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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不敢糊弄

    宜修这会儿正要出门。

    剪秋追到二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披风,“夫人,风大,您披上再走!”

    宜修头也不回,伸手往后一捞,将披风接过来往肩上一搭,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

    “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盯着裕昌和嘉熙,今儿新来的陈夫子头一天上课,别让裕昌把人给气跑了。”

    “那您去哪儿?几时回来?”

    “见九阿哥,谈生意。”

    宜修已经跨出了二门,声音远远飘回来,“晚些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剪秋站在二门口,看着自家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这五年,夫人是一日都没闲下来过。

    头一年刚生了裕昌和嘉熙,月子里倒是老老实实躺了一个多月。

    剪秋那会儿还高兴,想着夫人总算能好好歇歇了。

    结果出了月子没俩月,夫人便坐不住了,说“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做”。

    这一做,便做出了好大的动静。

    起先是把肃州城里那几间酱菜铺子扩了,又添了干货铺子。

    后来不知怎么跟九阿哥搭上了茬儿。

    二人书信往来,越写越勤,最后干脆合伙来。

    宜修先是开了个茶马铺子。

    剪秋那会儿还提心吊胆,茶马生意水浑得很,官府盯得紧,动不动便有人来查。

    头一年确实被查了好几回。

    不过宜修愣是一次次熬了过来,熬到年羹尧逐渐势大。

    众人知道她是年参将的夫人,也就不敢随意折腾着查了,何况还有九阿哥的手笔。

    如今夫人在西北商帮里头混出了名号。

    因为都知道她原先是从京城来的,大家管她叫“京夫人”。

    在肃州、凉州、甘州这一片的商户圈子,提“京夫人”比提“年参将”还好使。

    不过今儿这趟出门,除了见九阿哥对账,宜修还有另一桩事。

    年希尧在景德镇督瓷,又来信了。

    这事说起来话长。

    年希尧原本只是个笔帖式。

    是他们在甘肃的第二年调去内务府的,做了一名主事。

    那会儿正好赶上京城外城拆迁的差事。

    这活儿不好干,牵扯的人多,利益纠葛深,谁接谁头疼。

    年希尧接了,办得很是利落,再加上觉罗·塔娜的名字也在士林里头传开了,工部和内务府的人都知道,顺带把年希尧也高看了一眼。

    两年后,年希尧便升了员外郎,之后,内务府就派他去景德镇督瓷。

    这可是个能立功的差事,可这差事一接下来,宜修便遭了殃。

    年希尧这人,学问是有的,做事也踏实。

    他一遇到不懂的事非得刨根问底,问不明白便一直问。

    人到了景德镇,头一个月还算消停。

    第二个月开始,信便来了。

    因为他私底下知道京城那间铺子是宜修的,所以处处请教。

    ……越问越细,越问越偏,有几封信写得密密麻麻好几页纸,一封接着一封寄到甘肃。

    宜修倒还好,能答便答,答不上来的便说不清楚,让他去问刘宝山。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年希尧是问刘宝山的。

    可他一封信一封信地往刘宝山那儿寄,时间久了,刘宝山可不乐意了。

    今天问“窑口用的石英砂是哪里进的货”,明天问“上釉的法子跟景德镇这边有什么区别”……

    据刘宝山控诉,他甚至连“你们老师傅一个月多少工钱,能不能借我两个用用”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气的刘宝山没话说,可又无从伸冤……

    起初刘宝山还认认真真地回,回了半个月便扛不住了,写信来跟宜修诉苦。

    “夫人,您管管年大人吧!小的这一天三四封信,每封都问得细得很……”

    “这都是咱们铺子的要紧消息,是赚钱的命根子!小的还得照看着铺子里的买卖,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宜修看了信,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给年希尧去了一封信,说“大哥,刘宝山那边忙得很,你有什么事问我便是,别去烦他了”。

    这话一说,宜修后来想想都觉得后悔,后头的麻烦事儿就缠到她头上来了。

    后来觉罗·塔娜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特地让人送了好些珍贵的东西给刘宝山。

    刘宝山收了东西,倒是不好意思再告状了,可年希尧的信是一封不少……

    前几日年希尧又来信了,问琉璃铺子里那个粉彩的方子,能不能借去看看,琢磨着能不能用在瓷胎上。

    宜修将信搁在桌上,想了想,提笔回了几个字,“粉彩方子不能给,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不过你要是想试,回头我让刘宝山给你配几副料子送去,你自个儿试去。”

    这事还没完,年希尧最新的一封信是五天前到的,说料子收到了,试了两窑,头一窑全炸了,第二窑出来颜色不正,问宜修是不是火候不对。

    宜修回信说让他去问刘宝山,年希尧又来信说刘掌柜说他不知道,让我来问你的。

    宜修没法子,只得又给刘宝山写信,叫他随便糊弄两句便是。

    谁知刘宝山回信说:“夫人,小的不敢糊弄年大人啊。”

    “上回小的随口说了句‘大概差不多’,年大人连写了三封信来问‘大概是多少’‘差不多是多少’‘能不能给个准数’。”

    “您可饶了小的吧,小的实在是怕了他了,只求您想个法子搪塞过去也罢了……”

    宜修看着信,笑得直摇头。

    剪秋端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夫人,您笑什么呢?”

    “笑大哥。”宜修将信折好收进匣子里,“这人的较真劲儿,满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来。”

    剪秋也笑了,“年大人在景德镇督瓷,听说干得不错。”

    “是不错。”宜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上喜欢他烧的瓷器,说比内务府从前烧的强。”

    “前几日九阿哥还跟我说,年希尧如今在景德镇威风得很……”

    “手底下的窑工见了他跟见了活菩萨似的,说他天天泡在窑口上,连吃饭都在窑边吃。”

    “那不是跟大人一个样?”剪秋笑道,“大人打仗也是天天在营里不回来。”

    “可不是。”宜修摇了摇头,“这兄弟俩,一个较真,一个死心眼!真不愧是一个爹娘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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