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泽谦吉在对面咯咯咯，“我也不信，但炸天帮的人说不赔一百万，这事没完。”
板垣扭头看向伊东，“他还没有回电？”
“没有。”
“没有你他妈就不会主动问问？”板垣咆哮起来。
“我立刻去问。”伊东马上跑下观景台。
板垣心跳着继续问道：“炸天帮还说了什么？”
他绝对不相信，孙联芳的部队有能力全歼佐藤那支大队，可佐藤勇藏那个死鬼到现在都没有电报回来。
“炸天帮说俘虏了三百多人，让我们拿钱去赎人。”芳泽谦吉气息有些不稳，“还说他们的人全部到了高桥，让我们别耍花样。”
板垣紧紧握住话筒，久久没有说话。
“芳泽君……你信吗？”他有些不安起来。
芳泽没有立即回答，突然就大骂起来。
“板垣，老子日你妈！”
“老子叫你安分点安分点，老子跟你说了炸天帮都是不要命的货色，还有他妈3000人，你惹他们干什么？干你娘吗？”
“板垣大傻逼，一百万赔偿，你拿。自己的俘虏，你接。老子他妈不管了！去你妈的。”
芳泽谦吉怒骂一阵后便挂了电话，只剩下板垣征四郎在高台上凌乱。
这时，伊东佑一飞快地跑上来，神色惊惶。
“联队长，佐藤……联系不上了！可能……真的……被反手……”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
话筒从板垣手中滑落，他机械般转身，望向高桥方向，默不出声。
“伊佑大队长。”板垣的声音冷了起来，“通知渡边大队长，包括所有直属部队、包括你……”
“联队长……”伊佑明白他的意思，“要不要天亮……”
“立刻，马上，集结。”板垣一个耳光重重扇在伊佑脸上，“去高桥！”
“我们还有两千人，怕那三千残兵吗？”
伊佑立正，“联队长阁下，帝国勇士不怕任何人。”
他看着板垣，“联队长，我认为可以告知遣外舰队，海军警戒江面威慑对方。”
“不需要！”板垣征四郎大声吼了起来，“执行命令！”
伊佑转身下去，板垣望着前面的黄浦江面，心中带着一丝苦涩。
高桥在黄浦江最下游，吴淞口内侧浦东一侧。装甲巡洋舰、驱逐舰吃水7米上下，根本进不来高桥这边的航道。
隅田、嵯峨这类炮舰，倒是可以顺着主航道开进高桥附近，但也限在涨潮的时候。
高桥在浦东华界，不在租界里面，附近没有多少日本侨民，这才是关键。
就算自己向海军求援，他们也未必会赶来。
就算军舰能开进来，被江堤挡着，根本看不到高桥那边。
就算他们能看到，也只会零星炮击支援，不会让水兵上岸投入地面野战。
最重要的是，海军看不起驻关内陆军这帮主动挑事的激进派。
他们不想因为陆军私自挑起冲突，让海军背上挑起战争的黑锅。
板垣不知道的是，有一口巨大的黑锅，已经被硬扣在了他的背上，会压得他再也直不起腰。
凌晨两点四十分。
巴顿是被副官从床上摇醒的。
副官汇报说，张小六打来电话，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巴顿穿着睡衣走到电话机前，电话还没拿起，心里先沉了下去。
这个钟点来电，肯定没有好事。
巴顿拿起话筒，那头是张小六带着哭腔的声音，话都说不利索。
“巴顿爵士……板垣……板垣一个大队进入高桥，竟然对我303团动手了！”
巴顿的睡意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去，不见踪影。
“你确定！”
“刚刚收到303团求援，说是日本人……”张小六的声音非常焦急，带着惶恐。
“巴顿爵士，板垣疯了，他应该是想占领高桥。”
“板垣这个狗娘养的。”巴顿愤怒地骂了一声，“他怎么敢？”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飞快地转起来。
板垣征四郎，这个给他留下极坏印象的三寸钉。
巴顿早就烦透了他，却又怕他在租界乱来。
不过现在，想占领高桥……
他的笑容浮上脸。
巴顿把声音放稳，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火气，又像哄小孩一样。
“张将军，你先别慌。天一亮，我约上各国领事，一同去找芳泽谦吉、找板垣，正式提出严正抗议。”
他把语气压下来，尽量在诚恳中透出怒意。
“一个日本联队，在没有知会任何租界当局的情况下，擅自进入华界区域开火 ，这是对上海国际秩序的严重挑衅。”
“我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允许这种恶劣的事件发生。”
“明天？”张小六在电话那头更慌，“明天就来不及了！”
“巴顿爵士，303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派两个团进高桥，与板垣开战！”
巴顿的眉毛挑了挑。
他太清楚张小六这个人了，这个心智不成熟的年轻东北王，有没有打仗的本事，他不做评价。
但他清楚，张小六情绪一上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这倒是不假。
可他没想到，张小六能急到这个份上。
“支持，张将军，我完全支持你。”巴顿说得斩钉截铁。
“如果局面失控，责任全在日方。你放手去做，我会在背后替你把国际舆论这一面稳住。”
巴顿放下话筒，站在灯光下，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挂在脸上，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觉得还不尽兴，又点了支雪茄，坐在藤椅上，摇啊摇。
这一刻，巴顿觉得自己的身子都是轻飘飘的，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板垣征四郎这个老小子，一直以为自己在玩铁腕，以为在上海这块地方，英美法都得看他脸色。
这下好了，他一脚踩进高桥那个泥潭。
巴顿虽然不喜欢日本陆军那套以下克上的把戏，但他太懂战场的逻辑了。
只要板垣的联队与国军接上了火，双方一打，不管谁赢谁输，对租界都是天大的好事。
最好板垣把那个联队统统填进高桥去，一个都别回来。
巴顿吐出一口烟，眯着眼想。
日军与国军打得两败俱伤，公共租界与法租界就能在中间维持最大的自由度。
日本人的势力被削弱，国军那边也伤筋动骨，谁也没力气进租界找事，英美法的利益才能稳如泰山。
他早就知道板垣已经往高桥偷偷塞人，两个中队，一个大队，一批一批，悄悄送进去，其心昭然若揭。
上次打江湾的哪是什么流匪，就是他妈的日本正规军。
可巴顿不在乎。
他只盼着板垣在高桥扎得越深越好，只要他别把手伸进租界，哪怕他真占了高桥，占了就占了，巴顿乐得隔岸观火。
英美法在高桥都安了眼线。
那些线人多是本地雇的渔民、船主、码头工，隔一阵送一趟消息。
几个小时之前，他就收到过高桥那边的情报。