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虽然是周末,她也没有回家。
家里现在气氛压抑,丁父埋怨吴妈不该因为儿子蹲监狱就辞了姜家那份油水足的工作。
现在家里就靠丁父一个人的工资撑着,大哥干的零工时有时无,并不稳定,丁静娴的学校补贴她自己一个人都不够用。
偏偏吴妈为了救儿子又胡乱找人捞人,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早被掏了个底朝天,日子过得紧巴又憋屈。
所以,丁静娴不愿意回去,她宁愿缩在学校里发霉,也不想面对父亲无休止的埋怨和母亲愁苦的脸。
然而,学校也并非什么清净的避风港。
关于她名额被撤、甚至家里出事的风言风语,私底下像长了腿似的悄悄传开了。
就在今天早上,宿舍里一个平时跟她就不对付的女生,阴阳怪气地旁敲侧击了几句她家里的丑事,字字句句往她肺管子上戳。
丁静娴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当场涨红了脸,一气之下摔门冲出了宿舍。
可一口气跑到校门口,冷风迎面一吹,她浑身打了个寒颤,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
家里不想回去,可要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她摸了摸干瘪的口袋,里头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几张零碎毛票和饭票。
眼瞅着马上就到晌午了,这要是真出了校门,兜里没钱不说,连学校食堂的午饭怕是都要错过。
丁静娴茫然的立在校门前的冷风中,只觉得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都透着股嘲弄的寒意。
就在她咬着嘴唇,茫然不知所措之际,几个刚从外面闲逛回来的学生有说有笑地经过,兴高采烈的交谈声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字字句句离不开今天的“外事活动”。
“哎,你们说,顾同学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进礼堂了?
真羡慕啊,我要是也能选上就好了!不仅能近距离看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能见到好些个平时只能在报纸上见到的大领导,这说出去得多有面子啊!”
“呵呵,做什么白日梦呢!你先考个全省第一再说别的吧!”
“唉........你说同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咱们也是大一新生,人家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咋就能优秀成那样呢!
不仅成绩好,长得还那么出挑,听说人家在老家的时候就已经入团了,简直是样样拔尖!”
这些充满艳羡与赞美的话语,落在丁静娴的耳朵里,不亚于一滴滴滚烫的热油溅进了烈火中。
原本就憋屈烦躁的心脏,瞬间被疯狂翻涌的嫉妒噬咬得千疮百孔。
她只觉得胃里一阵接一阵地泛酸,那股名为“不甘”的邪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扭曲发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阴鸷,换上一副略带好奇的神情,状似不经意地凑了上去,轻声搭腔。
“几位同学,你们刚才聊的......是大一的那个顾岁岁吗?”
那几个学生正聊得起劲,冷不丁被人打断,先是一愣。
带头的一个男生打量了丁静娴一眼,见她年纪相仿,便当也是个慕名而来的同校生,毫无防备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还透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是啊,咱们学校这一届的大名人嘛!怎么,你也听说过顾同学?”
丁静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故作天真地点了点头,叹息般地附和。
“嗯,顾同学现在大名鼎鼎,我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幽的,仿佛在替众人惋惜什么似的。
“其实也难怪你们羡慕,人家顾同学虽然是乡下来的,家里没什么根基,可谁让人家长了一副好相貌呢。
这年头,学习成绩好固然重要,但咱们学校学习好的不知凡几,能去那种大场面,长得漂亮才是最好的通行证呀。
所以,她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名额,仔细想想.......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她刻意将“长得漂亮”和“正常”几个字咬得极重,面上却是一派单纯无辜。
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一抛出来,就像是一根裹着糖衣的毒刺。
看似在夸赞,实则字字都在隐晦地向旁人暗示,顾岁岁能拿到这个令人眼红的名额,根本不是靠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凭着几分姿色,用美色换来的罢了。
也不知道旁边这几个同学是真没听懂丁静娴话里的恶毒机锋,还是心思单纯,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竟没人顺着她预想的话茬往下接。
片刻后,其中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同学反而双眼放光,满脸憧憬与羡慕地感叹出声。
“你说的对,我要是校领导,我也得选顾同学去。
这可是直接面对外宾的场合,代表的是咱们的脸面,当然得挑长得好看的,总不能挑些歪瓜裂枣去丢人吧!
........哎,我还听说,大三那个叫李丽的学姐这次也去了,那也是个出了名的美人胚子呢!”
“对对对,我知道她!李学姐跟我是一个系的,我见过她好几回,身形象和气质都可好了!”
几个女生压根没去留心丁静娴渐渐僵硬的脸色,叽叽喳喳地越聊越兴奋,结伴有说有笑地朝着学校走去。
丁静娴一口气生生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死死盯着那几个轻快的背影,原本还维持着得体微笑的脸庞瞬间沉了下来,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真是一群不长脑子的蠢货!
就在丁静娴咬牙切齿地暗自腹诽时,身后忽然猝不及防地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位同学,你好,我刚才无意间听见你们在谈论一个人.......”
男人的声音温和中透着几分迟疑。
“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你们说的.......是叫顾岁岁吗?”
猛然在背后听到男人的声音,丁静娴吓了一大跳,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她慌忙转过身,警惕地看向来人。
站在眼前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头发不长不短,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身上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左边胸口的口袋上还别着一支黑管钢笔,眉眼间透着一股斯斯文文的书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