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域图上，山水交叠，经络纵横。
关隘、城池、山水，密密麻麻，一直画到图的最边上。
这是姑娘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得见大清的疆域。
大清的疆域很大，大到容纳下他们这么多人。
大清的疆域又很小，不论北边西边还是南边，都还有不少领土不属于他们。
碧雅将脑袋凑到图跟前，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试图从上面找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我们的家呢？永寿宫呢？"
"永寿宫不在图上。"安慧小声提醒她，"图上画的是山川城池，宫殿太小了，画不下。"
"那皇城呢？总有皇城吧？"
长欢将玻璃镜换到另一只手，踮着脚指给她看。
京师的位置，被一个小小的红印圈了出来。
碧雅扬着脑袋凑近了看，又退远了端详片刻。
绕着那面墙走了半圈，她回过头来，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茫然还是不服：
"这么大一座皇城，就这么一点？"
姑娘女孩儿们笑作一团。
松阿宜尔哈也轻轻勾了勾唇。
她立在一侧，任由她们笑，等笑声渐渐落下去，才慢慢开口。
“你们生在皇城，长在皇城，”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宫墙深宅里的人，一辈子抬头看着天，就四四方方那么大一块儿。”
雪盈她们不约而同静了下来。
“看久了，便以为天只有那么大，路只有那么几条。”
松阿宜尔哈眼神不经意间瞥向外面几个女孩影影绰绰的身影，直接将房门打开。
正巧撞上门边一群没来得及躲开的小姑娘。
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见开门的人是她躲无可躲，才纷纷过来见礼。
松阿宜尔哈轻轻颔首，让自己的话清晰无误地传入门外蹭课的一众伴读姑娘们耳中。
原本准备出口的话，也做出细微的调整。
“学规矩、选秀、指婚从一座府邸挪去另一座府邸，从一处院子搬到另一处院子。”
松阿宜尔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长棍，轻轻点在地图上。
“疆域，就是国家的身体。身体若是有了裂痕，人便疼痛无法安睡；国土若是寸寸减少，家国便将一点点流失根基。”
她抬手，自图上掠过。
从东北的黄云盖地、连山苍翠，到西北的大漠荒原、苍茫云海；
从荒城古渡、落日秋山，再到西南万壑沟、地远草木豪；
从荔枝熟、烟雨绿，又到江南的春水碧天、梨云梅雪。
松阿宜尔哈声音徐徐地描绘着这大好河山。
最终，她的指尖落回图上，点了两处。
"这两处，你们可认得？"
一处在漠南巴林部；
一处在漠北土谢图汗部。
分别是荣宪公主与恪靖公主，抚蒙下嫁之所。
雪盈离得近些，把镜片挪到归化城上，轻声道：
"喀尔喀土谢图汗部还在更北边。那里是归化城，恪靖姑姑的公主府。"
朝瑰之前一直没作声。
这会儿，她忽然开口了："恪靖皇姐开府归化城，至今已经十余年了。"
而归化城，就是恪靖公主的独立王国。
她不受归化将军、督统衙门管辖，还有参政的权利。
赐地中的垦务、牧政，全都经由恪靖公主经手。
甚至漠北的牧民，都唤她海蚌公主。
这是朝瑰自小听过的事迹。
先帝存活长成并出嫁的女儿并不多，出嫁之后还能将日子过得平安舒心的，就更少了。
恪靖公主的事迹，朝瑰早已耳熟能详。
从前，她也曾幻想过自己能够成为恪靖那样的人。
但她很快发现，不可能的。
没有人教她如何成为那样的人。
教导嬷嬷们教导女四书、教授规矩女红……
对于蒙语骑射之类，先帝在时，公主们也并非没有这样的课程。
到了康熙年后期，先帝宠爱汉女，连带着整个后宫对公主们的教导方式，也更加偏向与汉家女子的教导方式。
原本在康熙初年比较看重的蒙语骑射之类的课程，到了后面也愈发不受重视。
前朝斗争激烈，先帝对几个年幼的女儿关注实在不多。
甚至到了朝瑰这里，在琢玉堂出现之前；
她一年上过的蒙语课、骑射课都屈指可数。
当还是皇贵妃的皇嫂弄出了琢玉堂之后，朝瑰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面对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朝瑰被看得微微一僵，手中帕子被她无意识绞紧之后又扯开。
最后还是稳了气息，迎着众人的目光镇定下来。
松阿宜尔哈却侧目看了她一眼，眼底眸色微动。
"海蚌，是蒙语里'参理政务'的意思。"
见朝瑰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松阿宜尔哈接过话头，“不是朝廷封的，是漠北人自己叫出来的。”
她的指尖自京师起，缓缓向北，划过长城，划过漠南，一路停在归化城。
“同样的路。不同的人走，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松阿宜尔哈收回手，语气意味深长。
“你们日后要走的路或许大同小异；但不同的，是走路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长欢忽然举手。
松阿宜尔哈示意她开口。
她指着归化城再往北，那一大片只有山川纹路、连城池都稀稀落落的地方：
“那里，是什么样子？”
“漠北，真正的草原。”松阿宜尔哈的眼神顺着长欢的目光看过去，“再往北有大泽，有森林，还有鄂罗斯人的城。”
长欢盯着那片地方看了许久。
雪盈、安慧也是一脸若有所思。
朝瑰眼中更是光芒愈盛。
淑和听不大懂，什么开府不开府，归不归化；
只懵懵懂懂现将松阿宜尔哈的话暂时记下。
碧雅却皱起眉头，盯着疆域图打量半晌。
心中只道，原来大清的地盘也不算多大嘛。
一点都没有四哥口中说的霸气。
她悄悄上前几步，扯了扯松阿宜尔哈的袖子，满脸疑惑：
“额娘，鄂罗斯人是什么人？”
“那里为什么不是我们的地盘？"
“还有右边那条脑袋身子分开的蛇蛇，也不是咱们的吗？”
松阿宜尔哈看着自己方才划过的一片地方："……"
她挑了挑眉，看向碧雅：“你想让这些地方成为我们的地盘？”
碧雅学着弘历偶尔故作老成的样子，两只小胖手背在身后，萌脸严肃：“有何不可？”
松阿宜尔哈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蹲下身和她对视，笑眯眯地鼓励道：
“那小月牙以后还要努力哦，要拿下那么多地盘可要很厉害才可以！”
碧雅绷着小胖脸，严肃点头。
皇阿玛、额娘还有四哥是她心里最厉害的几人。
那她应该先成为像谁那样厉害的人呢？
没关系，她将逐一学习。
碧雅小小的脑袋里，装下了一个大大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