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十步远，林怡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笑调侃：“看不出来，还真有几分忠仆的样子。打点起来挺熟练啊。”
“那可不。”宋卫国顺着话打趣，“伺候好大小姐是我这保镖的本分，不然路上给我小鞋穿，我可吃不消。”
林怡被逗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沿主街走没多远，就看见了万金渠旁的邝记车马店。门口挂着布幌子，院里停着三四辆骡马车，几个伙计正在给马喂料。
两人牵马过去，一个伙计迎上来：“客官住店还是雇车？咱们这儿车马齐全，价钱公道。”
林怡站定：“我找你们邝掌柜！”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两人两眼，指着院里说：“邝掌柜在里面！您二位请便！”
宋卫国和林怡进了院子，屋里走出个中年男人，穿布衫、留小胡子，看着像本分生意人，正是邝掌柜。
林怡不紧不慢开口：“是邝掌柜吗？”
邝掌柜来到院子，目光扫过两人，沉声接道：“是。想问一下，客人是太原号头还是石家庄号头？”
林怡：“太原号头，带两盒羚羊角粉。”
邝掌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粉苦，配陈皮。”
林怡接出最后一句：“正准备去采买。”
暗号对上，邝掌柜立刻侧身让开：“两位里面请，后院有干净屋子。”
两人跟着他进院，一直走到最里间的屋子。邝掌柜关好门、插紧窗栓，确认外面没人偷听，才转身伸出手：“总部已经打过招呼了。两位同志一路辛苦了。”
“邝掌柜客气。”宋卫国和他握了握手。
邝掌柜走到墙角柜子前，抱出一个黑漆木盒放到桌上，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套证件、几张名片、一叠纸质清单，还有两张火车票。
“都备齐了。”邝掌柜指着证件逐一介绍，“林同志的身份是高桥惠子，日本山口县人，高桥洋行太原分号掌柜高桥次郎的独生女。高桥洋行主营皮毛、药材，常年给山西第一军经理部供货，在太原日商圈挂号，身份经得起查。”
他拿起另一本证件：“宋同志的身份是小柳健太，高桥洋行雇员，负责安保外勤，浪人出身，带刀合情合理。证件是华北政务委员会和日军安阳警备队双印章，日军那边的户籍底册有真人但没照片，普通盘查查不出破绽。”
宋卫国拿起证件翻了翻，照片修得逼真，钢印清晰，印章颜色也正，是做足了功夫的高仿品。
“这是高桥洋行的名片，还有这次的采办清单。”邝掌柜推过一叠纸，“名义上是总号调令，派你们去上海采办紧俏货，符合日商南下的理由。上面盖了太原日商公会的章，日军关卡见了这个，一般不会为难。注意一点，所有印章是咱们找高人伪造的，打眼看上去与真印章无异，如果认真鉴定，还是能发现的，你俩要有心理准备。”
“车票是明天午后两点，安阳到新乡，二等车厢。”邝掌柜拿起两张车票，“明天上午我派马车送你们直接到进站口。两匹马留在店里，后续我安排同志转回根据地，放心。”
“麻烦邝掌柜，考虑得很周全。”林怡拿起采办清单细看，品类、数量、报价都标得清清楚楚，做得十分逼真。
“应该的。”邝掌柜笑了笑，“你们一路赶过来也累了，先歇着。我让伙计送热水和午饭过来，就在屋里吃，别出去走动。安阳最近特高课密探多，谨慎为上。”
交代完所有细节，邝掌柜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事项，便带上门出去了。屋里两人各自整理东西，把证件贴身收好，又对着身份信息默记一遍，确保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一夜无话。
次日上午吃过早饭，邝掌柜过来敲门，说马车已经备好。
宋卫国早已换好行头：一身藏青素面和服，腰间系着黑缎腰带，分趾袜配黑布分趾鞋，那把武士刀斜插在腰带上。他本就身高与成人无异，这么一打扮，眉眼间带着几分浪人的冷冽倨傲，看不出半点破绽。
林怡还是那身米白小西装，外搭薄呢大衣，头发挽成发髻，添了几分成熟与知性，活脱脱富家千金模样。
宋卫国拎着一个皮箱和一个行李箱跟在后面，步伐稳当。林怡走在前面半步，姿态从容。两人一出院子，路过的人都下意识低头，不敢多看，这气场看着就不好惹。
邝掌柜雇的黑漆马车停在院门口，车帘厚实。两人上车坐定，车夫一挥鞭子，车轮碾着石板路，往安阳火车站而去。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火车站广场外。宋卫国先下车，伸手扶了林怡一把，再拎起两个皮箱跟在她身后，往进站口走。
火车站门口盘查极严。两边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旁边立着伪警察，对进站的中国人挨个搜身翻行李，稍有可疑就拉到一边盘问，打骂声不时传来。可对着少数穿和服的日本人，日军只是随便扫一眼证件就放行，态度天差地别。
轮到两人时，一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伸手拦住，用日语说：“证件！”
宋卫国上前一步，递上两人的证件，开口就是一口纯正的京都腔，语气带着浪人特有的散漫倨傲：“这是高桥洋行的惠子小姐，去新乡公干。请快一点，我们还要进站休息。”
那日军士兵本来板着脸，一听见地道的京都口音先愣了一下，连忙翻开证件。看到双印章和日商公会的公章，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双手把证件递回来，鞠了半躬：“抱歉耽误您了。请进。”
说完侧身让开道路，连箱子都没让打开检查。
林怡目不斜视，迈步走进候车大厅。宋卫国拎着箱子跟在后面，神色平淡。
一直走到候车室角落的长椅坐下，林怡才偏过头，盯着宋卫国，眼神里又羞又气。
她想起几天前砖壁村的土路上，自己问他会不会日语，他说“会一点点，跟俘虏学的”，张口就来一句“缴枪不杀”，逗得自己发笑。那时候她还真以为他只会几句战场口语，心里还暗自庆幸，总算有一样能压过他了。
结果今天倒好，一口标准京都腔，比她这个在日本生活过几年的人还地道，轻轻松松就把日军士兵镇住了。合着之前那都是装的，故意逗自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