的人。昨天来校尉府问的,问赵四的住址和联系方式。我的人告诉我,他们从三天前就开始找了,和赵四失踪同一天。”

    同一天动手,绝非凑巧。莫怀礼在军中见过太多巧合,巧合多半是有人安排。他攥了攥袖里的公文。

    莫怀礼把公文往怀里按了按:硬的角顶着心口,他忽然想,若今天回不来,小满的糖谁买。

    莫怀礼看着萧云起。

    “裴桓为什么找赵四?”

    萧云起看着他,眉间竖纹更深了。

    “赵四,知道太多。”

    三百斤灵脉石的去向,经他一手调配,每一笔他都签字画押,记在心里。这样的人,知道的比说出的多。

    “知道什么?”

    萧云起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案下抽出另一份文件:不是卷宗,是一张纸,手写的。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赵四在方术营的职责是后勤,但不是普通后勤——他管灵材。”

    “灵材?”

    “西域之乱,方术营用了大量灵材:阵法材料,灵脉石,药石。这些东西从哪来的?后勤调配。谁管的?赵四。”

    西域不产灵脉石,阵法基材却源源不断;这中间的缺口,萧云起盯了两年,始终没摸到边。

    莫怀礼接过那张纸,看着。

    赵四,方术营后勤,灵材管理。经手灵脉石三百斤,药石一百二十斤,阵法基材若干。

    “三百斤灵脉石。”莫怀礼低声说,“西域哪来的灵脉石?穹族故地不产灵脉石。”

    “不产。”萧云起说,“但战后缴获清单上写着‘灵材若干’,没有写明多少灵脉石。”

    清单写“若干”,是刻意含糊。莫怀礼在军中管过文书,最懂这种留白的讲究:写的人不想担这个数。

    “三百斤灵脉石,不是‘若干’。”

    “不是。”

    两个人坐在案前,中间一摞卷宗,一张手写的纸。

    莫怀礼把纸放下。

    “裴桓找赵四,不是找失踪的人,是找灵脉石的去向。”

    裴桓掌大将军府文书往来,他要的从不是人,是那份没写清的灵脉石账目——人死了,账还在。

    萧云起没有说话。

    “或者不是灵脉石的去向。是赵四知道的,关于灵脉石的事。”

    萧云起还是没有说话。

    “云起。”

    “赵四,是不是参与了什么?”

    萧云起看了他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裴桓在找他,疤面也在找名单上的人。两条线都经过赵四。”

    莫怀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无声的,习惯。这两下敲击是他在盘算:一下代表犹豫,两下代表已定——要去赵四住处走一趟。

    “我要去查赵四的住所。”

    萧云起的视线停在他身上。

    “小心。”

    “嗯。”

    莫怀礼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隔着衣裳是糖人的形状:兔子,还在,没碎。他用手按了一下,硬的,凉的。

    想起糖人老头说兔子要轻拿,他当时点头;如今隔着衣襟,仍记着那句啰嗦。

    “云起。”

    “小满在张姨家。如果我晚回来。你去接她。”

    萧云起看着他。

    “你说什么?”

    “随口说说。”莫怀礼笑了,圆脸眯眼,“别当真。”

    他走了。

    军靴在校尉府的石板上:咚。咚。咚。一步一步。

    校尉府到赵四那条巷子隔着三条街。他算过,快走半柱香,慢走一炷,今早他选了快。

    怀里是糖人,给小满的。糖人化了也不要紧,小满喜欢的是那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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