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血珠在惨白的手背上洇开,沈明珠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将最后一个结打完。
剪断丝线,手套一甩,沈明珠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把持针器拍进谢云洲手里。
“主刀交给你,按我刚才的法子收尾,敢死一个,我拿你是问。”
谢云洲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应声,沈明珠已经一把捞起桌角的合金急救箱,肩膀撞开帆布帐帘,整个人扎进了外头翻涌的黑烟里。
天早就不像天了。
黑烟把日头吞得干干净净,四下里是一种说不清的黄昏色,空气里大蒜味和酸臭味浓到无法视物,防化哨位的探测器一直在尖叫,指针顶在红线最右端纹丝不动。
两个防化团的干事从侧面截过来,胳膊一横拦在她面前,“首长同志!前面是核心坍塌区,光气浓度致死量,没有重型防……”
“让开。”
沈明珠手臂一扫,两个大个子的脚后跟同时离地,踉跄着往后蹿出五六步才勉强站住。
两人互相扶了一把,满脸见了鬼的表情。
沈明珠踩碎瓦砾,一路疾行,直奔三号车间方向。
几十米高的主反应车间这会儿已经不能叫车间了,预制水泥板七扭八歪地摞在一起,扭曲的槽钢东一根西一根戳向天空,整片废墟还在往外冒火苗子,十几个特战队员拿着工兵锹拼命刨,锹头磕在整浇的混凝土梁上直冒火星,却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参谋长!参谋长!!”
“挖不动!这梁是整浇的,工兵锹全崩了!”
沈明珠没理会任何人的喊叫,脚步不停地冲到废墟中央,双脚钉在一块断裂的楼板上,闭上了眼。
识海被她强行撕开到极限。
百草药柜在脑海深处猛烈震颤,无形的神识顺着砖石缝隙一层一层往下渗,钢筋的屏蔽、烈火的灼烧、有毒气体的混浊,全被她蛮横地闯了过去。
反噬的剧痛从后脑勺劈到眉心,一缕血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淌过唇角,滴在脚下的碎石板上。
——找到了。
东南角第三根主承重柱往下七米,两块断裂的预制板勉强撑出一个巴掌大的三角空隙,里头有一道心跳。
很微弱。
沈明珠睁开眼,长发被热浪卷得满头乱飞,抬手往东南方向一指。
“全部停手!放弃正前方,所有人往那根立柱底下挖,两米深,动作快!”
她的声音压过了风声和火声,十几个特战队员愣了不到半秒,副连长第一个扛着折叠铁镐扑了过去,其余人跟着一拥而上。
石块、碎砖、断裂的石棉瓦被疯了一样往外抛,三分钟不到,一个黑洞洞的塌陷裂口被刨了出来。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手电筒往下一照,几个趴在洞口的队员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窄得转不开身的废墟缝隙下头,陆执安单膝跪在泥浆里,呢料军常服前胸后背全撕烂了,整张脸糊满了血和煤灰,两条胳膊却撑得铁箍一样,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四岁大的小女孩。
孩子满脸眼泪,一边抖一边打嗝,好在身上还算干净,看起来没有外伤。
而陆执安的后背上,一根从水泥梁里崩出来的锈蚀螺纹钢筋斜斜穿过左肩胛骨下方,半截露在外头,血顺着钢筋往下淌,把他身底下的泥浆泡成了暗红色。
沈明珠趴在洞口,指甲抠进碎石棱角里。
“陆执安!”
底下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掀起眼皮,血糊住了大半张脸。
他看不太清洞口的人,可那个声音,他闭着眼都认得。
“……孩子,先把孩子接上去。”
“闭嘴!”
沈明珠冲副连长吼了一声,“伸手,接孩子!”
副连长整条胳膊探进去够,陆执安咬着牙把怀里的女童往上托,脱力的前一秒,副连长拽住孩子的棉袄后领一把薅了上来。
女童被抱出去的那一瞬,废墟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在少了一个人重量后彻底崩盘,钢筋扭曲的呻吟声从头顶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一根足有好几米长的整浇预制混凝土承重梁轰然往下沉了半尺,严严实实地卡在了洞口上方。
生路断了。
几个工兵拿肩膀去顶,使出吃奶的劲儿,石梁纹丝不动,反倒把人压得膝盖打颤,骨头缝里发出细碎的喀喀声。
废墟还在往下沉,每一秒都在缩小洞口的空间。
副连长疯狂地在对讲机里呼叫吊车,可是吊车根本开不进满是深坑的地基。
周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他们意识到,再过不到一分钟,洞口会被彻底压死。
沈明珠站在洞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陆执安仰躺在血泥里,那根钢筋钉着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
沈明珠蹲下身,把染血的破手套往掌心紧了紧,十根手指扣进了断梁底部粗糙的裂缝里。
抬起这根梁的后果她很清楚。
在场几十号人都会看见一个不到一百斤的女人扛起几吨重的混凝土,这件事没有任何凡俗逻辑能解释。
但那是陆执安。
“起——!”
真元从丹田里翻涌而出,顺着经脉灌进四肢,洗髓丹淬过的筋骨在这一刻被彻底压榨到极限,沈明珠脚下一用力,便把碎砖硬踩成了粉末,小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那一声喝,尖锐清亮,穿透了火光和烟尘。
断梁底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混凝土块开始往下掉渣子。
一寸,两寸,梁体在沈明珠的手底下一点一点被往上顶,直到洞口重新撑开了半米多高的豁口。
四周围的特战队员全看傻了,一个个杵在原地,嘴张着合不上。
沈明珠嘴角滴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咬牙开口。
“愣着等人死?拉人啊!”
副连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声嚎叫,带着两个兵连滚带爬钻进豁口,扣住陆执安的腋下拼命往外拖,泥浆和鲜血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痕。
三个人刚滚出洞口,沈明珠松手,侧身一滚翻出几步远。
断梁砸下来的声响震得脚底板发麻,碎石和灰尘冲天而起,把所有人都罩进了一片灰白的烟雾里。
烟尘落下来的时候,陆执安仰面躺在焦黑的地上。
那根贯穿他左后背的锈蚀钢筋露在体外半尺多长,跟着心跳每颤一下,钢筋和皮肉骨缝之间就发出一声细微的,让人头皮发炸的摩擦声。
沈明珠膝盖砸在地上,一把扯开他胸前浸透的衣襟,三根手指摁上了他颈侧的动脉。
跳动微弱,间隔在拉长。
她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武装带里那包灵泉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