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都的教廷驻花都办事处内，传来了一道猛烈的拍桌声。
“改革？你们嘴里挂念着新圣座的仁慈，手里却捏着各个教区的汇票，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改革吗？”
吉罗拉莫院长豁然起身，深陷的眼窝里仿佛有着两团烈火，正死死的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
“埃涅阿大人既然决定继承权柄，为何不敢直视这满城的污秽？我提交的每一条谏言，从取缔神职买卖，遣散修道院里的私人仆役，到焚毁那些祸乱人心的金银器皿，烧光那些增长欲望的奢侈物件，哪一条不符合历代的古训？”
“为什么我的提议现在还压在案头，到现在连一个准信都没有？”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年轻的神职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发出一阵疲惫的叹息。
他已经应付了这位修道院院长三个小时了，现在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之上。
“吉罗拉莫院长...请您把声音放低一些，外面还有教廷的执事在走动。”
随后，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委婉的辩解道：“首先，请允许我纠正一下您的错误，埃涅阿大人如今只是被提名为圣座候选人，您知道的，因为北方教会的反对，枢机们还没达成共识，白烟还并未升起。”
“其次，埃涅阿大人非常认真的阅读了您的手稿，而且仔仔细细阅读了两遍，甚至在私下和学士们议论的时候，也说您说的这些问题非常有道理。”
说到这里，看着对面的吉罗拉莫丝毫没有什么好脸色，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只是...吉罗拉莫院长，这些条款在当前局势下未免有些太过激进，您张口就要查清所有修道院名下的资产，甚至要求贵族们为穿戴丝绸，买卖那些高价之物忏悔，这实在有些困难...”
“埃涅阿大人让我特地转告您，请您回到修道院冷静几天，带领修士们安心研读教典，他向您保证，等到日后他真的成为圣座，教廷需要重整规矩之际，会用到您的虔诚与才学。”
这个态度和这些话语放在一位普通的神父乃至主教身上都已经是顶格的安抚。
然而吉罗拉莫并没有直接坐下，而是满脸的决绝。
“冷静？你们让我怎么冷静？”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虔诚和疯狂。
“看看花都和珍珠城的那些主教和特使，他们把金丝绣缎披在身上，马车比王公贵族的还要宽大华丽！”
“他们在教堂里饮宴作乐，听着吟游诗人唱那些淫词艳曲，连祝圣蜡烛都要用更昂贵的香料代替！”
“还有那个西尔维奥，和美第奇家族不清不楚，他究竟是神的仆人，还是美第奇的家臣？”
“这哪里是牧羊者，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羊皮，将羊群啃食殆尽的豺狼！”
“光明之主的教导，我看早就被他们当成抹布了！”
面对着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年轻的神职只能唾面自干。
原因无他，因为他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埃涅阿大人确实非常关注这位修道院的院长，说等日后真要改革的时候会重用对方的话也是真的。
否则作为教廷驻花都的神职，他早就拂袖走人了。
吉罗拉莫上前半步，用有些嘶哑的嗓音说道：“若是神职们继续这样堕落下去，弃神的羔羊不顾，恐怕过不了多久，光明之主就要降下天罚，将这座腐朽的大殿连根拔起！”
听到这儿，年轻神职的嘴角终于抽动了一下。
“吉罗拉莫大人，如今圣座空悬，教廷连个能签字下发通告的人都没有，北方的主教们根本不承认南方的推举结果，所以埃涅阿大人迟迟无法登上圣座。”
他有些自暴自弃的摊手说道：“而北方推举的罗德里戈大人，此时已经带着大批随从，去神圣罗曼帝国巡游布道了，您要是真打算实行您的那些改革，不如去劝劝那位大权在握的罗德里戈大人，让他放弃对圣座的争夺，归顺教廷的共识。”
“只要您能让罗德里戈大人和北方的教区们回心转意，埃涅阿大人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您的改革？”
原本年轻的甚至是略带着一些戏弄和嘲讽，让这个顽固的修道院院长知难而退，乖乖回到他的修道院当中修行教典。
然而，听到这个建议，吉罗拉莫的身形却是忽然定住。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启示一样，手掌重重一挥。
“好！”
“北方！我看过维萨里奥的《十日谈》，大家都说《十日谈》是根据维萨里奥在北方的见闻所写的，那里的农夫连一口干净的面包都吃不上，神职们却在从他们的骨髓里榨出最后一滴油水！”
“若是那里的迷途真的比南方更深，那我便去北方！”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职长袍，说道：“多谢了小兄弟，我总算明白该怎么做了。”
“我要去劝说那些被贪婪蒙蔽的领主，去质问那些自立门户的家伙，若是真撞见了罗德里戈，我自会在他的面前，用我的信仰击碎他的金冠！”
“等等！吉罗拉莫院长，我刚才只是随口...”
年轻甚至愣在原地，看着远去，连头都没回的吉罗拉莫，叹了口气。
随后，一封加急文书被送到了教廷正在竞选圣座的埃涅阿和其他南方枢机手中。
教廷迅速拟定了一份特使文书，火急火燎的准备送给吉罗拉莫。
但吉罗拉莫却是早已出发，他几乎什么都没带，只牵了匹骡子，带着一本磨破了封皮的教典，穿着自己洗的发白的神职长袍踏上了前往北方的旅程。
教廷中枢，得到了消息的埃涅阿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给这位激进的改革者添加护卫，毕竟凭借这位的实力，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算是他在保护护卫。
“纯粹的像是块没烧透的生铁...”
听到埃涅阿的这句评价，一旁的一位枢机感慨着说道：“这样的生铁太容易被折断了，希望到了北方，他能承受的住淬炼吧。”
埃涅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这样的生铁打造好了可是一把利剑。
但若是打造不好...
“算了，还是来看看斯特罗齐家那边寄来的信件，看看维萨里奥在北边都在做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