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立在望台之上,手捧千里眼向西远眺。
西边动静传至中军,王厚当即传令前军向南门压进,又急调韩世忠、卢俊义、林冲、王舜臣诸将,各领骑队驰往驰援。
幸亏两边都存着忌惮,并未放开死战,不多时,宋军各部有序撤回南门大营。
待到怀朔军全数入营,高俅吩咐下去,宰羊烹肉,犒劳这支自大漠、贺兰山一路杀来的疲兵。
先前一路之上吵嚷着讨要盐引、酬赏的各部族骑士,踏入这座连绵如云的宋营,反倒收敛了气焰。
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往来巡弋的甲士、阵列森严的兵器,压得他们不敢当众再提酬饷。
只是私下围着晁盖、鲁达一干人低声托付,盼他们记着部族儿郎一路血战的苦劳与死伤。
中军帐内,王寅、朱武等人正对着高俅细说一路情形,末了道出谋划,想趁李乾顺暴怒,击杀李乾顺,西夏群龙无首,定然大乱。
方才脸上尚带着几分暖意的高俅,神色骤然沉下。
“我传下的军令,是令你们速速归营,保全这支偏师。”
话音落,帐内几人神色一凛,齐齐单膝跪地,垂首不语。
高俅话音震得帐中灯火微微晃动,“好一个擒斩李乾顺!”
他这次是真动了怒火,他下令居然传不出几十里?
“伐夏兴兵以来,这样的事,我见得还少吗?”
他抬眼扫过跪地的王寅、朱武几人,目光沉厉如寒铁:
“一个个眼里只看得见首级功劳,心中只想着奇功扬名,把主帅号令抛在脑后。
我令你们与主力会合,是要保住这一万多将士,不是叫你们凭着一股血气,贸然去强攻,去争功。
一旦陷在城下,主力来不及救,这一路熬过黄沙、拼过厮杀的人马,就要折在里面!
仗还没到最后定局的时候,一个个眼里就只有军功,没有军令,没有我这个太尉了吗?”
此言落定,帐内一众文武、旁边侍立的亲将,齐齐躬身,齐声应和:“太尉息怒!”
“息怒?你们让我怎么息?” 高俅往前踏出一步,
“为将者在战场上一言一行,便决定了几十上百兄弟的性命。
你们不听将令,自己送了性命,那是咎由自取。
可麾下士卒不明内情,跟着白白送命,这份后果,你们担待得起吗?
这些士卒,谁不是人之子,谁不是子之父。
有的人明明有一身勇力,有的人胸有筹策,本可以活下来,在之后的战事里发挥大用,就因为你们这一点贪功的私欲,白白送了性命!”
帐内落针可闻。
王寅垂首,朱武也埋着头,面上愧色翻涌,再无运筹谋划的意气,二人一同叩首。
接着身后的仁多保忠,仁多洗忠,鲁达四人也跟跪在帐下
“末将知错,罔顾军令,险些害全军陷于险地,甘愿领罚。”
高俅缓步走到帅案之前,手掌轻轻按在案边,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人,语声沉缓,不疾不徐。
“你们都抬眼,看一看,好好看一看。
这些无刺精锐,是我顶住朝野重重非议,于大宋万千健儿之中,悉心遴选方才聚起的。
此间之人,哪一个不是心智明达之辈?
哪一个不是弓马骁勇、身怀绝技?
伐夏以来,大小恶战,他们屡建奇功,这份功劳,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军功簿上。”
他稍稍停顿,烛火映着他的面色,惋惜之意压过怒意。
“只是战功累积,便生骄矜之心。
个个自持勇武智计,以为天下之事,皆可凭一己血气而定。”
他长长一叹,满脸失望。
“伐夏战起,我原以为我等最大的敌寇,是李乾顺,是西夏的千军万马。
一处处监军司次第拔除,察哥麾下主力经我军一战覆没,
这一路,本太尉扛下多少朝中非议、朝堂诘难,所求不过是让麾下健儿一心赴敌,无后顾之忧。
可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是临阵抢攻,漠视军令!
就连我亲自颁下的将令,也置若罔闻。
我知古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说,往日你们远出统兵,本太尉何曾横加掣肘,乱你们的部署?
而今就在这大营之中,在我的耳目之下,军令竟已难以通行。”
话音落至此处,王寅,朱武心中惶急,膝行匍匐向前,叩首连声:“太尉,末将死罪!”
高俅不曾看他,自顾自继续开口,声音沉郁,字字敲在帐中众人耳上。
“也难怪朝中士大夫轻看我辈武人,呼作丘八。
原是我们自己,先不曾自重。
尔等若是人人居功自肆,西军的根基便要动摇,禁军的法度也将崩坏。
到今日我方才看得明白,宋军往日战力疲弱,病根不在甲仗、不在弓弩,而在我等行伍之内。
本太尉身负官家重托、朝廷信重,如今治军到这般地步,实在有负君恩,恨不得上表自劾,辞印请罪。”
旁边立着的王厚率先跨出一步,躬身长揖:“太尉万万不可!
伐夏决战万万不可,西军上下唯太尉是主,太尉若请罪而去,这数十万将士,该依靠何人?”
种师道,折可适,陶节夫,还有高俅的一众幕僚齐齐躬身:“太尉三思!
此番只是数人一时失度,并非全军皆乱,岂能因一事之失,便自弃重任!”
伏地的王寅、鲁达、仁多保忠等人更是心头震颤,连连叩首不止。
王寅额角触地,声音发颤:“此事罪责全在我等,与太尉无干!
是我等妄生贪功之念,违逆节度,求太尉莫要因此自劾,容我等戴罪立功,重整军纪!”
帐中一片恳切之声,人人都劝高俅收回此言。
高俅垂眸静听片刻,待众人话音稍歇,缓缓抬手,帐下的劝声方才止住。
他抬眼,神色依旧沉肃。
“尔等劝我,我心里明白。” 高俅声音平缓了下来,“我方才说要自劾,非是一时负气,畏难避事。”
“一身罪责,我固然可以上表辞官,将这伐夏的担子卸下。
可我一走,这军中之骄风,便无人来纠。
今日是王寅、朱武一念贪奇违令,明日便会有别的将领效仿。
军纪一弛,纵有雄兵数万,早晚溃败。
到那时,非但之前死伤将士的血白白流了,官家托付的西北大局,也一并崩坏。”
“我若轻去,是把这团乱摊子丢给旁人,是逃避,是怯懦之举!”
他目光扫过伏地的几人,又缓缓扫过帐中所有将官。
“方才那番话,是要尔等记清楚:一军之主,功过一体。
麾下将士有功,是我调度有方;麾下将士违律生祸,便是我治军失度。
这一军主帅子,本就该如此。”
高俅待缓缓坐回主位,身姿端直,义正言辞开口。
“我既不逃避,那这军纪,便要由我亲手来整。
王寅、朱武,你们的战功,我不抹煞;你们违令之过,也断不能轻恕。
功是功,过是过,两不相掩。”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帐内文武,沉稳开口:
“今日便借此时机,召全军集会,整风肃纪,严明法度。
整顿军容,申饬号令,为接下来的决战,做最后的预备。”
高俅这一番收放有度地处置,让入幕不久,参议机要的李纲,心中震动不已,这就是赏不因人而废罚,罚不因其功而免的御下之道吗?
公孙胜侧头与李助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各藏惊色。
自家这位太尉,实在越发妖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