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用了二十八分钟，比天火预计的四十分钟还要快上不少，两辆专车便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北郊航空航天总局的主楼门前。
林思锐与牛志学并肩下车，在总局局长与卫兵的簇拥下，乘坐高速电梯直达地下二层的深空探测部门。
至于内阁的其他阁老与军部的将领们，也正从王都各处赶来，将在稍后抵达。
“拜见王上！拜见大祭司！”
地下主控大厅内，早已经等候在门口的部门主任尚雨蓉带着全体值班人员恭敬行礼。
“免礼！把徒人号和相祈号传回来的完整译文与原始数据，立刻调出来！”林思锐一摆手，直接大步走到了中央主控台前。
尚雨蓉不敢怠慢，立刻操作终端，将那份完整报告，投射到了两人面前的全息屏幕上。
林思锐与牛志学同时凝神看去。
起初，看到前面关于徒人号在日球层一光年外苏醒与相祈号完成接力并耗尽最后一丝电量永久休眠的日志记录时，两人心中还对那颗孤独漂流了八十多年的功勋探测器生出了几分敬意。
然而，当两人的目光往下移动，落在那段由大夏基础数学自解译系统翻译出来的《塔兹玛文明广播宣言》正文上时。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降至了冰点！
【赞美光明与希望之神！伟大的塔兹玛文明之信仰与引领者！母亲般慈爱的主宰！】
【信仰光明神者，将得沐圣辉，永生永世不堕黑暗之极渊地狱！】
【吾等塔兹玛之锋刃，奉伟大神明之无上圣裁，驶入无尽深空！我们看见！我们征服！我们将为异端的星海，带来极致的毁灭与牺牲！我们将用烈火与废墟，为尔等重塑光明与希望！】
短短几行字，牛志学只看了一遍，整张苍老的脸庞便在短短几秒钟内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砰！！”
这位平日里在百官和学者面前总是笑呵呵，性情温和敦厚的六十多岁老祭司，此刻竟然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合金控制台上！
牛志学气得浑身发抖，两只眼睛里简直要冒出青烟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不顾大祭司的仪态当场破口大骂起来。
“放他娘的狗臭屁！！什么狗屁的光明与希望之神？！”
“天地宇宙之间，万物起源，唯我大夏父神乃是唯一至高之真神！”
“这群不知从哪个肮脏角落里冒出来的扁毛畜生，竟敢伪造神明、妄称圣裁，还敢把我们大夏所在的星海称为异端？！”
“外神异端！这全都是一群十恶不赦的狂悖异端！”
“人人得而诛之！！”
牛志学越骂越气，额头上青筋暴起，转过身对着旁边的尚雨蓉和航天局局长怒吼道：“我们大夏的深空大功率射电阵列在哪里？！”
“立刻给老夫启动！这群异端敢向星海广播他们那肮脏的伪神宣言，我们大夏绝不能忍气吞声！”
“必须立刻用最大功率向宇宙发送我们大夏的神典宣言，告诉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谁才是这片星空唯一的主宰！！”
看着暴跳如雷，恨不得现在就扛着电磁炮冲出神眷星系去跟塔兹玛人打圣战的大祭司，大厅里的研究员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也不能怪牛志学如此失态。
这就是绝对有神论文明与无神论文明在底层思维逻辑上的本质不同。
在普通的世俗国家看来，外星人的这段广播无非就是展现出了极强的侵略性与军事威胁。
但在大夏这样一个将对父神的信仰刻进了骨血与基因里、立国三千五百年来全靠父神一步步庇护指引才走到今天的虔诚国度里。
任何否定父神唯一性、甚至敢在父神头顶上自立伪神的言论，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亵渎！
哪怕是在江辰所在的现实世界历史上，不同的宗教派别之间为了争夺正统、为了惩治所谓的异端，尚且会竖起无数的火刑架，发动持续数百年的血腥圣战与十字军东征，打得尸山血海、不死不休。
更何况是真真切切拥有着一位活生生的造物主，才刚刚在太空中亲眼目睹了体内神国与三千年先贤显灵的大夏帝国了！
这种把其他所有文明都视为异端、叫嚣着要用烈火与废墟来重塑光明的异族神权理论，简直就是直接往三十五亿大夏子民的肺管子上捅刀子，足以让任何一个大夏人瞬间怒火中烧、理智蒸发！
更别提此时此刻，他们至高无上的父神，还正真身神降在王都的院子里呢！
在父神眼皮子底下听到别的伪神叫嚣，他牛志学这个掌管帝国神权的大祭司要是能忍得住，那才叫见了鬼了！
就在牛志学气得吹胡子瞪眼，下令要启动大功率射电阵列跟对方隔空对骂宣战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夏王林思锐，却伸出手，一把按住了牛志学的胳膊。
身为统帅三军，执掌帝国军政大权的君王，林思锐在看完那篇狂妄的宣言后，脸色同样铁青得可怕，眼底深处更是翻涌着凛冽的杀机。
但是，早年在野战部队摸爬滚打、后来又研读了无数军事战略的经历，让林思锐在极度愤怒中，依然保持着作为统帅的冷静思绪。
“大祭司，息怒！现在绝不能启动射电阵列进行任何回应！”林思锐摇了摇头劝阻道。
“为什么不回应？林思锐，你难道就任由这群异端在星空里污蔑父神的威名吗？！”牛志学正在气头上，转头瞪着林思锐问道。
林思锐指着屏幕上的信号分析图谱，冷静地剖析道：“大祭司，你先冷静下来想一想！”
“徒人号截获的只是一段全向广播的电磁波。由于徒人号发现信号时只剩下了最后一点电量，它只来得及把信号内容传回来，根本没有能力进行多点交叉测向！”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除了知道这个叫塔兹玛的异端文明存在之外，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母星具体在哪个方向、距离我们到底有多少光年，更不知道他们目前的舰队规模和科技发展到了什么情况！”
“电磁波在宇宙中的传播速度是光速。如果我们现在一时冲动，用大功率射电阵列向深空发射宣言进行回应，我们的信号传过去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几十年。”
“这意味着，我们现在发出去的一道电磁波，很可能会彻底暴露神眷星的精确坐标，从而为我们大夏几十年后的子孙后代，草率地开启一场毫无准备的星际全面战争！”
林思锐直视着牛志学的眼睛：“大祭司，父神早就教导过我们，宇宙是一片黑暗森林！”
“在这片森林里，面对一个叫嚣着毁灭与征服的疯狗异端，最愚蠢的做法就是站在原地大喊大叫把对方引过来！”
“先不要做任何回答！我们应该像森林里最老练的猎人一样，穿好伪装服，死死地隐藏好自己的位置，屏住呼吸，在暗处利用被动监听设备一点点摸清这头野兽的巢穴坐标与弱点。”
“同时倾举国之力造出最锋利的星际战舰，等一切准备就绪，我们直接从暗处摸过去，对着他们的心脏开上一枪，最好是一击致命，将这个异端连同他们的伪神彻底从宇宙中抹去！”
听到林思锐这番条理清晰的猎人理论，牛志学胸口剧烈的起伏渐渐平缓了一些。
他也并非不通军事的迂腐之人，刚才只是出于大祭司维护信仰的本能而怒极攻心。
此刻被林思锐点醒，他立刻明白了暴露坐标的严重后果，但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文字，老祭司还是咬牙切齿、恨恨不平地骂道。
“道理老夫都懂……可这群异端实在是欺人太甚！”
“放眼宇宙，唯有我大夏父神才配得上光明与希望之名，这群蓝皮耗子一样的杂碎供奉的邪祟，竟然也敢自称光明和希望！这简直是对父神赤裸裸的亵渎，老夫咽不下这口气！”
看着依然义愤填膺的老友，林思锐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建议道。
“咽不下这口气，那就把这口气化作我们爆兵造舰的动力。”
“大祭司，这等关乎文明走向与异端神明的头等大事，不是你我二人在这里争论就能定下来的。”
“依我看，我们现在立刻封锁消息，带上这份译文，一起回祭司总院去面见父神，向父神当面请示吧！”
“一个高呼着征服与毁灭的异端文明就在我们卧榻之侧，未来大夏与塔兹玛之间的这场星际圣战，是绝对不可避免的！”
“现在唯一重要的，不是要不要打，而是怎么打、什么时候打！”
“万幸的是，徒人号在深空中只是被动接收了信号，并没有向对方那个方向发射任何应答波束，而是反向把信号传给了星系边缘的相祈号，相祈号用的又是无法被外界截获的量子纠缠通信。”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大夏在宇宙中完全没有暴露任何坐标！”
“我们在暗，敌人在明，我们还有着非常巨大的战略操作空间！”
说到这里，林思锐忽然像是注意到了主控屏幕角落里的一行数据，他的眉头猛地一挑，伸手指着那行字对牛志学说道。
“而且，大祭司，你刚才光顾着生气了，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份转发数据包里自带的内部机械时间戳？！”
“时间戳？什么时间戳？”牛志学愣了一下，顺着林思锐手指的方向凑近看去。
只见在数据包的属性栏里，清晰地标注着两行由探测器内部压电晶振机械钟记录的精确运行时间。
林思锐指着那组数字，神色凝重地低声说道：“你看，按照我们航天局的发射档案，徒人号深空探测器，是在距今二十多年以前，越过日球层边界并突然与地面失联的。”
“在我们的星系外的时间里，它失联了才仅仅四年多！”
“可是你看徒人号自己的内部机械钟日志！”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自从它越过边界与母星失联之后，它在星系外面的黑暗深空里，先后经历了两次唤醒与两年期深度休眠，累计在外面漂流度过的时间，竟然才四年多！！”
“徒人号在星系外面的时间流速，之前竟然比我们星系内部要慢？”
“不对，是我们在星系内的时间流速，之前比外面正常宇宙要快得多？！”
看到这组完全违背了狭义相对论常规尺度的诡异时间差，牛志学整个人都呆住了。
“对啊！这怎么可能？！按照我们大夏的历法，从徒人号失联到现在，明明才过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为什么在它的记录里，星系外面竟然只过去了四年多？！”
“它在二十年前就截获了这道塔兹玛的广播，直到我们飞入太空，它的信号才突然穿透阻碍联系上了相祈号！”
短暂的骇然之后，牛志学与林思锐脑海中同时闪过了三年前远航一号升空时，父神浑身绽放金光飞入太空，天幕上浮现三千年先贤英灵的那一幕。
牛志学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而敬畏地喃喃道：“难道……在这之前，父神一直用无上的神明伟力，将我们整个神眷星系包裹在了一个独立的时间法则里，改变了我们与外界宇宙的时间流速，以此来保护我们、同时防止外界的信号和危险渗透进来？”
“直到三天前我们主动飞入太空，父神才撤去了那层防护，将内外的时间流速彻底统一了？！”
虽然牛志学把前因后果里的时间快慢比例跟实际的系统机制稍微猜反了一点细节，但他推导出的逻辑，却几乎与《种族争霸》系统的真实设定分毫不差！
林思锐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除了父神改天换地的伟力，没有任何物理学理论能解释这一现象！父神真的无所不能，为了庇护我们大夏平稳渡过最脆弱的成长期，父神在背后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啊！”
“走吧，大祭司！把这份数据拷贝到移动盘里，我们现在立刻坐车回去面见父神！”林思锐果断地转身向外走去。
“内阁的紧急扩大会议我已经让人在王宫准备好了，一会我们从父神那里请示结束，拿到了父神的战略定调，立刻就去内阁开会，连夜讨论出一套针对塔兹玛异端的百年备战与应对方案！”
“好！走！”牛志学再无半分迟疑，对尚雨蓉严令下达了封口令后，便抓起拷贝好的存储，跟着林思锐匆匆离开了地下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