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事活动是在下午三点多钟结束的。
随着最后一批外宾的车队在警卫的护送下缓缓驶离，紧绷了一整天的礼堂终于重归宁静。
初冬的太阳已经偏西，苍白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有气无力地打在光秃秃的树丫上。
周老师领着京大这批虽然身体不怎么累，精神却因为高度紧绷，一时松懈下来就有些有些萎靡的学生们，重新爬上了来时的那辆大卡车。
卡车在略显萧瑟的街道上颠簸前行，冷风裹挟着寒意直往车斗里灌，却吹不散学生们热烈的交谈声。
车厢里，周老师看着一张张冻得发红却难掩兴奋的年轻脸庞，满意地拍了拍手，扬高了嗓门。
“同学们，安静一下！大家听我说两句！”
带队老师一发话，车斗里顿时安静下来，几十双明亮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周老师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赞许和自豪，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响亮。
“今天这场活动，你们不仅代表了自己，更代表了咱们京大，代表了咱们的脸面！
我一直在一旁看着，不管是指引外宾、端茶倒水，还是应对突发状况，大家都做得非常有分寸。
没给咱们学校丢脸，更没出半点岔子！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一股暖流注入了学生们疲惫的身躯，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周老师笑着压了压手，继续说道：“至于大家最关心的补贴，等明天一早开学，学生会那边会统一发放到你们手里。
现在呢，咱们的任务算是彻底结束了。
到了学校以后，想回家的直接回家，想回宿舍的就回宿舍，都早点回去休息，还有，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这一整天的并肩作战下来，原本生疏的同学们也结下了些熟稔的“革命友谊”。
卡车在校门口停稳后，大家三三两两地跳下车斗，互相招呼着告别。
顾岁岁裹了裹身上的棉衣，也微笑着跟同组的几位同学挥手作别。
“岁岁，今天真是累坏了，不过确实长了不少见识。”
李丽亲昵地挽了一下她的胳膊，眼底满是真诚。
“快回去歇着吧，咱们明天学校见啊！”
顾岁岁眉眼弯弯，“学姐也辛苦了，明天见。”
看着同学们结伴走远的背影，顾岁岁这才转身走回校园，熟门熟路地从车棚里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车。
车轮碾过铺着枯叶的青砖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长腿一跨，轻巧地踩下踏板，迎着初冬冷冽的寒风，悠悠然地朝着校门外骑去。
然而，就在她单薄的背影驶出京大校门，融入外面稍显寂寥的街道时，斜对面的街道拐角处，一道隐藏在半明半暗阴影里的干瘦身影微微动了动。
蒋归阴冷而黏腻的视线，如同毒蛇吐信一般，隔着满地翻滚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死死锁定了她。
今天中午从丁静娴那儿套完话后，他并没急着离开，而是一直就在附近躲到了现在。
亲眼看着一辆卡车停在校门口，十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跳下车。
虽说蒋归以前没见过顾岁岁本人，但他去过她的老家，早就打听过这姓顾的女人长了一副十里八乡挑不出错的拔尖样貌。
刚才人群一散，他只消一眼，就在那堆朝气蓬勃的学生里，精准地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不过，蒋归并没有急着动手。
他像个极有耐心的老猎手，静静地站在逼仄的暗巷里，看着她进了校园，又耐心等待，直到此刻她骑着车子独自出来。
他随手掏出一顶灰扑扑的破帽子扣在头上，往下压了压帽檐。
警惕的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蒋归便缩起肩膀，顺着墙根的阴影，脚步匆匆却又无声无息地循着顾岁岁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
街上偶尔会有民兵巡逻，蒋归像只滑不溜秋的老鼠，巧妙地利用电线杆和路人的遮掩，始终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跟丢、又绝不会引人注目的安全距离。
他知道顾岁岁要去的位置，也知道去二麻子胡同的方向，他心里有底。
一路顺利的跟随，眼看着前方的顾岁岁拐了个弯，就要进胡同口了，蒋归干裂的嘴角缓缓勾起。
然而，下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原地，眼底瞬间提高了警惕。
只见就在胡同口不远处的路边，蹲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磨刀师傅，旁边放着长条板凳，此刻没有客人，正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着。
另一个是修鞋匠，偶尔低头手里摆弄下锥子，又不时抬头跟磨刀师傅说两句什么。
蒋归心脏猛地一缩，他跟穿制服的人打过太多交道，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警觉让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两个人的手势和姿态，根本不是常年干粗活的手艺人！
他们看似在漫不经心地等生意，实际上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过往的人。
蒋归几乎没有半秒钟的犹豫，他利落地转过身，将头深深埋进衣领里，顺着来时的路，迅速消失在了另一条错综复杂的巷弄中。
而顾岁岁对身后的危险一无所知。
她迎着寒风蹬着自行车，脑后的马尾轻轻扬起，不过十来分钟，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自家院门口。
推开门，屋里扑面而来的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在外头沾染的寒气。
里屋，沈嘉顾正睡得香甜，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外屋里，沈宝林坐在板凳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摊开着一大堆旧报纸。
张明霞则站在炉子边，手里拿根筷子，正费力地搅和着小铝锅里咕嘟冒泡的糨糊。
“娘，你们这是要糊窗户啊？”
顾岁岁一边解下围巾，一边疑惑地问：“入冬前不是才刚糊过一回吗？”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窗户，这才愣住。
只见原本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纸上，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脑袋大小的窟窿，冷风正顺着洞口直往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