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怡停下脚步，纠正道：“不是五段，是六段。新乡到徐州不能直达。新乡到开封这段归华北交通株式会社管，开封到徐州归华中铁道株式会社管，车票不通用。就算是正经日本人，也得在开封下车核验身份，重新买华中铁道的票才能续走。很多人第一次走都栽在这儿，临时慌神很容易露馅。”
宋卫国愣了一下。他只知道日军打不下郑州，特意修了新开铁路连接新乡和开封，却不知道管辖权属这一层。他暗自把这点记牢，点头道：“受教了，林姐。是我考虑不周。”
“没事，你天天在前线打硬仗，不清楚敌占区铁路的门道很正常。”林怡继续往前走，一边梳理注意事项，“路上要盯紧的节点，总结起来四个。第一，每次进站、换乘必查身份，不过对日本人查得极松，甚至允许先上车后补票，这是咱们最大的优势。第二，陇海线班次少，有时候要等半天甚至一整天，得做好长时间候车的准备，别露焦躁。第三，黄河大桥有固定军检，经常拦停全车盘查，堵三四个小时是常事。第四，沪宁线上的小站经常临时加查，越是靠近上海查得越严，不能掉以轻心。”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你会日语吗？真遇上盘问，总不能全让我一个人开口，反倒奇怪。”
宋卫国点点头：“会一点。之前跟俘虏的日军翻译学过几句。”
“是吗？说两句听听。”林怡来了兴致。
宋卫国张口就是一句标准日语，字正腔圆：“缴枪不杀！”
林怡“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摇了摇头：“口音还挺地道。合着你就学了些战场上用的？日常对话行不行？”
“日常用语也学了一些。”宋卫国笑了笑，“不过有林姐你这位日语专家在，我就不班门弄斧了。真遇上事，我配合你搭腔就行。”
林怡也笑。她原本以为这个少年团长是个只会冲锋的愣头青，接触下来才发现他说话分寸感极好，既不怯场也不张扬，相处起来格外舒服。
她收了笑，转回正题：“你觉得，那个送款人失踪，最可能是什么原因？江苏省委查了半个月，连人是死是活都没摸清。”
宋卫国脚步没停，语速平稳地拆解：“无外乎三种可能。第一，情报泄露，人被76号或者特高课抓了，钱也被扣了，敌人秘而不宣，等着钓鱼。第二，送款人自己起了贪念，带着五十万大洋躲起来，花天酒地，毕竟这笔钱够几辈子花。第三，上海本地帮派的底层人员意外截胡，杀人夺财，事后发现数额太大怕引火烧身，干脆毁尸灭迹。现在手里一点情报都没有，再多分析都是瞎猜，得等进了上海再摸情况。”
林怡点点头，和她的判断基本一致。她又问：“到了上海之后，咱们用什么身份做长期掩护？总不能一直用日商千金的身份在街上查案，太扎眼。”
“到了上海再说。”宋卫国语气笃定，“上海的情况比路上复杂十倍，现在定死了反而束手束脚。到地方先跟江苏省委的同志接上头，摸清楚当前局势再调整掩护身份。”
两人顺着土路又走了一段，闲聊了几句晋东南的战况和敌占区的粮价，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折返回总部大院。
下午时分，刘参谋抱着两个大包袱过来，在院中的石桌上摊开。
“都齐了。”刘参谋抹了把汗，“每人两身和服，两身便服。卫国同志要的武士刀和分趾鞋也在这儿。你们试试大小，不合适我马上找后勤的同志改，天黑前能改好。”
宋卫国伸手翻了翻自己的包袱。两套和服都是素面棉布款，一身藏青，一身深灰，没有多余花纹，低调不扎眼，符合随从身份。便服一套是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料子挺括，不算顶级但足够体面，做随行人员穿刚好；另一套是藏青色长袍和马褂，立领盘扣，纯中式打扮，混在华人群里毫不起眼。分趾鞋是胶底、黑布面配白布袜，踩在地上软乎乎的。旁边摆着一把武士刀，刀鞘是朴素的黑漆鞘，没有家纹装饰，拔出来刀刃寒光凛凛，刃口保养得极好，是从缴获品里挑的好刀。
林怡那边的和服一身是淡樱色暗纹，一身是素色麻料，都是日常出行的款式，不张扬。便服一套是米白色收腰小西装，内搭同色马甲和白衬衣，配深色西裤，洋派利落；另一套是藏青色呢子大衣，里面配了月白色碎花旗袍内衬，天冷时穿端庄大气，一眼看去就是家境优渥的小姐。
“你们回屋试吧，尺寸都是照着你们身形找的，应该差不离。”刘参谋说。
两人各自拿了包袱回住处。
宋卫国进屋插上门，先换上和服，套上分趾鞋。刚走两步就觉得别扭，脚趾分开的触感很不习惯，连走路重心都有点偏。他也不急，就在屋里来回踱步，一步一步找发力感。走了十几圈，渐渐适应了分趾鞋的触感，步伐也自然了不少，看不出生涩。
适应完鞋子，他拿起武士刀，按日本浪人的佩戴方式别在腰间。下一秒，格斗精通技能里关于日本剑道的招式自动涌入脑海，从基础的持刀礼到进阶的拔刀术，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无比。他手腕微沉，拇指顶开刀镡，腰腹发力骤然侧转，刀身顺着腰力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拔刀斩。
寒光一闪，刀风扫过桌角，掀动了桌上的草纸。刀身回鞘，“锵”的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宋卫国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刀，自言自语：“普通浪人可没这本事。就算说自己是某个地方小流派的流主，估计也没人能挑出毛病。”
他脱下和服，换回灰白色八路军军装，出门去找刘参谋。
“刘参谋，大小正合适，不用改。”
刘参谋刚应了一声，就看见林怡从另一边走过来。她没穿军装，换了那身米白色小西装，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的马甲和衬衣，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她走路步子不快不慢，抬首挺胸，活脱脱一副沪上富家小姐的模样，和刚才穿军装的干练特工判若两人。
宋卫国和刘参谋都愣了一下，眼前一亮。
林怡走到跟前，对刘参谋笑了笑：“刘参谋，衣服很合身，不用修改了。”
“合身就行，合身就行。”刘参谋回过神，“那你们聊着，我还有事要去后勤科一趟，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