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斯堡的主城和外面的郊区农村氛围完全不同,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座小号的花都。
不光遍地都是花都风格的建筑,而且一些雕塑和教堂的穹顶,也完完全全是按照花都的风格所修建的。
维萨里奥之前就听说福斯堡的那位主人非常喜欢和推崇花都文化,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更没想到大名鼎鼎,起码对维萨里奥来说大名鼎鼎的米开朗琪罗都在对方手底下干活。
维萨里奥和玛莎好奇的看着周围这仿佛回到花都的街道,但米开朗琪罗却是完全没有心情欣赏熟悉的街景。
这位目前还只是以臭脾气出名的雕塑家此时正如同真正的雕塑一样静静思考着,随后才问道:“维萨斯神父,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倒是轻巧。”
“确实,现在的一些政策造成了许多人...也就是你所说的劳动力都在空转,但这也是为了维持领地的稳定。”
“就算卡塔琳娜大人直接废除那些古老的契约,那些人就真的会出去做工吗?”
“而且若是所有人都丢下锄头跑进城里,田里的粮食谁来割?要是粮仓空了,难道成千上万的织工和木匠铁匠都去嚼铁钉过日子吗?”
要是卡塔琳娜的其他家臣和客卿在,肯定又要不自觉的离这个雕石头的臭脾气远远的了,这家伙就是如此的喜欢找茬,喜欢的找问题,所以虽然卡塔琳娜很喜欢米开朗琪罗,但他的人缘却非常的微妙。
面对这些问题,维萨里奥也不恼怒,反倒觉得这才是成熟的家臣客卿应该考虑的。
“博纳罗蒂先生,请冷静一些,我只是说了生产力在空转,并没有建议选帝侯大人明天就吹响号角,搞个一刀切,把所有的契约全部废除。”
维萨里奥的话好像有什么魔力,真的让这块臭石头给冷静了下来,而且一刀切这个比喻倒是非常的合适。
“我举个例子您就知道了,您本身就是花都人,可以想想为什么花都很少有这类农奴。”
米开朗琪罗愣了一下,眉头紧紧的拧在了一起。
而维萨里奥则是解释道:“因为花都有大量的玻璃工坊,绘画颜料工坊,还有传统的羊毛和纺织工坊,花都的起步要比北方早的多。”
其实这就有点涉及到老李留下的技术遗产造成的蝴蝶效应了。
和历史上的半岛相比,这个世界的半岛,尤其是花都因为老李留下的那些超前技术,需要大量的工人,尤其是技术工,导致早早的就跨过了依赖农奴的生产阶段。
“我便是南郊出生,绝大多数的农夫法律身份都是自由农民或者租地的佃农,他们不需要参加全凭领主心情的杂役和劳役,因为他们之间是明确的契约关系。”
“也正是因为他们更像是自由民,所以整个城邦才有源源不断的,自由流动的劳动池子。”
“比如说当农忙的时候,这群人可以回到农村帮忙,而农闲的时候,他们又可以到羊毛工坊,玻璃工坊当中做日结工,甚至是去新兴的印刷厂里做活。”
倒不是说花都的政策有多好,它也依旧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对比起全看领主发不发善心的农奴制,尤其是北方这混乱的制度来说,起码能够先把生产力给解放出来。
米开朗琪罗认真的听着,他对花都自然是在熟悉不过,但他没想到,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里,居然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可是...”
米开朗琪罗依旧在找茬,说道:“花都原本就有深厚的商贸底子,而且还有鸢尾花议会。”
他摇了摇头说道:“但福斯堡土地贫瘠,领主们的庄园盘根错节,要是照搬花都,那些家伙不可能答应放弃世世代代的无偿劳役。”
维萨里奥认可的点了点头。
“若是参照旧帝国早期的一些治理方案,可以先进行试点,在一些反抗力度不大的地方开展政策。”
“比如理清契约关系,清点各村原有的劳役,租金和其他义务,确定哪些保留,哪些折算成固定租金或金钱,哪些需要逐步取消。”
“还有稳定农民的土地使用权,只征缴固定的数额,而不是农民们种的越多,收成越多,反倒他们拿的越少,领主拿的越多。”
米开朗琪罗有些不礼貌的插话道:“这样那些领主们是不会答应的。”
“不,若是真的能理清契约关系,那些领主们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双赢的局面,就比如说花都,那些贵族们赚的就少了吗?”
这个其实有些反直觉,不光是收入问题,还涉及到了生产关系和积极性,所以维萨里奥其实也没信心说服那些依靠土地生存的领主,
“而且就算不配合,也可以在刚开始的时候多放出一些好处,这点就需要选帝侯大人配合了,只要稍微放点好处,那些领主以后肯定会明白,货币和合同要比皮鞭和劳役好用的多。”
“当然,无论政策怎么样,终究还是人来执行,这就不是我现在能干涉的了。”
“那不是问题!”
米开朗琪罗有些激动的说道。
这位脾气古怪的雕刻家此时就像是刚刚攀上了一座未曾涉足的高峰,那些困扰了他数月之久的迷雾,在此刻居然已经开始逐渐散去。
为什么卡塔琳娜效仿花都的工坊永远找不足人手,为什么领地内的改革举步维艰,为什么即便能做的都做了,福斯堡却依旧撞上了瓶颈。
米开朗琪罗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福斯堡只是看起来人口众多且强大而已,实际上在有效工作的人口压根就没多少。
他终于看清了花都和北方诸国的真正差距究竟在哪里,而这点,可能连花都的那些贵族们自己都说不上来。
米开朗琪罗一把抓住了维萨里奥:“维萨斯神父,你现在必须跟我走!你必须把你的想法,和卡塔琳娜大人再说一遍!”
若不是维萨里奥能看到情绪,他差点以为这位三杰之一要暴起杀人了,甚至就连玛莎都差点应激了。
“博纳罗蒂先生,等,等一下!”
维萨里奥有些狼狈的调整了平衡,从怀中掏出了老马给的斯特罗齐家徽。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维萨里奥,这一路上为了避开不必要的繁文缛节,才借用了这身威尼尔的教袍。”
毕竟是一位选帝侯,维萨里奥还没狂妄到用假身份去骗人家,万一出事了这身假身份可能就维持不下去了。
换回维萨里奥的身份,就算真惹出了什么祸事...
此时远在花都的老马打了个喷嚏。
米开朗琪罗怔在了原地,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
“我早该猜到的,哈哈!我早该猜到的!”
米开朗琪罗反倒是更加用力的抓住了维萨里奥,整个人放声大笑了起来。
“维萨里奥先生,其实我...算了,走,走吧,卡塔琳娜大人要是知道我把你带回来,她一定会高兴坏了的。”
米开朗琪罗不由分说,拉着维萨里奥,像是个疯汉一般,踏着满天晚霞,直直的朝着巍峨耸立的选帝侯城堡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